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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渴求 ...

  •   14.渴求
      塔矢回到家中,却见父母在收拾行李。行洋与他说:“忽然有急事要去中国几天。亮,你一个人得好好照顾自己。”
      突变的天气也没能阻挡父亲的脚步啊。但塔矢是自小就习惯了父亲这样的,母亲明子也是。
      “啊呀,亮,你怎么这么晚回来?”明子闻声从楼上下来了,手里还卷着一件大衣,脸上仍旧是温和的微笑,“明天一早我要跟你爸爸去趟中国,不过很快就会回来的。天气变冷了,你可要多穿一点啊。”又叮嘱了许多。一家人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说话,直至深夜,才各自回房休息。
      翌日,送父母出门后,塔矢在家中踌躇起来。手中是五十岚家的的钥匙,她家就在这附近。明明只是几步之遥,为何如此费思虑呢?他明白自己心里在想什么,这份感情是无法得到回应的。哪怕五十岚真的对自己有那么一点点喜欢,她也绝不可能为了这点喜欢而放弃唱戏、留在自己身边,正如自己也不可能追随她去中国一样。他们同样有着非做不可的事,如何愿意停下自己的脚步?但尽管如此,他仍然想接近她,只是与她说说话也好,帮帮她的忙也好。不求别的,只是想为她做点什么。他克制不了这种情绪,心里反复着“不可能”,双腿却已经不自觉地迈开了。可以任性吗?就任性一次吧。人生能得几回呢?
      ——认识你真好。我第一次知晓了喜欢一个人是种什么感觉。但是我不想、也不能阻碍你做自己想做的事。再见吧。
      若真到了分别的时候,塔矢大概会这么跟她说。
      天气愈发寒冷了。塔矢家的庭院里,只有几株小松仍旧苍绿。其他植物无不褪了绿,慢慢儿卸了枯枝黄叶,积攒着来年生发的精神。
      “今年冷得很快,大概雪也会下得早一点儿。”塔矢记得母亲这么说过。如果真能下一场大雪,那她或许还能晚一些回中国也说不定。
      来到五十岚家门口,塔矢还特意看了看周围,确定无人出没才拿出钥匙开了门。这四周的人好歹都是邻居,说不定有些跟自己母亲还很熟识,要是被看见自己有她家钥匙,那可就说不清了。
      进了门,塔矢在庭院外就瞧见五十岚趴在客厅的桌子上吃早饭,样子颇为滑稽。见塔矢来,她还有些不好意思,说:“我实在不想把背直起来,只好这样了。”
      “这种伤,也不是一两天能好。”塔矢进了客厅,又说起父母启程去中国的事,五十岚听了笑道:“那我们岂不是又可以一起玩了?”说罢又觉失言,吐了吐舌头,道,“不过你大概是很忙的。”
      “最近倒也不是……很忙。可以在你这里做饭吗?我想,你毕竟不好老是走动。”
      “诶?!”五十岚有些吃惊地抬眼看他,又喜道:“哈哈,塔矢君要做饭给我吃吗?”
      “嗯。”塔矢被瞧得有些不好意思,便别过脸装作看庭院。
      五十岚拍手笑道:“好耶!日本的塔矢亮要做饭给我吃,我太得脸啦,简直可以晒上网了!”又顾自趴在桌子上痴痴地笑,“不过家里没啥存货,我们待会去买点?”
      “倒也不用,可以去我家。嗯……我妈妈准备了不少东西。”
      “真的吗?”五十岚欣喜溢于言表,“可以去你家玩吗?职业棋士的家里是不是到处都是棋盘和围棋书?”
      塔矢无奈一笑,反问道:“那戏剧演员的家里是不是到处都是——”话刚说到一半他就后悔了。五十岚捕捉到他话语的漏洞,乐不可支,笑道:“那你也看到了,确实都是台上用的兵器。我还有好些戏服,收在衣柜里。书架上基本都是剧本。这些可都是我最宝贵的收藏啊!”
      塔矢笑道:“真拿你没办法。但我家里至少没有到处都是棋盘——就收藏了两个,我和爸爸一人一个而已。”
      两人又说笑了一会,待五十岚吃完早饭,塔矢便与她换药。过了这么一晚上,伤处似缓和了不少。塔矢还有些惊讶,五十岚便告诉他,平日里练武受伤已是家常便饭,剧团里常年备着不少治跌打损伤的好药。昨天伤势看似严重,但用这样的药只需三四日便可将淤血散清。
      今日再给五十岚上药,心情已然平缓了许多,不似昨晚那般忐忑又羞耻。但她整个人柔若无骨地依靠在自己怀里,身上那股淡淡的脂粉暖香轻轻地在鼻尖荡漾,真有蚀骨的温柔。
      要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可惜……
      太阳这会子才终于懒懒地洒下几缕光来。乌云渐开,这方小小庭院也迎来了一丝温暖。雏菊新发的花苞在寒风中微微颤抖着,阳光轻轻一抚,她们又缓缓将花瓣舒展开来,顾自芬芳。
      上好药后,两人便相携去往塔矢家了。五十岚虽好了不少,但行走时背上仍会疼,所以一手挽着塔矢借力。
      “塔矢君,你家虽然没人,但还是有热闹的感觉。”一进门,五十岚便似嗅到了什么气息,不禁说道。
      “这是什么说法?”
      “庭院打理得整整齐齐,鞋柜外面有放好的拖鞋,你看,客厅的桌子上还有随手放的书——是什么书?——《定石研究》?”
      “嗯,我和爸爸最近都在看这本书。”
      “所以说你家有生活的气息。不像我那里,走到哪都是自己留的痕迹。”她笑着说出这样的话,真教人猜不透是安慰还是羡慕。
      两人说着便往客厅去了。电视柜下摆放着不少书和棋谱,五十岚便跪坐到前翻看起来,塔矢在桌边翻起那本《定石研究》,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话来,话题也无非是围棋和自己的日常,平平淡淡的,却教塔矢莫名有一种心安。他悄悄看了一眼她的侧脸,小巧的鼻子在她脸上划出柔和的弧线,垂睑时更显得睫毛弯弯。她看书时倒也有几分似是而非的专注,只是不时喜欢抬头与塔矢玩笑两句。塔矢自认本没有什么幽默细胞,但这段时间似乎被五十岚激发了这点点潜力。
      “塔矢君,来下五子棋怎么样?”
      “你好歹也是敢在二十楼翻阳台的人,怎么连跟我下围棋的勇气都没有?”
      “啊,你——真的是,不过翻了一次,居然还老是被你吐槽。你也别岔开话题,是不是没下过五子棋呀?”五十岚说罢还不怀好意地看着塔矢笑。
      “我确实没有下过。”
      五十岚欢呼雀跃,“哈哈,那我赢定了。我的五子棋水平是剧团最高的!塔矢快把棋盘搬过来,我们一决胜负。”
      塔矢忍俊不禁,“可以。但我要是赢了,你得跟别人说‘塔矢亮是我的五子棋老师’,如何?”
      “诶?”五十岚心想,这家伙也忒坏了,明明是个名棋士,也兼职教围棋,偏要我这么说,岂不是让别人笑话我?便说道,“那也不一定就是你赢呀!”
      塔矢含笑道:“那就下一局吧。”便从自己房里搬出棋盘棋子,与五十岚“对弈”。
      阳光从窗外斜斜照入,整个客厅稍稍明亮了。这个家依旧还是那么安静。再熟悉不过的花梨木棋盘,淡淡的木香;再熟悉不过的黑白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仍旧清脆。但这无比熟悉一切,却明明与以前不一样了。大概两人都怀着游戏玩闹的心态,使得这片刻的安静也多了几分俏皮的意味。
      塔矢没想到,自己人生中第一局五子棋“对战”竟会下得这样久。两人从中盘纠缠到边角,谁也不让谁。五十岚本也眼尖,每每险中求生,屡次阻止塔矢连成五子。而塔矢更不必说,若非五十岚要下,这种雕虫小技他又岂会放在眼里?下了许久,眼看整个棋盘都快要下满子了。五十岚疲于应付塔矢的攻势,几乎无暇去组织自己的黑子,终于败下阵来。
      塔矢含笑抬眼瞧她,只见她腮帮子鼓得老高,嗔道:“塔矢君,真是收手下不留情啊。”
      塔矢笑道,“因为我挺想当你的‘五子棋老师’的。”
      “你这人真是忒坏了……”五十岚干脆往后一仰,躺倒在榻榻米上,“真不想理你了。”
      “那你缓一缓,我去做饭。”塔矢说着起身向厨房走去,又忍不住回头看五十岚。
      ——“你干嘛偷看我?”五十岚立即捕捉到他的目光。
      塔矢微笑道:“你要是不看我,又怎么知道我在看你呢?”说罢便顾自淘米去了。但五十岚却蓦然陷入沉思。
      是啊,自己要是不看他,又怎么知道他在看自己呢?人大概就是这样矛盾吧,明明心底已经察觉到了情感的变化,却偏偏欺骗自己,不愿意承认。当终于意识到自己正不由自主地亲近他,关注他的时候,才恍然发觉,竟真的是那么一回事,自己竟是真的喜欢眼前这个人,这个本不会和自己有任何交集的人。她再没有任何理由去忽视或者遮掩怦然心动的感觉。
      阳光照耀在她脸上,暖暖的,又有点儿痒。
      他有什么好呢?看起来冷冷的,但却会对自己温和地微笑。又有一股子呆劲、痴劲,是个不折不扣的“棋痴”,跟自己倒颇为相似。
      五十岚扭头看着背对着自己在厨房忙碌的塔矢。灶上的锅已经开始冒出热气了,是鱼的味道。他刚好洗完菜,准备热鼎。这个驰骋棋坛的少年英雄竟也会举锅铲。他是为了自己而下厨吗?如果是,那自己是何其幸运,又何其不幸啊……
      五十岚闭上双眼,暗暗叹息。心道:如果我们只是普普通通的学生,又何尝不能在这个青涩的年纪里享受最纯粹的感情呢?只可惜,你是下围棋的塔矢亮,我是唱戏的五十岚牧。我们各自都有想实现的目标。就像两条相交线,在无限遥远的地方延伸直至相交,但在相交的那一刻又开始互相分离。
      ——但哪怕即刻就要离开,也想要多看他一眼,多跟他说句话,多享受一分与他在一起的时光。
      当然,此刻五十岚并不知晓塔矢也抱着与她相同的想法。两人明明互相喜欢,却又不想因此搅扰了对方与自己原有的轨迹。于是将这份感情压抑在心里,隐而不发,只希望在分别前能多一些相处的时间。想拥有,却明白难以拥有,于是也不汲汲于拥有。在一起时心中有多少分甜蜜喜悦,也就有多少分求而不得的无奈伤感。这种感觉,真是难以言明啊。
      五十岚又睁开双眼,痴痴凝视塔矢的背影。直到塔矢转过身来,她才慌忙移开视线。
      “吃饭了。”
      “啊……嗯。”
      这种感觉,竟像家人一般。

      饭毕,两人又磨磨蹭蹭收拾了桌子。一起站在厨房洗碗、收拾灶台的时候,竟还颇有年轻夫妇的感觉。收洗完后,又到客厅下起围棋来。这回五十岚终于央塔矢好好儿教自己下围棋。若说基本规则,她倒是懂得一些的。于是塔矢与她一起看了几道经典死活题,五十岚一一化解,塔矢便从全盘下手,教她如何谋篇布局了。
      好一会儿,塔矢忽地困了。他以前从未有过午睡的习惯的,只是昨夜帮父母收拾东西着实睡晚了,今天又一大早地起床。五十岚见他眯着眼睛忍不住要打盹了,便轻声道:“你睡吧。我看看这本书。”
      塔矢迷迷糊糊中“嗯”了一声,竟倒下便睡了。五十岚见客厅有件大衣,便拿来给他盖上。见他睡颜如同孩子一般,心中暗笑,又想:他都这么大一个人了,怎么还留着这种小孩子的发型?不过还真别说,挺适合的。这个童花头,配上那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弱化了他身上凛冽的气息,竟将旼旼穆穆与犀利冷峻巧妙地融合在一起,一点违和感都没有。
      就这样看了好一会儿,门铃竟响了。五十岚顿时忐忑,戳了戳塔矢,“塔矢君,你家……你家好像来客人了耶……”但塔矢却纹丝不动。门铃像在催促似的,仍旧在响,好似来者并不并觉得这里没人。五十岚慌忙跑出去,开了个门缝,强笑道:“那个……请问您是……”
      门外站着一个白西装、黄头发的男人,嘴里还叼着烟。一见五十岚,还有些惊讶,以为自己走错了,忙转身看了看外墙的牌子,“我走错门了吗?——没有。”他忽地目光一亮,问,“那请问你是……难道……”
      “诶……这个……那个……”五十岚面带羞赧,支支吾吾,不知该说些什么好。眼前这个人大概是塔矢家的常客,自己要是什么都不解释,直接说“塔矢亮在午睡”,又显得过于理所当然,不知要被如何猜想。但要是跟他啰啰嗦嗦地解释一番,说自己只是附近邻居,过来吃个饭,刚好吃完饭塔矢亮困了要睡觉,又显得好似是为了掩饰而解释。五十岚心中矛盾又慌乱,一时竟不知要怎么说才好,憋了老半天也挤不出几个字来。
      来者见她这般扭扭捏捏,心中早已抚掌大笑,大大方方说道:“嘛,你不用说了,我大概也明白了。老师知道吗?——不过看这个样子大概也不知道。”说罢又顾自笑了。
      “什、什么?什么老师?”五十岚却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这个嘛,还是等亮自己跟你说吧。我走了,希望下次还能再见到你哦。”
      待塔矢睡醒,五十岚便跟他说这个事。塔矢听罢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又不知该如何跟五十岚解释才好,只是一个劲儿摇头道:“绪方先生真是的,胡说什么。”
      ——但他说的若能成真,又该有多好。
      下午的阳光明媚多了。天上的乌云被尽数驱赶。空气本还留着昨夜暴雨的湿润气息,此刻也被蒸发干净。属于深秋之末,初冬之始的干冷随着阵阵寒风在这片土地上肆意飞驰。
      这两天,他们就这样平静又快活地待在一起。有时候相处一室,却各做各的,并不怎么说话,但两人心中也不觉得疏远,反倒是更靠近了一般。有时候,五十岚嫌无聊了,便拉塔矢来自己家里看收藏,还趁机把塔矢打扮成小生模样,给他穿上小生的戏服,弄得塔矢哭笑不得。
      两天眨眼便过了。时间不会为了谁而停留。第二天晚上,吃完饭后,五十岚拿出一张戏票给塔矢,说:“塔矢君,这是我们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场,你要是——”
      “我有空。”塔矢虽这样说,但手却迟迟不愿接过。
      她递来的又岂止是戏票?分明也是离别。
      她去年给自己留的纸条,现在还在自己钱包里。现在这个钱包,不知能不能多容纳一张戏票。
      人生真是,有得必有失啊。塔矢心中忽然生出感叹来,原本在他这个年纪不应该会有的感叹。
      入夜,他送五十岚回家,原本短暂的路竟被两人走得好似无限漫长。两人各怀心思,一路无言。月光明明,皎洁又冷清,与暖黄色的路灯一起,照出了地上四个影子,热闹又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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