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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邻居 ...

  •   07.邻居
      时间一晃一年过去了。这一年里,塔矢在段位赛中脱颖而出,顺利成为九段。原本打算继续参加头衔战,但入秋后,一场突如其来的感冒将他放倒了。他父亲母亲正在中国,家中无人照料,塔矢也不在意,夜以继日地下棋,结果小小感冒竟恶化为肺炎,还闹得塔矢不得不住了两日院。那两日,进藤为了他的事在医院跑上跑下,出力颇多。仓田也来看望过,还趁进藤不在时悄悄问了一句:“你这该不会是相思病吧?”好巧不巧此时绪方推门而入,顿时脸上浮起八卦的笑意,问道:“什么相思病?”塔矢心绪不佳,冷冷答道:“没什么。”绪方便笑道:“亮长大了呀。老师要是知道了,也会高兴的。”仓田也在一旁一个劲儿点头,气得塔矢恨不得一人一脚把他们给踢出去。
      而他父母一得知儿子病了,急忙推了其他活动回家来照顾他。塔矢此时虽不住院,但医生交代一定要好好在家养病,不得过度劳累。塔矢行洋还担心儿子不把医嘱当一回事,特地找他说过:“比赛固然重要,但你也不能把身体情况当做儿戏。若是身体不好,你又如何能有更多的精力去下棋呢?依我看,待你这次病好之后,也该抽时间好好锻炼锻炼了。” 塔矢虽不置可否,但心中也明白父亲对自己的关心。自此竟也调整作息,不再废寝忘食地研棋,加之母亲明子每天变着花样地做营养餐,这病也渐渐好转了。
      这天,明子早晨买菜,回家时还携了一大捧带露的小雏菊,脸上笑意盈盈,一进院子便说:“我们实在是离家太久了。今天才知道那边搬来了新邻居——就是屋子一直空着的那家。他家院子内外种了不少花花草草,那小姑娘还送了我一捧呢。”说着便进屋拿来一个空木桶,盛了水,将这捧菊花放了进去。彼时,行洋正在院子里打太极——这是他早几年在中国跟几位老棋手学得的“长寿秘技”,他早晚各演习一次,身体竟越发硬朗了。他还要拉儿子一起练,但塔矢脑补了自己打太极的身姿之后,果断拒绝了。
      “妈妈,要花瓶吗?这里有一个。”塔矢从自己房间里出来,走到客厅,便隐隐闻到一股清香。行洋也从院子里进来了,说道:“粥已经好了,今天有什么菜色呀?”明子便笑着念叨起今天的饮食安排,与丈夫在厨房忙碌起来。而塔矢则在客厅拾掇几棵雏菊插进小瓶里。他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与安心,大约是以前,父亲和自己都醉心于围棋,成日在外忙碌,只把家当成是休整的旅馆。哪怕是父亲引退后,也是一刻不得闲。而现在,父母为着自己生病特地回国,自己为了养病也不能终日在外奔波,一家人竟终于有其乐融融的一刻了。
      这花长得还挺壮。塔矢挑了白的绿的插进瓶内。清晨的阳光轻轻柔柔地穿过窗纱照了进来,一点点的暖意竟也让淡淡的花香活跃了起来。塔矢捧着瓶子,把它放到棋室里。这时,厨房那边传来母亲的声音:“亮,来吃早饭吧。有你喜欢的鱼哦。”
      “好。”塔矢不由得微笑起来,甚至自己都没有发觉自己在笑。
      家的感觉,真好。
      白天,塔矢与父亲会在棋室对弈、讨论,傍晚便一起出门散步。进藤有几次想约塔矢一起打篮球,得知塔矢最常做的运动竟是散步后,还笑话他年纪轻轻就活得跟个退休的老爷们一样。但这天下午,下完棋后有些晚了,行洋有些累,便遣儿子出门去买点东西,权当散步了。
      超市离家并不远,过两条街便到了。初秋时节,风又渐渐凉了,街道两旁又是黄叶纷飞。鸟的鸣叫,在这微凉的风中竟也显得有几分凄冷。这个场景,似曾相识。似乎去年这个时候的北京,也是差不多这番风景——
      “您好,一共五百二十円。”
      塔矢拿出钱包,打开看时,心中微动。他当时把五十岚给的信叠好放进钱包后,就再没有动过了。此后,茫茫人海,滚滚红尘,他自己都快忘记了曾经有过这么一个人,这么一个忽然闯入他的世界,给他带来一些欢喜、一点心动,在他那点心动即将迸发出来时,又忽然消失不见的人。有时候,他甚至忘记了她的名字。但只要打开钱包,他又能回想起以前发生过的事儿,她的一颦一笑又浮现在眼前。塔矢蓦然轻叹了一声,生活大概就是这样,总归不能圆满的。
      塔矢付了钱,拎着东西回家了。玫瑰色的晚霞在他身后的天空晕染起来。
      塔矢家旁边那座空了好多年的房子好像真有人搬来住了——要不是母亲说,他每天在这儿进进出出的,还真没发现。围墙外筑出了一圈儿种秋樱的,还有一株两米来高的桂花树从墙内探出头来,枝叶间金黄点点,细细闻去,甜甜的花香若隐若现。
      这家主人颇有情趣。塔矢心想,这些东西应该都是新近才移植过来的,若要种得好,非得费上一番功夫不可。他家里也种过不少花儿草儿的,只因父亲忙碌,母亲又时常要陪同,所以总是种死了一批又换一批。前些日子他才与父亲一起把院子整治了一番,将植物都换成最容易养活的那些。
      忽然,一阵儿歌声从围墙内飘了出来。塔矢本是快步向前的,忽闻得这歌声,不由得放慢了脚步。这声音,好像在哪儿听过,有点儿熟悉。
      围墙外的秋樱在晚风中摇曳,白的黄的,粉的红的,楚楚可爱。母亲早上拿来的小雏菊就是这家主人送的吧。他不由得走近了些。这时,那铁闸门咔嚓一响开了,只见一个女孩拎着喷水壶走了出来,嘴里还哼着小曲儿,晚风拂起她耳边的发丝。
      塔矢一看,眼睛不由得睁大了,脑袋忽地空了,心中阵阵波澜。说不出是欢喜、兴奋还是期待,或者兼而有之,种种情绪从心底一涌而出,可他却不能表现出来。于是深吸了一口气,迈出了一步,抬起手来,正要说什么时,那人转头也瞧见他了,又惊又喜,笑逐颜开,挥手道:“塔矢君?是塔矢君吗?”
      她似长高了一点,面庞似少了几分稚气。但还是那样灿烂的笑容,还是那袭垂腰的长发。
      “是我。五十岚。”塔矢没想到,时隔一年,自己居然还有机会说出“五十岚”这个姓氏;也没想到,自己和她,居然会在这样的地方,以这样的方式再次相遇。他不禁微笑起来,向她走了去,心情又添了几分愉悦。
      玫色的霞光轻轻地洒下,映在二人笑意盈盈的脸庞上。
      “塔矢君,好巧呀!难不成,你家住在这附近?”
      “是啊。”塔矢伸手一指,“我家就在那。”
      五十岚笑道:“那可巧了,我们在中国是邻居,到了日本也是邻居。”又请塔矢进去喝茶。虽然时候不早,但塔矢不愿拒绝,便随五十岚一起进了院子。本以为这院子应该是种满花花草草的,却见院子中间是一片空地,只在靠围墙处种小雏菊而已。
      五十岚走在前头,不时回头与塔矢说话:“这是我在日本的家。因为爸爸妈妈长年在外,所以空了好多年。现在他们终于要回日本长住了,刚好我半个月前随剧团来日本准备演出,所以就回家来住,顺便把这里收拾一下。”
      她半个月前就住在这里了,而自己竟今天才知道!塔矢不禁埋怨起自己来。
      五十岚引塔矢进了客厅。客厅里有一个巨大的兵器架,摆放着红缨枪,九环刀,长剑,短刀,哨棍等等兵器,塔矢不由得上前细看,这些玩意儿大概是五十岚平时演出要用到的,所以尚未开锋。五十岚一面烧水泡茶,一面笑道:“你别介意,我把这些东西放在这儿呀,是方便早上去院子练的。”
      塔矢问道:“你刚才说,你们剧团是来日本演出的?”
      一听到“演出”,五十岚便满面带笑,“是呀,这可是我的老师杨明霜先生争取来的机会!我们上回已经试演过一次,反响还挺好。而且杨老师还将戏文改成了日语,下一回,我们可要在一个大剧院里演出了!只是时间还在洽谈,塔矢君如果到时有空,要不要赏脸呀?”
      塔矢微笑道:“上回你爽约,可是说过要送我票的。”
      五十岚还有些懵:“我什么时候爽约?”
      “在北京棋院那会。”
      五十岚不由得噗嗤一笑,说:“你怎么还记着那事儿呢?那是有急事,不得不推了。再说了,你若是想去,我会不给你嘛?来,喝茶吧。这是我从中国带来的茶叶。”
      一时间,热气蒸腾,茶香四溢。晚霞的余韵从窗外斜斜照来,似也要来助助兴。
      塔矢又问:“你每天什么时候出的门?”他想着近水楼台先得月,要是能和五十岚一同出门搭车,就能多些时间与她说话了。
      五十岚道:“以前都是七点多。不过我明天要去跟剧团的伙伴们一起住一段时间了,大家最近都在加紧练习呢。”
      好吧,计划还未施行就落空了。塔矢心中顿时失落。
      两人又聊了一阵。虽然一年不见,却也不见生疏。但到底还是五十岚风趣幽默,平易近人。塔矢纵使心中波涛汹涌,也不会轻易显露半分,又是个话到嘴边先折了三分的。所以两人坐一块,多是五十岚一人滔滔不绝,塔矢只是偶尔说几句而已。
      待到送塔矢出门时,五十岚又说:“塔矢君,你现在好像又瘦了很多。你们下围棋的一坐就是一整天,要是坐出点毛病怎么办呢?要不你拜我为师,我教你耍大刀怎么样?”
      塔矢忍俊不禁,“你要收我为徒?!”
      “你看你,笑什么?中国有句话叫‘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在功夫这方面,我做你的老师,那是绰绰有余呀!”说罢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塔矢转念一想,微笑道:“那等你什么时候回这里长住了,我再来请教吧。”
      “诶?那可难了。我们顶多再演两场,就要回中国了。”
      “什么?”塔矢心中一震,相逢的喜悦瞬间又化为失落。刚刚还以为自此能与五十岚做邻居,不想她根本不会在这里长住,她仍旧会离开,像上次那样,向自己笑一笑,挥挥手,便若无其事地和她的伙伴们一起离去。
      “你想什么呢?”五十岚在塔矢眼前摆了摆手,塔矢这才回过神来,略带失落地看了她一眼,扭头淡淡道:“没什么,我走了,再见。”
      塔矢忽然的冷淡让五十岚心中存疑,但她还是向他说道:“你保重身体呀!”

      一连几日,塔矢早晨和傍晚都会出门溜达一圈,却从未看见五十岚。母亲每日买菜回来,手里也不再捧着一把小雏菊。
      她真的去忙剧团的事了,下次再见又不知是什么时候。
      塔矢的病已经大好,每日都去围棋会所与进藤下棋,又与几个志同道合的年轻棋手一起组了个新的围棋研讨会。入秋后国内已无重大赛事,大家只忙着为来年的段位赛、头衔战做准备。
      这天下午与进藤下完棋,正准备收拾完东西回家,忽然手机一震,塔矢拿起一看,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塔矢君,明日十点可有空前往梅居手谈?届时牧也会来助兴。中村。”
      难道是最近发生了什么,剧团又没能护住五十岚,让她又落入中村手中?塔矢心中有些焦躁,想起初次与五十岚见面那天,就碰到中村在后台欲行不轨,那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出来的呢?“届时牧也会来助兴”,牧?中村之前都是称呼她的姓氏的,为何忽然改称名字了?塔矢愈想愈发冷汗,手竟还有些儿颤。一旁的进藤也发现了,问道:“喂,塔矢,你怎么了?”塔矢心中紊乱,并未听到,顾自失神地走了,进藤的声音又从后头追了上来,“喂,明天的研讨会,别忘啦!”
      塔矢这才想起明天有围棋研讨会,忙走回去与进藤低声道:“明天有急事,你帮我请个假吧。我下次一定去。”进藤一听,只觉得又惊奇又好笑:“哟,什么急事?居然还比得过围棋?”又感到不大对劲,毕竟塔矢从未因为什么闲事耽搁过围棋的,便多问了一句:“是什么特别要紧的事?”但是塔矢心在别处,也不与他多说什么,匆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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