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木常青》俄封

4、序章

　　巫生混在一群人里，看着荒村有点发愣。阿古他们是快正午时来的，现在回来时带了个虚弱的巫生，行进速度慢了很多，到荒村时太阳刚落下去，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在月光下荒村顿时变了个画风，歪墙倒梁碎瓦，看起来凄凉无比，破败的角落被黑暗笼罩，神秘又恐怖，召来阴风阵阵。

　　其他人以为巫生是被吓着了，一个个努力活跃气氛，讲笑话逗他笑，但巫生笑不太出来，问大家这里是怎么回事。

　　“这个村子怎么了？”

　　一个大叔摆了摆手：“嗨呀，没事，要建水库呢，整个村搬走了。”

　　“哦。”巫生应了一声，看起来轻松了一些。

　　上天已经黑了，去县城要好几个小时，晚上开车走山路不安全，一群人就在村子的小广场上撑起帐篷过夜。阿古被配到和巫生一个帐篷，两个人吃完饭就钻进帐篷睡了，阿古因为昨天一晚上几乎都没闭眼，立刻睡得和死猪一样，甚至还打起了鼾。巫生躺在阿古旁边，闭着眼睛睡不着，安安静静的躺到了半夜，便偷偷摸摸的爬了起来，一个人蹑手蹑脚的往村子里去。

　　他路过一扇扇破旧的木板门，一个个空洞的黑窗户，越往前走眼眶里盈的泪就越多。待到穿过整个村子，看到那个挂着金家牌子的宅子的时候，巫生像个五岁娃娃一样大哭起来。

　　他哭得直打小嗝，跌跌撞撞的穿过晃晃悠悠的门楼，踩在二指厚的灰尘里，径直穿过客厅，拨开楼梯间的蛛网，把二楼走了一圈。宅子已经很破了，破得每走一步地板都在嘎吱响，鼻尖弥漫着木头的霉味，墙角甚至长出了蘑菇和苔藓。二楼有六间房，巫生每过一间就停一会，进去摸摸垮塌的家具，偶尔被居住在这边的小生物吓到，总有蜥蜴一类从脚边跑过。他清晰的记得每一个房间原本的样子，每一个房间的主人。他从靠近楼梯口的那间巡视到最后一间，梦游般喃喃着原本主人的名字。

　　“二哥……妹妹……大哥大嫂……爸和妈……奶奶……我。”

　　他在最后一间前停了很久，只有这间门上挂着锁，他试着推了两下，最后用力踹了一脚，把门踹坏了。他走进去，里面的东西最完好。他看了看书架上潮黏在一起的书本，一个个拉开抽屉，把一些东西放进自己口袋里。拉开第三个抽屉的时候手有点抖，他看到自己很久很久以前写的一封信还躺在那里，没被打开过。巫生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抽屉都格格作响起来。他伸出左手握住了右手，把抽屉合上了。

　　他缓缓的弯下腰，坐在地上，抱住自己蜷成一团。死宅的一切似乎在这个瞬间如浪潮般向他扑来——发霉腐败的气息、虫子爬动的沙沙声、从墙缝里漏进来的月光、纱帘般的蛛网、无力而不断腐败的房间、露水的潮湿冰冷。他把额头叩在地板上，用力的张着嘴，发出无声的哀嚎。

　　房间里书桌上的那本日记是他唯一没动过的东西，他全记在脑子里了。封皮上金叠二字黑得像要蚀刻透纸页。

　　阿古是在巫生拉开帐篷拉链时被惊醒的，他费力的睁开一条眼睛缝，看到巫生垂着脑袋钻进来，长头发乱糟糟的，还吸着鼻子。

　　是去外面偷偷哭了回来吧。阿古没太在意，眼睛缝又合上了。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阿古起迟了，起来的时候旁边已经空了，走出帐篷便看到巫生坐在小石墩上，林姐拿着梳子在给他梳长发。她一边梳一边夸他发质好，又黑又顺，发丝比自己的细一圈，软软的好摸。巫生嘿嘿的笑，白脸蛋上两个浅浅的小酒窝。林姐把他上半部分的头发扎了，下面的散着，说这样像电视剧里的古代人，好看。巫生说好，然后就跟着她去吃早饭了。

　　阿古也去吃饭，林姐就和阿古叨：“要是我家里没小孩的话就好啦，这孩子这么乖，要是去县城派出所挂了案，还找不到家人，我就领养做孩子了。”

　　阿古接话：“林姐，他十八啦。”

　　林姐瞪他：“瞎说，你瞅这脸蛋，哪儿像十八？”

　　正巧巫生把嘴里塞满了蛋糕，听到他们说自己，抬头两腮鼓鼓一动一动，睁着黑溜溜的眼睛，活像只仓鼠。

　　这一看阿古也有点说不出话来，就问他：“你是十八吧？”

　　巫生点点脑袋。

　　“真十八啊？”林姐有点吃惊，“嗨呀要是我也像你一样长不老就好了。”

　　巫生抓抓脑袋，笑了下，继续吃蛋糕。

　　吃过午饭一行人坐车回了县城，登山队的人因为都不是本地的，去了酒店修整，打算过几天继续之前的登山计划。阿古回了趟家，和家里和自己一起住的老爸说明了情况，然后带着巫生去了医院和派出所。

　　医院做了些检查，除了营养不良没检查出别的病，其他的就是体温偏低。谢过医生，阿古送巫生去了派出所，但看巫生懵懵懂懂地，什么有效信息也问不出来。警方帮忙进行了身份核查，核查了dna，又进行了人像对比，没找到信息。便将信息通报给巡逻警力和交警，发布了协查信息。

　　关于巫生未来的去向，警方则表示会将巫生交给民政部门的救助管理机构进行临时照料，如果三个月后还是无法查明身份，会给他办户籍，转为特困人员由政府供养。

　　“他能上学和高考吗？”阿古看了眼巫生，突然问道。
　　警察皱了皱眉，遗憾道：“不行。他现在没有户口本和身份证，也没法证明自己的教育背景。在找到他之前的身份前都没法高考了。”
　　“这样啊……”
　　“没事，”巫生对着他忽地一笑，“古往今来都不是只有科考一条路，不用担心我。”
　　“也是，”阿古笑，递给了他个纸条，“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接下来就交给警察同志们啦，你以后如果有要帮忙的也可以找我。”
　　“谢谢。”巫生笑着，向他深深地低下了头。
　　阿古忙把他掰起来，又寒暄了几句，便离开了警察局。
　　走出大门的那一刻他看到路边的梧桐迎着阳光，枝叶翠绿，层层叠叠，在风中作弄出沙沙的潮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