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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十四(2) ...

  •   *头盘是开胃菜的意思。红肉就是主盘/主菜,主菜决定了一餐的成败。

      温和的琴音包裹人与人之间凌乱的往来,朦胧的灯影交错于舞厅,点心塔刚刚放在甜品台上,红丝绒布与蓝丝绒布滚着同色的花边,甜奶油三明治的中央嵌着半颗汁水滑腻的草莓,林鸦川流连于甜品的花丛忘却归途。

      离卫生间外第一个转角不太远的地方,不紧不慢的双腿踏着柔软的影子,云寻的匆匆显得心虚而仓皇,一场厮杀前的追逐压紧了脚步,一只在枫林焦急穿梭的野兔,身后跟着一只叼起胡萝卜的狼。轻晃的发丝垂拢的背收紧了力道,少女脚步一顿,在昏暗灯光晃成的透明光墙下转身,温暖的琥珀色眼眸扎根着清透温和的笑意,连嗓音里天生的二分笑意都带着礼貌的疏离:“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这个女孩总在笑,开朗、轻盈、随意,清朗的笑伴着琥珀色眼底悠散明亮的灵动,陀思妥耶夫斯基一步步逼近,云寻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男人的脚步蹂躏着厚重的酒红色地毯,两人防备的距离逐渐拉长。

      “公主登基么,恭喜了,女王大人。”面对面的距离连虹膜的纹路都一清二楚,男人抬手把隐形耳机塞入云寻耳内,手指捻过冰凉的耳垂,顺着耳颈向下,停在阴影下没有喉结的咽部。

      多亲密的动作就有多冰冷的指尖,这一线扫掠软得像永远都化不开的雪,男人瘦长苍白的手停在女孩喉部,食指抵着她的下颔,如蝴蝶落在花茎上,这邻近于零的距离对两人而言早已免疫,哪怕再解开一粒领口的纽扣都不嫌多余,云寻的视线抵着陀思妥耶夫斯基尽是夜色的眼眸:“可也无法让你臣服呀!”

      这一刻,落在睫毛上的灰尘和月光那么可爱,荒唐而散漫。

      “哈哈?小朋友胃口别这么大,小猫咪吃不掉鲨鱼。”男人眯起眼忍不住嘲笑,少女经过伪装、略带妖娆的脸锁在深紫瞳仁里,左侧的额角落有道细小不明显的疤,只有柔软的亲吻才能察觉到。

      薄轻似雪的压迫感并不那么容易被发觉,就如同他的谋略很少被人琢磨出破绽,善意柔弱的外表让轻视他的人付出了惨痛代价。云寻伸手推开了紧贴着自己喉部的几根手指,指腹刻意摩挲着男人的指节:“云无蔽对我而言只能算零食。”

      交换温度的皮肤深切相吻,分离时却迫不及待没有任何留恋,平静得风都吹不出波澜。

      哈呀!这个胃口大到可怕的小朋友,纯粹精致的模样明明看起来只适合被吃,陀思妥耶夫斯基看着自己被推开的手指,专心地要从上面找到令人不满的瑕疵:“零食只是正餐前后不上台面的小插曲,把重点放在这里不太体面,应该把关注点放在正餐上。”

      “你对我来说能够称作头盘后的红肉,决定一餐成败的关键。”云寻声线里的笑意融化了星星糖,听着像句玩笑吗,却用这个迂缓轻松的语调。男人看了她一眼,刹那间空气骤冷,昏暗古典的灯光踩住影子与影子的交界。

      报应来得很快,言语的清冷声线已经隔开了太多现实的温度,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齿舌在大脑的操纵下足以扯碎万吨钢铁,哪怕他语气浅柔得像在礼貌询问:“假如你一定要对我那么钟情,那你对‘产卵’的接受程度有多少?”

      什?……空气像被掰断的韧性饼干,脆响湮入怔愣一瞬的断崖,浮尘擦出轻响,灯下的虫翅在飞虫扑向光的刹那间断裂。

      “如果你为我表演,我完全接受。”云寻眨眼掩盖慌张紧缩了一瞬的瞳仁,因此她的心脏从没沾染如疾病般的退缩和怯懦,除了最初毫无准备的讶异,在她身上,陀思妥耶夫斯基见不到任何急窒的反应。

      “嗯,我站在你的对立面赞成同样的答案。很开心吧?”微冷的笑意刺裂了玩笑与事实的界限,任谁一秒也读不出这个男人的想法,可怕又迷人。仅只一秒的空隙而已,目前看来毁坏话题的继续至关重要,刺激过头容易和死亡擦肩。

      “我对这个不感兴趣。”剥离虚假的实话最真实,云寻拿得出手的只剩这句言简意赅了。陀思妥耶夫斯基松动的脚步向前挪去,他稍稍倾颈,长得盖过后颈的发丝滑动着露出一侧毫无血色的肌肤:“怎么会呢?”

      那一块苍白脖颈的裸露让云寻产生了留刻印记的念头,掐痕也好,牙印也好,最好能留下一片永远都不可能愈合的疤,滚动着铭刻的痛感,就在他那一块皮肉上。一种暴躁的冲动在冷淡的内心升起烟火,琥珀色的眼眸仍然轻笑旷澄,陀思妥耶夫斯基嗅到了浸足异香的毒虫破壳时散发而出的浓烈媚惑却找不到任何证据指责小朋友的心怀不轨。

      灯影昏暗流动蜜糖般的橙黄,黏住视线又缠住呼吸。

      “我该走了。”想在别人身上留下深重罪恶痕迹的云寻讷讷地收回了视线,故意整理了平整的袖口,转身刚走两步,陀思妥耶夫斯基又很快跟了上来,微凉的手拍下女孩骨棱明显的肩膀:“看在你为我送了这个的份上~”

      稍显愉快的拖长尾音扫过耳垂,女孩停下了脚步转身看他,他单手撑着大理石白的窗台,幽冷深色的目光融入琥珀澄清的眼里,“我给你一个小奖励——你的父亲在荷兹一族。”

      这个事云寻从没考虑过,她曾亲眼见到过父亲的死亡证明书,但转念一想,某些线索顺利凑了起来,结论指向性明显:“杜博安?”

      在杜博安的军圌工企业建立之前,月见山一族军圌工企业的项目不知为什么喊停了。现在想想,可能那批资金被月见山一云转移了——作为月见山川崎移交族长之位的回礼。

      哦,真的好无聊,她一下就命中答案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眯起眼睛,心脏翻吐着地狱的呼吸,要不杀了她,或把人藏起来免得她捣乱。一直以来,聪明的云寻不屑于掌控全局,真让人倍感遗憾却又想拉她入伙,而答案永远都只留给他拒绝,那么,被拒绝的挫败后理所当然地剩下千方百计的诱拐。

      这种锁定目标的眼神撒下不安的火花照亮了刺穿心脏的尖利刀刃,可怕的冷漠外挂着伪善的笑,云寻忍不住抬手揉了一把陀思妥耶夫斯基鬓侧的头发又拽扯他的脸颊:“我说你别笑得那么恶心啊。”

      清梨和铃兰的香味纠缠出清冷的甜扑入鼻尖,女孩深爱这款洗发水,这款香味也很眷恋柔顺的浅木色头发,陀思妥耶夫斯基攥住云寻的手腕用力勒令她放手。

      小朋友不想在此时给对方留下理应报复的想法,很快松了手,这场相遇比短暂的吻更长些,却也输给了磕磕绊绊总能见面的那年。

      林鸦川端着已经冷掉的扁塌塌的舒芙蕾靠在一根爱奥尼柱上,幽怨的视线紧盯着朝自己走来的男装少女,云寻揉着手腕,笑容开朗明亮,一点都看不出来她会为什么而烦恼。

      “故羽来了,盯着中原中也先生犯花痴呢。”林鸦川放下手中的舒芙蕾,挽着云寻的手臂半软着身体靠在她胳膊上,薄唇翻合吐出轻俏,“陀思妥耶夫斯基杀了拉丽萨证据确凿。”

      这么久的事情也翻出来?

      “仅凭‘死屋留下的痕迹’不够,不排除栽赃的可能。”冲动的人总会做出潦草判断,这也是为什么事态总不能得到完全的掌控,可云寻一点都不急于出手挽回,因为被栽赃的人诡计多端,老男人不会肯乖乖背锅。

      在古典华美的舞池的另一端,果戈里又绕了回来,他没有想好面对姜丞柠的开场白,只好垂着脑袋沉思,但快乐的活泼分子总在他身旁跳跃不停,陀思妥耶夫斯基绕开人群来到他背后,后面一堵漏风的瘦墙让果戈里反射性转身。

      “哇啊!”他大叫着后跳一步,引得身边的人都纷纷投来奇异的视线,可大家的神情变得更为惊诧——那里根本没有人!愚钝的人们纷纷和身旁的人分享自己的疑惑,乞求信息的确认。

      这一声大叫还吓到了坐在沙发上闭眼沉思的云寻,她被这一声惊得差点血压拉满,耳鸣从另一只耳朵释放着“嗡嗡”声。

      用异能转移到的地点空旷无人,果戈里落在椅子上笑得跺地板,他伸手指着苍白脸上那一块绯红的痕迹:“哇哈哈哈哈哈你这儿怎么了?你的脸!好明显啊!被哪个醉酒的瞎眼家伙亲了?”

      “嗯。”陀思妥耶夫斯基抬手摸着被云寻扯得发红的脸颊,现在还有点疼,不过这没什么,以后可以还回来。

      刚刚放下的装水果的玻璃盘与茶几擦出“滋啦”声,林鸦川补完口红回来,提起裙子越过小台阶,看到云寻凝结的表情她也变了脸色,稍微退远了几厘米:“你怎么了?水果盘里叮的苍蝇被你吃了?”

      “比吃了苍蝇更让我——”恶心两字还没说出口的同时,隐形耳机传来一声“瓦尔瓦拉”,神经瞬间绷直的“滋滋”火声让她迅速抽身离开,林鸦川望着云寻的背影皱着眉,转而向故羽所坐的沙发走去。曝裂的决绝只在廉价的瞬间膨胀成一秒的计价都值千万美金的高昂。

      暗夜里的关系无法维持太久,畏光的暧昧两端的人也渐渐越走越远,萨加和云寻就成了眼下典型的例子,立场与利益让她们濒临破裂的和乐再覆冰霜,早已无法挽回的曾经被两人的对峙狠狠撕裂。

      从来都不会暴躁发怒的云寻不想再体验一把血压拉满的感受,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好”为借口来掺和,迂回的计划早已延伸到了极致,她小跑着,不久前愈合的伤口撕裂温缓流出热红,长廊过道的沉闷空气压得肺部酸痛不已。

      找不到方向的心急如焚让焦躁从每个毛孔涌入,云寻毫无头绪地在空旷中寻找熟悉的人影,每次都无功而返,偏偏无数次错过了一个堆满杂物的楼梯口,越焦急、慌张,越容易忽视本就无法适应微弱光线的暗处环境的眼睛所无法看到的重点。

      盛满的液态灯光的酒水滴了猩红的莓汁,烈红色淡在交谈笑言之人的口中无影无踪,金钱才能让他们的虚荣饱足,有人在昏厚的窗帘后拥吻,有人撑在洗手台上补口红,卫生间最深处的隔间传来娇媚呻吟。

      耳机不断传送着陀思妥耶夫斯基和萨加的交谈,有口哨般的风声,有布帘摩挲的轻哑。

      “相比冰冷的刀,用火热的子弹更加温暖人心吧。”□□18藏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背后,他想知道云寻会不会在他杀了眼前这位女人之前出现。

      或许一枚子弹不够欢庆死亡,可填饱了的弹夹早已足够,楼下声色具现的欢畅拍卖会替死刑犯做掩盖。凌冽傲慢的女杀手没有说话,上了消音器的P85式在左手中,右手紧握的骑兵军刀蓄势待发,长达八厘米的锯齿刻着倒刺,高温淬火的刃口削开窗外的月色,腰侧的一把M1911的握把侧板雕刻了一头端坐的波索尔,它的周身绕着刀刻的一圈百合,银白的月光抚摸着花瓣与优雅的犬。

      女人踩着凝视窗口的月光翻身而来,挥转的刀锋砍向男人的肩膀,遗憾毫米的距离,刀锋只在西装领留下一条细利的白线,在她面前,他如此迅速的反应全然不像一个贫血的人,萨加并不惊讶,却格外担心杀不了他,这里空间过大,除了承重柱外没有任何遮蔽物,可现在不能开枪,楼下的声音不够大,眼前这个人也在等待时机。

      心急的杀手不想空耗,再度飞跨出去想从侧面进攻,可男人的防备闪躲姿态调整得同样迅速。萨加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一根筋铮铮直缠。

      人群渐渐聚拢,背后的乐曲华尔兹托着携伴而来的男男女女共舞,云寻抬手抹掉额角的细汗,没空感叹林鸦川的化妆品质量真好,转头就发现被忽视的堆满杂物的楼梯口,她捏了捏发烫的耳垂,越过随意堆放的杂物,一步两阶跨上楼梯,飞尘在身后四溅,蒙住漆黑狭窄的半片过道,迫近的枪声砸在墙面,后退的脚步染上碎砾与灰尘。

      时机刚刚正好,那人的注意力被脚边的枪声吸引了,萨加转腕挥动骑兵军刀,破开空气的枭响猎猎破开□□的低吼,愤怒总会掩盖一些刻入心脏的习惯,老道的杀手也无法避免被愤怒和急躁扰乱。

      被忽视的上楼逼近的匆忙脚步声成了陀思妥耶夫斯基与萨加面对面时最大的阻力,一刹间,纤瘦的阴影挡住白刃,月色凌乱了呼吸,风卷过发尾的香水味,掀开沉睡的花苞,在沉淀着白与灰的色彩里,鲜红的圆珠喂不饱脚下暗红的地毯。

      失寂的空档划破呼吸,刀刃卡上脖颈,一阵酸麻和疼痛源源不断地填充着肌肉,萨加的表情从来都没有这么呆愣而惊慌失措,云寻也庆幸自己的及时——她的背后抵着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枪口,刀快不过按下扳机的刹那,但或许,萨加能伤到这老男人。

      “结构之下无人幸免。”云寻第一次对着萨加收敛了笑,努力咽下嗓音里微不可查的颤抖,自带的笑音都灌了满满一杯的黑咖啡,在林鸦川的提醒下,她意识到了一件事。

      顺从外的反抗,反抗外的顺从,世界的结构下生活着低微如蝼蚁的每个人,在保护下也在囚禁下,有安于现状的人也有企图挣脱的人,甚至不乏企图击溃结构再创造的人,可无法与世界匹敌,繁衍生息的人类对宇宙而言,只是一个小到可以无视的群聚个体。

      枪砸在厚重华贵的地毯上,被挡在身后的男人伸手环住云寻的腰把她带入一个沾满干冷的怀抱,女孩被触碰的腰一紧,随后放松在身后的怀里,陀思妥耶夫斯基抬起眼皮的动作写满了挑衅,眼底的嘲笑与讥讽甩给女杀手一个耳光。

      最让萨加失望的不是云寻冲过来挡刀的刹那,也不是陀思妥耶夫斯基从背后拥抱她的那一刻,而是云寻在陀思妥耶夫斯基触碰的时候没有拒绝,她所处的现在,每一秒的时间都被痛苦延长。

      这一刻的萨加第一次觉得掌控不了,为什么云寻要为了多余的感情而奔波劳碌,不愿意栖息在自己的守护下活着呢?她后退一步翻出窗外,杀手狼狈不堪地徒手而去,街风萧瑟吹乱前路,口袋里的棉帕擦掉刀尖血珠,从巷口的转角朝后望暖红色玻璃的拍卖场。

      杀人犯的善意,果然一文不值,她是这样,秦夜弦也是这样。萨加自嘲地想着,掰断了共同欢笑的岁月。

      被绑起来的窗帘容许夜色侵犯,清澄又冰凉的水意冲散了房间中的嚣张杀意。陀思妥耶夫斯基收紧了环住女孩腰的手,云寻摘下耳机反手递到他面前,语速急促得像要丢掉黏在手中的垃圾:“拿走!”

      下一秒,笑声伴着温热的气息咬在颈侧:“哈哈哈哈……”云寻脖子一僵,用力去掰箍住自己腰的手推着陀思妥耶夫斯基,心里暗骂神经病,带笑的嗓音微露出些无奈:“喂——放开我好、吗?”

      脖颈上的血湿了领口,罂粟的花瓣落在雪地中央,一片片叠成了毒药。

      “哈哈哈~”陀思妥耶夫斯基加大了环住云寻的腰的手劲,埋在她颈窝里笑,他浑身都被笑意挤压得不住颤抖,云寻绷紧了腰,推他的脑袋,掐他的手臂,可男人空洞阴幽的凉湿的笑依旧牢牢地贴着她的颈侧钻入肌肤深处。

      睡醒了的月光终于和这扇窗对视,照亮了男人偏近乌墨的头顶,他笑得接连发抖,却虚旷得像噩梦沉重的边缘。

      男人皮肤长久浸泡在水中捞出来的惨白盖在骨肉上,月色润滑的肌肤像教堂废墟折断的大理石柱,他像笑够了,眼底深紫可怖的夜色伴着笑冷泛出凌冽的得意与阴险,“我知道你的答案了,皮亚蒂格尔斯基的死让你不忍心再失去。”

      仅仅物理意义上的失去也足够刺激心跳,有些人知道了答案,轻而易举扼住了拥有秘密者的呼吸,可守着秘密的人连一丝一毫的紧张与辩解的挣扎都没有,仿佛这个秘密不曾占据她的心。

      “诺奈特,如果无法驾驭善良,就会被善良毁灭。”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唇离云寻的耳垂很近很近,呼吸一遍遍无礼地刷过耳畔,“那么你用事实欺骗过的人,都死有余辜。”

      血淋淋的现实下谁都不无辜,受害者一旦出手就转身成为了加害者,云寻的毫不在意太过理直气壮,嚣张得让陀思妥耶夫斯基都忍不住刮目相看。

      “说完了?”天生的笑意葬在骨髓里,云寻从来都不会慌张,她靠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肩上拍了拍他环住自己腰的手,“说完了就放手,我身上有伤。”

      虽然不指望陀思妥耶夫斯基这个心脏里住着魔鬼、脑袋中装着地狱的人能有什么靠谱的人道主义精神,但这一次他听话地松了手,后退半步似笑非笑地看着解开西服纽扣的少女。不知道从哪里变出的一卷纱布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手心,边缘沾着一片月光水泽的桌上还放着一瓶酒精。

      这些东西的离奇出现才让云寻想起来有个果戈里,她接过那只比雪中月色更苍白的手所递过来的纱布走到桌旁,衣服抛在木桌上溅起灰尘,陀思妥耶夫斯基走近几步,从蓝丝绒的幔帘后抽出一张与此情此景无比不符的塑料折叠椅。

      虽然血腥味不浓郁,但伤痂处的热意在微凉的夜晚格外突兀,陀思妥耶夫斯基坐在椅子上盯着云寻层层剥落衣物的后背,他想揭开她所有的伤痕,或许那样会让她痛哭出声,她太爱笑了。原本浑身上下的刀口细细密密纵横交错,随意一动伤口就开裂,更别说陀思妥耶夫斯基刚才从背后那么突然的一个拥抱。

      黑暗里的月光太干净,侵染得一切都像浸在水中,把黑夜都泡成了一块墨玉。主要的伤口都在腰部,她的后背有一块敷料,血色溢在纱布上的痕迹并不浓,就在陀思妥耶夫斯基思考着是不是要重新撕几片敷料替她换掉时,云寻已经套上了衣服。

      好了,偷偷挖下一块血痂的心思现在没必要再打了。打着坏主意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心跳渐渐平缓,他深吸一口气,鼻腔吞掉了空气中所有甜腥的血红,一双紫晶洞般的双眼拥有月光都穿不透的深邃,转过身的云寻对上这样一双眼,祛尘的阳光。

      “还有话说?”云寻知道陀思妥耶夫斯基过分冷淡的眼神藏了怎样的戏谑与讥讽,哪怕她从来都没有刻意关注过。

      “从‘零食正餐’论来看,对你而言我比云无蔽的地位更高。”男人的笑像一片薄软的阴云,不会注入热情与感动而显得有点凉,他知道血缘至亲委屈地当了零食而他却成了主盘。云寻望着窗外,月色照得夜晚余味悠长,没有繁星的夜晚看起来平整光滑,她的轻笑软得像星光沉入洼坑里:“是啊,我无法拒绝喜欢你。”

      但被拒绝次数最多的出了他还有谁呢?实际待遇和口头评述的地位产生的落差让陀思妥耶夫斯基有点心理上的不甘,自尊却不容许他对这样的不甘做多余的修饰和表露,这种时候好奇心总不能被牢牢摁住:“我以为你会拿出一些稀奇古怪的话来反驳。”

      女孩的笑不会因为任何人而改变,开朗的骨髓和温热的血液,魔鬼的猎物,上帝的珍宝。

      “说话模棱两可能为自圆其说留下退路,但坦诚一点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女孩转过头,朗明的眼睛却一言不发,瞳仁里倒映着陀思妥耶夫斯基冷淡的模样,她半阖起眼睛一副刚睡醒的样子,“我喜欢你是真的哟!”

      有时候云寻的坦诚就是对陀思妥耶夫斯基奸诈狡猾的挑衅,哪怕露出最真实的柔软都无法置之于死地,他浅浅呼吸一口:“你从来都没有施舍过回忆一秒时间吗?对血亲的敌视,连皮亚蒂格尔斯基的死都可以忽视。”

      直插心脏的质问是第二个,最痛心的留在最后才值得感动,云寻从未苦涩过的笑颜让陀思妥耶夫斯基觉得索然无味,他想或许切肤的疼痛才能让她的脸换上另一幅表情,恐惧、哭泣、求饶。

      只是调戏了一下就这么报复,这个老男人不仅狡诈还真是小心眼!不愿回答的问题,云寻用抽象的话来敷衍:“回忆寄居在生命里,用生命增加回忆的长度、深度、广度,死后的这个世界都成了回忆。”

      所以生活在回忆中的人不必去纠结是否回顾,而是需要奢求回忆手下留情,云寻不活在回忆里,哪怕她所做的一切都在偶然间创造了回忆。月光躺在窗帘的影子里摇啊摇,要把一屋子的两人都晃晕在微冷如泼了凉水的空间里,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思路并不那么脆弱得容易短路,他起身开了灯,“我需要具体的,小朋友。”

      突如其来的亮光让云寻抬手阻挡眼前的不适:“喂?你怎么从那么多层的幔帘后找到开关的?”

      男人一言不发,灯光太炽热,烧得肌肤下的痛感更强烈,她拧开视线抛出窗外,心里狠狠踹了难以敷衍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一脚,牙齿咬啃每一秒轻缓的语速,笑意让空气冷淡粘稠下来:“无论他们如何洗心革面,我都会报复,我该回报给他们难以想象的厄运。可这并不代表我必须会和你合作,如果我们有相同的目标,你同样能让其痛苦地死去,把目标让给你也不是不行。”

      所以不一定要合作,不一定要签订一份合同,只要讲明得失利益,只要能够分割赃物。好啊,把后面的话都说开了,陀思妥耶夫斯基挑唇冷笑。

      为逃离他的诱惑,云寻准备的借口真的充分又合理到难以想象,男人看她的目光多了点兴味与玩乐:“你拒绝同行。落单的猛兽不安全,与其猜测地震和火山的周期,不如关注一下周围的枪口。这个年纪说出这样的话,做出这样的选择,没有想过后果?”

      “云氏和‘霾’都杀不了我,需要考虑后果吗?唯一要顾虑的只有你,可你荷弹的枪支不对会准我,你只需要我帮你拨开浓密的掩护。”女孩的视线落在男人的胸口,那里内侧的口袋里装着U盘,她的视线缠着笑意,不成熟地勾引,半软猕猴桃稍用力就让汁水流得满手都是,粘腻,香甜。

      好吧!小朋友看得一清二楚,陀思妥耶夫斯基耸耸肩,收起塑料折叠椅随手丢在幔帘后,他拍了拍沾了灰尘的手,却只拍落了一鞋尖的月色:“既然你知道我的退让,再三拒绝是在砸我场子吗?”

      男人客气地提问比任何时候的陈述和命令都来得强势而冰冷,云寻琥珀色的眼底流出暖阳的色泽,笑意够了唇畔:“无论场子砸得怎么样,你都撑得起来不是吗?”

      这一个高帽戴准,这一声吹捧可比舔着脸上来的好听多了,但男人不领情,他想要的不是云寻言语上的迷惑,哪怕是恐慌时的服从都好,但这种平和的谈判绝不能让他满意。

      不管怎么折腾都不会哭泣求饶的小狐狸有点不太舍得丢掉了。小朋友处事这么周密,心跳和呼吸中也没有阴霾幽暗的蛛丝马迹,影随光而生,可有一道光俯身拥吻它的影子,于是影子不再是黑暗里扁平的寄生虫,为什么她的影子都开朗而轻盈得不像长在水泥地上。

      这不公平,上帝太自私了——心怀城府却孕育阳光,从不曾因为别人的打扰而污染自己的生命,她所有的风度与礼貌都只是为了装模作样的玩闹,没有起伏的恨,只有恶意的报复和高高在上的捉弄。

      谁比谁更恶劣,谁比谁更疯狂,没有恨意的报复策划一场木偶戏,装满残忍的美好描摹新世界虚无的影子。

      屡次的拒绝让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耐心也到了极限,为期一年的询问是时候截尾了。这一次不再又礼貌而合适的语气,也不再有玩笑的试探,带上商业合同的谈判般严厉——陀思妥耶夫斯基眼底的暗比□□18的枪口更亮:“同一个问题我已经没兴趣再问了。你的不配合会让你丢掉你寻找快乐的最大筹码。”

      这个世界上谁不想榨干云寻的最后一丝价值呢?月见山知枫、秦夜弦、周先生、阿加莎、云寻安、云无蔽、阿法那西耶维奇、月见山一云、林鸦川、姜丞柠……

      “罪恶的惩戒能成全带罪的灵魂,但并不代表人间的安息就等同得到了神的应许。”云寻不为所动,凿入耳中的一字一句仿佛穿脑过的气流,她一点都不在意,笑意平缓得连轻蔑和不屑都不曾存在,“异能者的利益与和平只是‘多数’异能者眼里的利益与和平,你作为‘殉道者’也不过是阻止他们的数秒,你会成为往后津津乐道的故事,但没人会歌颂你,哪怕你的支持者遍布。”

      就算笑意扎根于灵魂、融化在骨髓,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耳朵却听得出比心脏更深的抽搐所诞生的暗语。他还想笑,云寻的有趣不在于她的伪装,而在于她的真实,仅仅一半的真实可以和虚伪大方地拥抱,怪胎、另类、暗藏杀机。

      “这次和你之前心平气和地拒绝我大有不同,我闻到了干枯的焦虑和浓烈的气愤——怎么了?萨加和你的过去很精彩吗?比皮亚蒂格尔斯基的大提琴更让你如痴如醉吗?”陀思妥耶夫斯基一遍遍刺激着云寻的听觉神经,可空气并不因此而变得热辣刺激,甚至一点火星都没有在浮尘间跳动。

      “比起你口中的那些精彩与如痴如醉,你的脸更合我的胃口,费奥多尔。”沉溺于目欲色态的欣赏肤浅而冲动,可这份张狂的心动并不能牵引最深处的理智,哪怕云寻不舍的放手的喜欢,在必要时也难逃被丢弃的命运。

      既然如此,不给点回礼也算是自己的招待不周啦!为“尽地主之谊”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眯起眼笑得比树梢尖刺破的月色更阴凉:“给你一个忠告,小心别被我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干枯的夜色翻涌着月光,墙角的藤蔓抓住蔷薇沉睡的芬芳,清风攀爬着从窗内涌入,推开贴着窗口的一层纱帘,当这个世界的杂质越来越多,世界的本质越来越模糊,上帝创造地球是为了建造一个乐园还是一个地狱,被抛弃的善良,蛆虫般不断滋生的罪恶……

      云寻的神色终于露出了开朗阳光之外的一点阴暗不屑,这点獠牙的影子很快消失不见,她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将所有的距离全都拢在两人面前,“你异想天开的未来和可笑幼稚的计划,你利用的人都只是你的消耗品,和寄生‘未来理想’的幼虫。”

      气氛依然风平浪静,头顶灯光、窗外月光,楼下的叫号声有序而矜持,像是要显示自己与生俱来的尊贵。

      看得透彻的姑娘从不大肆宣扬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恶毒与惨狠,甚至指责的语气都是带笑而绝无半分起伏,开合的牙关齿列和柔软的舌丝毫没有承载话语的重量。

      “一个人做着自己都不懂的事很可悲,被牵线的玩偶,被戏弄的白痴,随意捡来取乐的工具。费奥多尔你真的很无聊——”不带一毫厘起伏的话被折断了。

      “可你不是也不得不配合我来演戏不是吗?”那双撕了黑夜做成的眼睛闪烁着危险的冷,唇角掩饰不住的笑密不透风地盖住讥讽和针对,“你装小绵羊借着‘喜欢我’给多少人找茬?我又帮你预备了多少计划来替你背锅?”

      她的怒气应该被点燃,火光理应烧光整个精致的躯壳,把那片看似单纯、洁净的灵魂烘干到剩下恶魔皮囊枯竭后最丑陋的样子,让他亲手珍藏,放在不见天日的囚笼中。

      可是没有,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没有,发泄的呐喊也好,急促短重的嗤笑也好,云寻的教养仿佛已经磨掉了所有人世间所有的刻薄和尖酸,她开朗而明亮,纯澈而清透——笑着,悠闲得像喳闹树林里的阳光。

      “你不是照样可以拿回利益吗?甚至更多。”她就能擅长这么讲理,连脾气都没有,却软硬不吃。

      足够碍眼。陀思妥耶夫斯基侧转过身撑起额角揉了揉,他需要找一根牢靠的柱子——埃理诺,果然还是杀了吧。

      守夜的人点燃枯萎的玫瑰照亮整片浓密的黑暗,用最绚烂的终结点亮最深沉的绝望。星空陨落、夜色凄凉,蜜糖砌成的灯光里,穿过热闹人群失落离去的空气像极了越窗而去的女人,撕裂的最后没有痛,被释放的鼓胀让闷死的舒畅得到了解放。

      羁绊的减少和自由的增加没有确定的关系,连云寻自己都不知道她把自己和别人的联系看做什么,或许只像空气般可有可无的定义,但她还得为萨加对自己那并不等价的赔偿做一个了断——桌上的酒精装在玻璃瓶中。

      一手抄起瓶子朝前一扔,凉风扫过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额角,玻璃破碎的声音和很快消失在肌肤上的水凉感觉让他对着小朋友挑了挑眉:“你想和我打架?”

      一丝凉意冻走了月光,夜色里唯一的亮就这样背对着这扇窗户潜入云中悄悄溜走了,可他没有把收好的枪支拿出来。

      “没有啊。”云寻垂着眼眸摇摇头,没有心跳加速的冲动也没有脸红。她没有说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狐疑从脸上一闪而过,讽刺在唇角徘徊蹀蹑。而后女孩抬眼,笑意在琥珀瞳中扩大:“我想打死你。”

      这让陀思妥耶夫斯基噎了一下,原本迫近唇边的话已接不下去,他微微皱起苍薄的眉心,迷蒙温和的夜裹起绸缎冰凉的细腻,先被搅得心情一团糟,又被碎瓶子这么一吵,他千方百计搜罗着经历过一场人生的死者让人在坟前刻下的话,可那些能够让他定下心来的咒语与那个碎瓶子一样无法复原,这一刻,他真想掐着云寻的脖子教育她该怎么做人。

      这一场吵架似乎又被小朋友带到了一个难以收场却又不得不收场的地步,可念头一转,他发现了很有趣的秘密,或许把她逼成需要丢瓶子产生噪音来发泄的状态,他能算第一个吧,唯有这一点,他,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为此而沾沾自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十四(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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