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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十四(4) ...

  •   *文野陀思妥耶夫斯基bg,轻微ooc

      咬下蛋黄酱鱼糜三明治的嘴挂着清朗笑意,琥珀眼睛隔着玻璃窗紧抓住天空,那双窃取阳光之色的眼眸此刻渐渐浮现一丝沉重的阴影,云寻正对自己灌输着“阿法那西耶维奇和任何谁都没有区别”的理念,一遍遍把这句魔咒刻在心底,但依旧打压不住源于内心的否定:“不是,有人不一样。”

      表面轻松阳光的笑已经压制不住内心猛然汹涌的烦闷,她还从未觉得出现在她眼前的某人有现在这么麻烦过,只有陀思妥耶夫斯基能够让云寻频频皱眉,此时此刻,她付出百分百的真心恨不得在他身边消失、简直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而这情况放到陀思妥耶夫斯基这儿也差不多让他本人感到了相同的烦闷,即使如此他也宁可这么想:对云寻而言,阿法那西耶维奇和任何谁都没有区别。

      可越这么想越觉得牵强,无数冲击着神经的回忆都在深夜跳动着告诉他,他对小朋友来说与别人不同,这反驳一旦撕碎脑海中所有的前提,他就等不及想把脑子摘下来将与她有关的事都冲掉!死屋之鼠的下属总算发现气氛的不对劲,从前的首领虽说不是个好人、阴险狡诈但也不至于周身气场僵硬到像倾倒冰雹那么寒冷坚硬,当下一个夏日,秋风的信函还未送到,可现在仿佛门被炸了一个窟窿,大冬天西伯利亚的干风呼啦呼啦往里冲涌。

      那位艳妆却不显得强势刻薄的御姐秦女士最近很频繁地拜访死屋,下属们还以为他们首领找了个女友,而且孤男寡女独处一室的时间的确很长嘛……整理着各地犯罪记录的属下在堆了报纸与杂志的角落里泡咖啡时悄悄瞥了一眼那一扇油腻破旧的紧闭的房门。

      “很难得啊,你竟然来了。”清冷的语气冒得很慢,对于时间的流逝毫不在意,陀思妥耶夫斯基澄澈侧颊,眼底飘过一缕看蝼蚁的轻视,“像秦小姐这样热衷正直、贯彻正义的人会往我这儿跑。呵?”

      满口轻蔑的冷笑还不断在齿关琳琅作响,被轻轻讽刺一下的秦夜弦不在意,搭着外套靠坐在旧皮沙发上,莫斯科的夏季穿着一件米黄苎麻长袖衬衫,哑光银色糖果袖钉扣让纯色平版的衬衫看上去不再单调,宽松九分牛仔裤遮住昨晚跪地祷告一夜而起了淤青的膝盖,温静柔和的女人哪怕单坐着也难掩曲度起伏流畅的姣好身材。

      “我把云氏集团的股份转让给你,你要瞒下纪德和苏瑜的事情,奥多耶夫斯基在我这儿很好。”然而尚且年轻的秦夜弦一旦开口就会让人感受到一种死去的安静,像枯叶折断时坠落而起的涟漪。

      “合作愉快秦小姐,婚礼见。”陀思妥耶夫斯基张合嘴唇时那一抹嘲讽的笑意仿佛秦夜弦脊背上滚烫的烙痕,为她一切的卑劣和愚蠢打上深刻的疼痛,他的嘲弄和不屑理所当然。

      不擅城府的女人对世界抱着美好的幻想,哪怕死屋首领的诱骗都信以为真,可利用着女人的男人只想把她这一份狼狈不堪做成合集送到聪明又傲慢的小朋友眼前:看呐,你爱护包庇着的姐姐一点都不懂你,还一直都在恶心你,一边忏悔一边继续恶心,根本逃不出她自己设定的圈套,像无头的蚂蚁又卑微又可怜,曾经也是高高在上的天才呢!

      以浓艳妆容掩盖自己悲苦内心的女人离开后,陀思妥耶夫斯基抽出抽屉里的彩色老照片,这张在D县的一位将死男人的左胸口衣袋里搜出来的老照片的背面写着Eleanor,满脸泥巴的小女孩张嘴大笑着,发丝间钻过一片叶子,沾着碎花瓣的领口染上了花瓣破碎的颜色,她张开了双臂像在冲云端飞又像要扑上来拥抱谁,两腋下藏着一双紧拖着不让她摔下来的手。

      屈膝仰拍的角度很累人,照片里的主角在那时被人细心呵护,也曾被妥善保存在离一个人心脏最近的口袋里,老旧的照片依然干净,不见褶皱,圆润的四角褪去最初的尖利,温和的回忆却割伤了心头深陷的期许,最终那位男人输给了命运齿轮的碾磨,幸存下来女孩拥有纯澈精致的面容,心脏背面却铺开漆黑阴霾的天空,她完全不记得他了。

      但没有一个拥有完整过去的人能够指责受尽磨难的年轻生命为何会忘记自认为刻骨铭心应该谨记的事情,她从小浸泡在窒息的血腥气里直到现在依然摆脱不了搏命的纠缠,影子延伸飘荡的幽寂远方抖落下的淅沥碎骨与绵密鲜血成了生命最大的养分,可她看上去比天真懵懂的涉世未深的孩童更加干净清澈。

      苍白削尖的竹竿劈成的手指划过滥溢欢乐的陈旧笑容,轻松欢快的分量和现在比起来其实没差多少,陀思妥耶夫斯基闭起眼靠在椅背上,柔顺的浅木色长发,莹瓷的皮肤,额角上不仔细看就毫无存在感的一道小横疤,声线里流畅的二分笑意,云寻是个浑身阳光又满腹心机的人,她把毒与黑藏得很好,确保不会伤到自己。

      笑容和开朗的真实融入生命,铸入甲胄的算计和筹谋也毫不手软。

      呵,这才像样啊,太蠢太甜的反而倒胃口。

      在太平洋风云变幻的盛夏之末,地中海沿岸的葡萄与圣托里尼的风景消费率稳高不下,一份投资的酒庄的季报送到公寓楼下的信箱里,正直早晨八九点时分,林鸦川指纹验证打开信箱拿着厚重的信封上了楼,这堆满数字的东西她才看不下去!

      门才刚打开,玄关处急匆匆的换鞋声引得靠坐在沙发上的少女探出了脑袋,就在那时厚重的信封扔在了沙发上,云寻咬住啃了半颗的苹果,随手抽了张湿巾擦干净指尖拆开信封,十六开大小的信封里掉出一沓百页的报表,她亮眼盯着报表一手从水果篮里捞出颗仅有干净的磨砂包装纸密封的香橙味软糖随手一抛。斜方飞来一颗糖,林鸦川伸手接住捏在指尖瞧了几眼,一丝怀疑与惊叹的神情在那张冷艳的脸上逗留片刻:“你做的?”

      “故羽的酬谢,她有话和你说。”胶在报表上轻快抽离的视线在望向林鸦川时闪过浓烈的戏谑,林鸦川皱眉不解,故羽从客房闻声跑来,一米四十四的小姑娘冲上来一把抱住不解而愣在原地的女人,那双大眼睛和可爱的脸与布偶猫有的一拼,眨一眨眼卖一卖可怜,谁都无法拒绝这种哀求和乞怜,这一眼撒娇让林鸦川的惊吓立刻爆表。

      “等等!”林鸦川迅速扯开故羽环着自己的手臂后退几步,以防备的姿态审视着可爱甜美姿容的萝莉身高的高危少女,冷俏中迸出疑虑,“姐姐你要干嘛啊?”

      看透故羽算盘的云寻扭过头去偷乐了好一阵,拿在手中的报表沙沙地抖颤个不停,故羽撅起嘴摆了个发脾气的表情,从沙发上拿过白板用水性笔写字,坐在沙发上看报表的女孩还是那副清朗的笑,话中满是故意为之的诀别哀叹:“哎!照顾一下故羽,拜托你了。”

      天生带笑的松畅嗓音降燥凝神,林鸦川咬咬牙忍住冲上去斗殴的想法,僵着脸抬手打了个响指,换上谄媚着冷笑:“云哥~云老板~多少工资啊?给小费?”

      “够你买一辈子的冈本。”虽然说这这么暗示的玩笑话,那双淬入暖阳的笑眼让林鸦川整个人都安心了不少,云寻顺手从沙发上摆得一堆乱七八糟的文件中抽出一份满满撑起牛皮纸封,染了两分笑意的声线听不出丝毫焦急和凌乱,像极了被风拥抱的澄澈阳光,“你仔细看看,这事估计没完。”

      牛皮纸封被丢到桌面上,林鸦川拆开线封抽出第一张来回阅览了数秒变了脸色,故羽即刻就知道事关苏瑜:陀思妥耶夫斯基在默尔索那会儿,埃理诺和苏瑜对战差点死了,然后苏瑜又消失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巴黎的天空仍旧晴朗,从哥伦比亚回到了美利坚的姜丞柠身后还跟着一个胡乱蹦跶的果戈里,她与另外两位姑娘的通话记录还停留在一个月前。

      当天下午,云寻启程横滨和森鸥外谈交易,由于转机消耗了近17个小时才到达东京,却幸运地能遇上便利店新鲜的简餐。横滨□□大楼顶层的首领宝座上,森鸥外横拿着手机玩密室逃脱的游戏,早晨上班总要来一把刺激的游戏提提神,连试探底牌都没有,她直接提出“货品”:故羽。代号波莱特(Paulette)的杀手,娇小可爱的玲珑萝莉,拥有比姜丞柠隐藏的杀意更加温柔甜腻的触息,真正适合暗杀埋伏的小巧机关鸟。

      这个条件很划算,而且还是萝莉的可爱身高,只不过森鸥外也并非见了萝莉模样的人类就会智商狂掉,他闭眼思索着:治愈系异能者,救人杀人一套都齐了,挺方便,不过眼前的稚□□性看上去清爽开朗、机灵友善,实际上么……

      暗到墨黑的深紫双眸悄悄睁开看向对面的年轻女性,穿着长袖衬衫的少女正撑着下巴望向窗外,直挺光洁的鼻梁上侧映着睫毛的投影,像黑天鹅落下的羽绒,蓝色幕布下自由的飞鸟偶尔掠过她眼瞳里那抹冻住的暖色。

      “云寻小姐知道秦小姐的打算了?为了避免牵连才这么做?”森鸥外还不打算接这个包袱,谁知道里面是黄金还是炸药,纵横权场、高谈雄辩的男人知道眼前的少女不做感情支配下没回报的投资。

      被□□首领认为没良心的少女不作答,却也不客气地提出对价:“麻烦了,我需要当年月见山一族的军圌火圌公司停建的理由。”

      对于那些女孩们的往事森鸥外不能说了如指掌,可摘除感情外的事实痕迹他却知晓,预感到云寻这一次就算背着忘恩负义的责骂也要做下去了,他的视线转向窗外遥远的那一线海蓝色,提起的笑意中似有几分怜悯的轻叹,“站在你对面的可是秦小姐啊。”

      “嗯?我不是玩具,她的关心更让我觉得像操纵。”轻笑悠然的声线完全听不出不满与反抗,可这一次云寻铁了心撕烂之前的关系,森鸥外欲言又止却笑意潜浮地盯着她看,她意会地给出了这无声询问的答案:“不用关心陀思妥耶夫斯基,他会参与进来。”

      “这样最好咯。”横滨黑夜的霸主松了口气,他的脊背依在柔软的皮椅里,陷入最舒适的坐姿,眼前的少女只剩下轻笑的模样,连情绪和虚假都不再妆演,越过权利和枪口刀锋站在横滨高点坐赏城市面容的男人在她身上休不到一点儿疲惫劳累的气息,也没有跃跃欲试的猛劲,只有不感兴趣的无聊挂在她周身,染出清透高远的澄澈,明明那么有城府的人……

      晚辈们的事由晚辈们求答案,他们这些该退休的上一代捞到好处就少说点话吧,反正多管无益。云寻又提出了不少“喂养”故羽的要求,从食物偏好到色彩喜恶,这种将一个个体了如指掌的掌握令森鸥外有种被安插了可爱卧底在□□的错觉。

      “既然如此,这一次法国秋季罢工的传统好好玩啊!”森鸥外别有深意地闷声一笑,吐词清晰气息平稳,“如果摆不平魔人,会很头痛的。”

      “虽然他的计划有点儿凶残,但他很好哄啊。”数次得罪陀思妥耶夫斯基还活蹦乱跳至今的云寻早已不再把魔人的传闻可怖放在眼里了。如果不是侦探社被陀思妥耶夫斯基搅得一团糟,森鸥外看在云寻纯澈开朗的笑脸的份上真要信了!

      把“故羽喂养方法”完全交给横滨□□后,云寻下意识地买了去长三角的机票打算故地重游找个合适的藏身之地,打车来到长三角重建的“海浪大楼”抬头仰望时背后熟悉的气息让她转身,周先生背着手臂缓缓而来,别着一桶花生的胸针,八字胡的严肃先生掰着她的肩膀捏了捏,幽幽出声:“给我好好招待客人!”

      一声加重的“客人”点燃心底不美好的预感,果然事实承心思,那个客人姓陀思妥耶夫斯基,炎夏渐离之际还有碎温灼烫肌肤,男人穿着一件格纹短袖,她面对唇畔笑意清冷、肌肤苍如枯原、白似月下霜的老男人,心底腾起一股无力:“以后可以请你自觉一点去海关自首不好吗?这里风大容易冻着。”

      对任何人都无比礼貌、亲近却留有分寸距离的少女在陀思妥耶夫斯基面前早就把伪装脱下丢到南半球了,他对这份无礼的看待归类于她的起床气,男人淡淡一笑,凉了大半的暑热:“大夏天的不吹风,难道去烤火吗?”

      与其两人在这里你一句我一句地说这些没有实意的,还不如去街区走一走透透风,阳光这么好,不享受太可惜了!

      “去樟香街走走吧?一排樟香很浓郁得挺沉爽的,而且栾树和高杆女贞开了。”云寻轻握上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手臂为他领路,男人肌肤下埋着枯原的新雪,触感却带着一丝体温,有点儿好摸。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视线悄悄掠过握着自己手臂的那只手,阳光落在肌肤上玻璃底般白净透亮,那件身体包得严丝缝合的长袖衬衫挽上袖口露出手腕,只有牛仔热裤露出笔直的双腿表达对夏季的敬意。

      暑期人流大,各地旅游的和出门逛街的都混在一起,各有各的专心,谁都不会在意身边的陌生活人,更没必要对活人驻足惊叹。

      作为地下组织首脑,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确干过不少大胆穿过人群的事,为了防止骚动,各国各地只有少数相关人员才有权限了解他,而一般人不会涉足于他的生活,尽管他会藏在一般人的生活轨迹里却恰当地不会对多数人造成实质性的伤害,既然如此,也应配合魔人的低调与伪善,不去叨扰别人的平静。而现在,感激众人的陌生与一无所知,他们能悠哉悠哉地并肩晒太阳。

      樟香街广受市民欢迎,众数樟木之间夹种着栾树和高杆女贞,近几个月又移植了几株合欢插挺在街道的弯转角,玫粉的花瓣像对半切开的草莓,空气中却少了果香的清甜爽口之感。公路上的车辆来往按序有秩,死板得如同不及格学生的演算纸上的公式毫无美感,在街对面的商场外停车场已经没有空位,透过玻璃也能在一瞥间饱览各类穿戴在身上的衣饰。

      可这些热闹有些人不愿意去凑,传单上大肆宣传的新奇也得不到青睐,有些人永远都坐拥自己的世界,而另一些人却与别人共用一个世界,随波逐流的水珠不会有愿意亲吻它的清风。陀思妥耶夫斯基从前埋在屋子里,屋外的阳光他更是不曾在意,有时候在屋外呆多了更会眼睛花、脑袋疼,可现在却不一样了,归根结底身边多了个人。

      正在享受阳光温度洒满周身的少女顺手摘了路边小叶女贞的一串叶子捏在手里转着玩,阳光如雨点旋开,男人的声音在身旁溅起一丝涟漪:“秦小姐和阿法那西耶维奇的婚戒会带在你的手上,婚姻合同签的也是你的字,毕竟云无蔽把你藏得太好了,不让你在众人面前出镜就没人认得出你。”

      樟香的清爽泼了一身凉,可头顶的太阳不烧着火。

      “讲句实话,外公可没你对我好。”云无蔽从来都把云寻当成有血缘的杀手养着,可小女孩并不贪恋血亲的宠爱,连谈起这位养大她的外公云寻都不冠加感情:“借用我的名字签个字而已,没有影响到我的计划,我没必要浪费时间和体力,总之也搅不出什么大动静,反而安抚了董事会那群人。”

      那双琥珀色的眼看向他的时候隐藏着他看得懂的情绪,她真的喜欢他,可她丝毫不想呆在他身边。

      “你为了逃开我而走向善良?”男人抬手伸向少女手中的小叶女贞,少女的手捏着那枝叶子递过去,却在意想不到的那一秒将她的整只手抓在掌心,惊讶划过琥珀瞳又很快湮灭在暖澈眼眸中,陀思妥耶夫斯基低头与她平视,幽紫泛光的双眸窜出紧咬猎物的锋芒,“还是说,你想补全心底的自责再报复秦小姐?”

      顶在他视线里的只剩女孩那张一成不变的笑脸,越来越精致的五官看不出任何的锐利和野心,可她在心跳却从不柔和,阳光丝丝缕缕曼舞在叶尖,晕染开夏暑浓烈的清新,她此刻全身的血液都不平静,甚至想把陀思妥耶夫斯基甩开推到马路上!

      怎么一个心底的计划陀思妥耶夫斯基就直接读取了呢?他有千里眼还是有读心术啊?云寻太阳穴突跳得越来越厉害,面对这人真的束手无策了,现在简直在心理找虐。少女笑意里轻漫的阳光和肌肤下透出的一丝丝抗拒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掌心追赶到他的心脏,掌握管控她敏感神经末梢的感觉实在太好了!浅淡的笑意追加上碎星般的冰凉。

      “既然你不想谈现在,那谈谈你之前吧。”回忆里只有这么点东西可以发掘,陀思妥耶夫斯基当然要物尽其用,他凑近在她耳畔,吹起一缕发丝,“你不想想?当年杜博安为什么想杀你?云无蔽又为什么要你去杀列昂尼德?”

      一声笑意迎上贴近的距离,路人投来观望的视线两人浑不在意,少女突然沉硬的语气像支起下巴的刀鞘:“德尼·狄德罗很博学,这个问题你怎么不问他?”

      拒不承认的性格还挺硬,这难道不算行为说谎了吗?幽紫的眼底落入一缕光,他挪开了距离,收回所有的毒浊剩下冷淡:“不用刻意对我用这种强硬的态度,装出来的虚伪厌恶将你眼里的犹豫刻画得太动人了,诺拉。”

      被一下触到心情深处的感受就像一双手揉着心脏在突如其来的不预中狠狠锤了一拳。陀思妥耶夫斯基总能戳到人痛处,既不掩藏也不歉疚,到底是经历锻造还是天生如此……

      “你来长三角就是让我陪你闲逛?”不可能吧!夏日懒漫熏得人骨头酥软,但一想到他在身边,云寻的脑子就上发条似的转,忍不住地往他算计里想,非得把他阴谋塞满的脑子戳烂了不可!

      “原来我在你身边还能让你脑力活络起来啊。”陀思妥耶夫斯基从她手中抽出小叶女贞丢向矮灌木篱,“那你同意吗?”低矮树枝晃起不服输的委屈小绿浪。

      “一个空壳人做掩护来保证夜弦姐转给你的股份而已。”云寻边思索着边点头,随手又摘下一串小叶女贞晃着手腕任由叶片敲打在男人裸露的胳膊上,“那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两人的影子随脚步拖在身后,曲折于人行道的砖缝里,空气中挤满了合欢与樟木的香气,而陀思妥耶夫斯基无法忽略混着铃兰甜香的清梨味,他任由随处可见的女贞叶敲在自己的手臂上却不管不顾,思索着答应了这桩交易:“我知道你不会这么大度,还缺什么?”

      笑惯了的少女几乎想都不想:“佛拉纶。”

      这个名字一出的刹那时秒顿停,陀思妥耶夫斯基眼神闪烁,转瞬猜出真相里的几块边角,他的手臂后撤避开敲落在肌肤上的女贞叶,一根苍莹的手指挑起女孩垂在身后的一缕浅木色发丝,带着嘲弄的语气:“你向我拿人也要走这种正当途径了?”

      明显人手不够,不知道小白眼狼还在背后做哪些“正事”,男人敛眸垂神想要进一步刁难,可他竟然乐意。

      “我什么时候有过强盗行径了?”朗润的笑带有薄荷糖煮开后清凉微甜的悠闲,她玩闹般伸手轻推了一把陀思妥耶夫斯基,“你休想污蔑我!”

      “马卡尔的命,你就没问过我。”男人的声线凉凉的,从少女的发丝探到后颈处的手指也带着与夏天大相径庭的温度,后颈的筋络猛地一缩,这反应让云寻变得像被提起后颈的猫,安静得只剩下煦朗的笑,他捏几下女孩后颈软薄的皮就松手了。

      手背上那一簇簇清甜的香味却在脱出发丝的刹那失去了所有的温度,明明得到了却在顷刻之间化为乌有,就像身边的女孩,离他很近很近,睡过同一张床,接过吻,一起用过餐,哪怕每一句暗语都敲入心弦吻合所想,可他们从没有那一刻走在同一条路上,仅仅只算——方向相同而已。

      过去式马卡尔,一个被故意造成死亡的悲催男人,当年少女毫不留情地踹翻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计划,不仅弄丢了马卡尔的命还差点误了那个满腹心机长相清秀俊美的死屋首领的好事,就算女孩割地赔款无数,男人精打细算着得出结论:没有赚回之前恶意碰瓷的本钱,大亏。现在这旧事重提让云寻心底翻滚起滔天大浪,如果这小心眼的男人真要算账,她扒皮抽骨剁肉都赔不上那一份贪玩敲落的巨大损失,现在可不该跟他闹事,她忙着正经生计呢!

      “人美心善的先生,陈年旧事能翻就翻吧!”少女澄澈流笑的眼珠一转,轻笑淋漓飞扬地嘲笑着男人,她的大方礼貌写在光洁的灵魂里,哪怕做着恶劣的事情也不显得刻薄恶毒。

      仗着长得漂亮就做坏事,自己又做了些什么让她这么嚣张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唇角牵起又落下,他当然知道过不了多久云寻就不会活得这么轻松了,一份天降大礼不恶心死她,他就不叫费奥多尔!

      幽紫眼底冷光闪动,阳光刺入的刹那照亮男人眼底一片钝朦的薄软,好似他从不曾心怀诡谲与阴冷刺探别人的灵魂。

      几辆单车接连从身旁的非机动车道闪过,机动车道的车辆有序地等待着灯闪灯亮的瞬间,只有他们两人闲得发慌才会选择在烈日炎炎下散步消磨时光,只是没人打扰这条宽敞平整的人行道很合两人心意,谈情说爱和论讲生意全靠临场发挥的心情。

      男人光裸苍白的手臂上时不时飞来几道格外关注的视线,经常熬夜而有点水肿的肌肤下血管清晰得凸起,这条手臂光洁得让云寻想起以前秦夜弦做的带点儿柠檬汁味的盐水棒冰,“你用的什么脱毛膏啊?怎么这么干净不留痕迹。”

      脱毛膏?嗯?啊?陀思妥耶夫斯基眉头周围的肌肤略微一抽,身旁少女的双眼一直盯着他的手臂看,视线刺穿肌肤扎得骨头发疼,铁了心要把那一截手臂砍下来才罢休。男人喉头一抖,手背推着少女拧过的半边脑袋轻斥:“看路!”

      一条斜枝恰从她肩头抚过,压满枝头的短柔毛的粉红合欢朵朵浸入浅木色柔顺发丝,梳过铃兰与清梨的香味,几缕甜美的粉玫纠缠于浅木色里当做合欢花亲吻发丝留下的依恋暧痕,那枝合欢喜悦地抖动着臂膀,对着擦肩而过的陌生少女的背影挥手道别。

      “诶诶,不是说你们老毛子体毛浓郁吗?”云寻被压着半边脸说话有些吹跑漏气,可这句有形象的话迅速让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眼底笑意丛生,他反手揪起少女脸上的皮肉狠狠一拽。

      “啊啊!Дерьмо!”这突如其来攻击让脸上没多少肉的云寻痛得反射性拍开突然进攻的手。

      □□而出的具有侮辱性的词汇总让人萌生报复的强烈意志,陀思妥耶夫斯基收回手,看着被拍红的手腕,温静平稳地敛睑:“俄罗斯人友好和善,就算被骂了也不会选择骂人。”

      男人的笑淡如二月肃峭春风,实质上一点都称不上“友好和善”,那双幽紫锐亮的眼里霜冻几乎能看到无数死无全尸的冰骸:“一般都直接武力解决了。”

      脑中开关“啪嗒”一响,适时放映出横滨某地下室的临时武器库,云寻浑身一抖,仿佛弹孔筛射过身体有风穿透,她眯弯了眼睛挤出一丝笑,违心地夸了一声:“Великолепно!”

      被拽脸、被威胁还夸施暴者优秀,云寻真的憋屈但也不能反抗得太用力,谁知道离开这个地方会被小心眼的男人搞成什么样呢,那就假意认错吧,敷衍糊弄过去。

      “谄媚讨好的笑能够再诚挚真心一点,我会更欣然接纳。”陀思妥耶夫斯基当然不会当真,不过她的服软让他很受用,哪怕只有虚伪的暂时也勉强合心意了几秒,他摸了摸女孩的脑袋,指尖穿过发丝抵着发根,轻澄阳光溺于两人肩膀之间的窄崖里,他向她靠近,“看来我的小朋友越来越乖了呢。”

      浅木色长发披垂的肩膀陡然一僵,脸上惯有的笑有一秒也硬得快要碎裂,显然对这种亲昵的语气不适应。

      美满轻盈的白昼舞动在绿叶与花香间,两人的心思却没有停止碰撞,云寻遇到陀思妥耶夫斯基就习惯排列组合各种算计与阴险,对方给出的招数能拆则拆、能抗则扛,知道小白眼狼有这个习惯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就喜欢随意逗弄她,这种掌控她思考的感觉比之前亲密无间的任何一次玩弄的亲吻想必更加深刻。

      五官精致漂亮的皮囊是神子的遗孤,冷无波澜的心肠是彼列手心的苹果,偶尔陀思妥耶夫斯基庆幸着自己捡到这样的惊喜,偶尔也烦恼着为什么不早一点杀了她。

      现在若转头,少女温和开朗的笑肯定抹在脸上,一侧的脸颊还带着用力拧拽时留下的红痕,夏季仍旧一身长袖衬衫刻意遮掩着肌肤上的划痕与包扎过的证据,陀思妥耶夫斯基对这种做法轻嗤一声不屑:“你是不是又自残了?”

      相对地,对这样的用词,云寻已经不知道第几次讽人无知地哼出声来纠正:“说了多少遍了这叫合理的自、我、消、耗。”

      此刻陀思妥耶夫斯基阴郁的眼神如落在头顶的雷暴团,噼嚓噼嚓地随着睫毛启合蹭出微妙的冰冷火光,不过云寻无视了他,她想去对街的小商店里看看冰棒,但又不好把“客人”的时间浪费了,只好先转头试探性地轻揪陀思妥耶夫斯基手臂上光洁纤细的皮:“我诚心请你吃冰棒好不好?不会再发生之前那种超辣包子和牛奶橙汁的事故的,我保证。”

      想起那天碎辣椒馅的包子和牛奶混橙汁的饮料,陀思妥耶夫斯基真想剁了她的脑袋和不怕死的心,再看看手臂上被揪出来的细小红痕,他真想把这少女绑起来丢河里埋土里!

      这家檐外帆布遮光帘残破不堪的小商店放在门外的冰柜里正好剩下一箱包装简单的盐水棒冰,云寻挑了两根,一根给了站在树荫下的男人,他慢悠悠拆开包装捏着扁木棒取出,少女才走两步,第三步还没站稳,男人细瘦却有力的手飞快抓过她的下巴捏开两颊,来不及反应间冰棒狠狠捅了进去,迅速擦过侧腔的冷痛还没消化,撞向小舌引起的反呕痛苦一瞬即生。

      “唔?!”霎时被难忍之感逼红了眼的云寻脏辱的话再也没飙出来一句,嘴角的疼痛也在过硬的冷意中渐渐发麻,甚至连手中包装拆到一半的冰棒也被陀思妥耶夫斯基顺手拿走了,他眼里奸计得逞的笑意,那样的笑才比任何时候都要友善!却让云寻气得牙痒痒!

      “以后撞到你口腔里的就不会是这种简单东西了。”他对着云寻红了眼的可怜姿态挑了一下眉毛,醅紫的眼眸跃动着破雾的朦光,得意得像杀了水牛的狮子,这显然报复了她那一句侮辱性言语。

      比起和周先生告状还不如亲手惩戒更让陀思妥耶夫斯基舒畅,毕竟这个世界上能让云寻受伤的人只有他,女孩十多年来仅此一份送出的特权,连秦夜弦的宠爱和讨好都没能买来的特权独独他偏偏能够享有。

      本来这位比莫斯科阴雪天还冷清的男人过来只为了看小朋友纠结难忍的郁闷样子,可非但没见到,还和她溜了一路,这已经相当友好了。现在他们甚至坐在饭馆里平心静气地等一顿晚餐,当下的时间连六点都不到,天色甚至没暗下来。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临面而坐,扭头第一眼就能看到被挤满的街道,五颜六色的金属困兽举步维艰,困兽们永远在这条熟悉的路上追逐这片暮色将近的天,一半清澈湛蓝一半妖冶血红,诡异得迷人。店员端来大麦茶和菜单,规训完美的格式化笑容和听腻了的恭敬千篇一律:“两位需要什么吗?”

      “饭还是面?”云寻抬头问陀思妥耶夫斯基主食,随手象征性翻了几页菜单,心里一使坏想着不如让他跟方块字纠结,这份菜单被反了个向推了过去,面对男人疑惑的视线,她皱起鼻子摆了个讨巧懵懂的笑脸。

      三四样家常菜与一碗炸酱面,特意要了碱面拒绝了辣酱,这让陀思妥耶夫斯基多看了她一眼:爱吃辣的小白眼狼改口味,胃不舒服。

      不过现在还没到关心她的时候。

      急着看云寻笑话才特地找周先生堵她的陀思妥耶夫斯基计划落空,而他当然不会喋喋不休地和一点都不配合的女孩儿计较什么,拿起公筷夹了木耳旁边一块雪白的山药放到少女碟子边:“我以为你会问我一些问题。”

      少女的手指推来一杯大麦茶停他视线前,枯黄清澈的水色里泛出清香,推着杯子的手却无情地收了回去。

      “问题?”咀嚼了几秒这个词,云寻撑起额角的指尖在肌肤上轻点,装出认真思考的模样,“没有疑惑也没有问题,就算有,我有脑子会思考,先求助别人实在给别人添麻烦。”

      “别人”重得又刻意又明显,陀思妥耶夫斯基绵哼轻笑了一阵,又把一旁的红椒挑开给她补了一筷鱼香茄子,“年纪不小,胆子倒挺大。”

      “毕竟我真喜欢你啊,胆子不大怎么行?”二分轻笑宛如吸入一口花香再缓吐地轻巧,有种离去前的告别,鸟翼掠过风缘,透明的阳光郁盛而净澈,这一切都在她清愉含笑的眼眸里,她两肘扣在桌上,撑起两颊面对着陀思妥耶夫斯基,软了的舌尖扫过上颚又重复一遍,“我喜欢你啊……”

      难以理解的地方就在这儿,各类影视情节和多数事实证明往往对另一方的喜欢伴着追随和妥协,可云寻屡次和自己对着干的态度让这份喜欢扭曲得极为不真实,短暂的好奇让陀思妥耶夫斯基疑惑,却又摆出明知故问的随意态度:“啊……你喜欢我却拒绝我?真让人意外。”

      大麦茶厚重清脾的香随着热气搁在两人中间,目光足够穿透的屏障显而易见地拦开足够持久的对视。

      “有冲突吗?只因为喜欢,就要把整个生活献祭给你?为了我喜欢的人而付出一切、荒废人生有必要吗?对你的喜欢会让我稍微开心一些,但我可不会把它当成生命的蛀虫养。”毕竟没有自己钟意东西的人生让云寻一度觉得活着太无聊了,镌满色彩的世界被打翻了色盘,无数种颜色纠合黏连混成发潮的橡皮泥,一点都不清爽,在其中认真而耐心地剥出一缕喜欢的色彩,哪怕终会氧化成晦淡的刻痕也不算虚度那一刻的欣喜。

      “我喜欢的人挡在了面前,而我要做自己的事。不过,说实话,喜欢你很难成为我人生中唯一有意义的事。”交底了坦白了,云寻清澈澄明的眼睛并非一眼见底的浅溪,反而像清灵深邃的峡崖,落下光影的清透深而不幽。

      任何人都无法占据心里的唯一,而每分每秒可以瓜分的“唯一”也过于廉价且劣质,谁都没必要争做她从始至终坚守不移的“唯一”,毕竟她从没给别人一个机会。从前陀思妥耶夫斯基就认知到这个事实无比笃定地贯彻于她行事的始终,但由她血淋淋地从思想里剖出完整却柔软的叙述来,更让他的耳膜难以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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