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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嫁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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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老城区曾经的闹市,如今虽不及当年,也算热闹。因为一场火灾,本该是大商城却只剩下批发小店,一楼卖些佛具元宝蜡烛日用品什么的,二楼三楼直接封锁了。
火灾也就近两年的事,商城却一直空置,不知道是没人租还是压根儿就没要出租。
不过想想也没多少人愿意要,一来这里是老城区,人流量不比别处,环境也极差;二来,当年的火灾着实骇人,着得莫名其妙,似乎是从二楼的幼儿园开始蔓延,死伤甚多。
老裁缝听着小外孙在一旁叽叽喳喳说得玄乎,微微笑笑,手上利索地撕开布料,断面竟如刀裁开般齐整。唾液润湿线头,轻松穿过细小的针孔。老裁缝坐到缝纫机前,他不习惯用新式缝纫机,嫌它笨重,就喜欢老式的,踩起来吱呀吱呀响。有时候他也会自个儿慢慢缝,精细,不过要价就高出许多,倒还有不少人心甘情愿出这个钱。
“吓……呃,林师傅。”一中年男人站在店门口,原是被林师傅的小外孙摆弄的人偶吓到了。
男人有些尴尬,勉强笑了笑。
老裁缝停下手里的活计,“不好意思啊,沈先生,这是我外孙,就爱捣乱,您别见怪。您是来取衣服的吧,我去拿出来,稍等。”老裁缝冲外孙招招手,转身撩起帘子进了隔间。
帘外,小男孩笑嘻嘻地放好展示衣服用的大人偶,抱着怀里芭比娃娃一样大小的小人偶坐好,仰头问道:“叔叔,你也是来找我外公做衣服的吗?”
那男人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嘿嘿,我外公手艺可好了,我妈妈的嫁衣都是我外公亲手给她做的呢,可漂亮了。”
沈先生的脸上有些震惊,随即皱了皱眉,正欲开口,林师傅从隔间出来了,小心翼翼地抱着一套大红色的嫁衣。
“沈先生,我外孙年纪小,说些什么话您权当没听就是。这是您订的衣服。”林师傅先开口,递过衣服。
沈先生接过衣服,奇怪地看了林师傅一眼,“有劳林师傅了,那我就先走了。”“沈先生慢走。”
“叔叔再见!”
沈先生回头,小男孩儿抱着一身嫁衣的人偶,笑着冲他挥手。
“小聪啊,”林师傅坐回缝纫机前,继续刚刚的活计。老旧的缝纫机吱呀吱呀地响,无止无尽一般。“以后少跟外人说话,有些话不要随便说。”
林师傅没有回头,也知道他在为人偶梳理假发。良久,小聪应道:“知道啦。”
(二)
小地方的民办幼儿园老师大多没有资格证,设施也少有按照标准的,林秋就在这种小幼儿园工作。与其说是“老师”,倒不如说是“托管阿姨”来得贴切。
“不过有点好的就是可以自己带孩子,有什么事也发现得及时。”园里有孩子的老师几乎都这么讲。这点林秋暂时还体会不了,不过,也快了。
念及此处,林秋的脸上不自觉浮出笑意。
他会喜欢这个惊喜吧?自己等了这么多年,克服了多少困难,现在只差带他去爸爸那儿了。爸爸向来最疼她,这次一定会同意的。
“诶~小林,你怎么笑成这样?有什么好事?说来听听嘛。”梅老师趁孩子们自由活动,拖了把矮凳坐到林秋旁边。
“没啦,”林秋有些害羞,“再过一阵子跟你说!”
“咦~难不成是你男朋友跟你求婚了?!”
“不是啦。”
“哎说来着真是的,你俩都在一起这么多年了,他都没跟你提过?”
“这个……其实……我爸是很反对我们……”
“他求不求婚打不打算娶你跟你爸什么态度有什么关系?合着你爸反对了他就不想娶你了啊?小林,我看你是姐妹啊提醒你一句,看男人眼睛可得亮着点,别光他怎么说你听去听去,不然以后有了孩子你就苦了知不知道!”梅老师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你放心吧,他不是那样的人,我们都在一起这么久了。”林秋有点儿心虚,不知道是在说服她还是在说服自己。
林秋还在纠结,梅老师又说:“你不如去试试他什么态度,自己也好安心啊。”
梅老师见林秋无心再继续谈话,撇撇嘴不再多言,起身拉开两个快打起来的孩子。
(三)
“外公~外公~你什么时候才能做好啊?”小聪猫儿似的趴在缝纫机前,脑袋歪在一边,似笑非笑地看着林师傅。
林师傅没有回答,专心地缝着手中的衣料。这料子软如绸缎,质量上乘,颜色虽是肉色,却比寻常衣料更真,似真人皮一般。此等料子极难得,连林师傅也只敢小心翼翼地对待,更是用上了祖传的技法。
对林师傅的沉默,小聪并不在意,就这么目不转睛地看着。
晚风悄悄钻入帘中,烛火带着墙上的影子一起跳动,恍惚间,竟叫人产生时间凝固的错觉。
收尾的工作需要格外专注,稍有不慎就是毁了整块衣料。
风渐渐大了起来,卷着零碎枯叶犹如饿虎直扑面门,店里展列的样衣人偶凌乱地倒了一地。似乎还嫌不够乱,门帘被粗暴地掀开,倏然袭上林师傅。
林师傅的额上布着细汗,手上正是最要紧的时候,无暇顾及身边。一直石像般的小聪突然一副醒过来的样子,起身挡在林师傅前。
小男孩并不高,根本挡不住什么,风却莫名其妙缓和了些,盘旋着似乎正在犹豫。
最后一针收尾,林师傅虚脱地瘫坐在椅子上。狂风化作最后一声无力的哀嚎,似林间野兽濒死的嗥鸣,转瞬销声匿迹,余下一片狼藉。
小聪拈起桌上的薄衣,摩挲于指尖,动作轻柔。“痛吗?”呵护情人般动情的语调,却出自一个孩子口中,显得尤其格格不入。
没有人应答,他自顾自继续道:“可比起你带给我们的,又算什么呢?权当,赎罪了罢。”
都说孩子是最纯洁的象征,而此刻,林师傅知道,眼前的小男孩根本是从地狱血池走出来的恶鬼,笑容都难掩的残忍。
不过,自己不也好不到哪儿去吗?林师傅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苦笑,谁都不是善人,何必假慈悲?
(四)
午休时间,老师们带学生午睡,终于能休息一会儿。吵吵闹闹的幼儿园总算获得了短暂的安静。
厨房阿姨趁孩子们睡觉准备点心,临时却接到个电话,说家里有些事儿着急她回去。她随便收拾了打算从后门溜走,一出厨房却看到林秋。
“是小林老师啊?您不去休息?”
林秋点点头,“您这是……”
阿姨正欲抱怨,转念一想,对林秋说:“我这家里有急事儿着得先走,你看能不能帮我看会儿厨房?再过十分钟关火就行。”
林秋看阿姨一副着急的样子,同意了,就关个火也没怎样。
阿姨感激地离开,殊不知她这一走,竟是救了她的命。
逼仄的厨房内烟雾缭绕,一个男人靠在墙上烦躁地吸着烟,脚下已有一堆烟蒂和烟灰。女人捂着嘴拼命咳嗽,脸上的淡妆被止不住的眼泪冲花。两人谁都没说话,只有女人的啜泣和止不住的咳嗽。
几分钟的时间仿佛过了几世纪,女人再受不了了,一把夺下男人的打火机和刚点起的烟,破碎着声音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嗯?!唐元波你给我说清楚!”
男人腾地一下站起身,“林秋,我觉得我们都该冷静一下了。”
林秋狠狠地抖了抖身子,险些摔倒,勉强扶住了墙。她实在没办法接受他突然就说分手。
她刚进厨房就收到唐元波的短信说要来幼儿园找她,林秋走不开,他就说直接去厨房。
她以为唐元波突然来找自己是着急要和她说什么好消息,自己也想趁着和他说带他回家见爸爸,没想到……
唐元波抖抖身上的烟灰,看都没看林秋一眼,转身要走。林秋攒着最后的力气大吼道:“你知不知道我怀孕了!!!”
唐元波闻言一滞,猛地转身,死死摁住林秋的肩膀拼命摇晃,双眼通红,目眦欲裂,“你怎么会怀孕?!不是一直都好好的吗?!”
林秋只觉得肩膀要碎了,被他摇得恶心想吐。
男人疯狂的动作停下了,林秋几乎瘫在地上喘息。而他说出的话却仿佛是在冰碴子里滚过一般:
“是我的吗?”
如果说刚才林秋还抱有希望,如今,她是彻底恨他了。
“唐元波,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林秋打开煤气,举起手中的打火机,近乎疯狂。
唐元波害怕地退到门口,总之先稳住这个疯女人逃了再说,不然连命都没了!
“林、林秋,你别乱来,我错了,求你、你原谅我吧。你把灶关了,打火机先放下,我们再好好谈谈。”
“还谈什么?你说啊!”林秋步步紧逼,几乎下一秒就要摁下打火机。
唐元波悄悄背过手搭上门把儿,身体掩盖住身后的动作。他只怕自己逃出去的速度没有林秋手上轻轻一点来得快!这个疯女人,要死自己死啊还偏要拉上他!
煤气的气味越来越浓,林秋本就体弱,现在只觉得越来越晕。面前的唐元波还叽里呱啦地说些求饶的话,她又怒又烦又晕得恶心,注意力开始涣散。
唐元波见此机会迅速拉开门冲出厨房,顺手把门摔回去。爆炸产生的冲击仍能波及到他。唐元波也没少受煤气,好不到哪儿去,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幼儿园,却终究是捡了一条命。
而林秋,梅老师,还有几十个孩子,都没能逃过这场火灾,甚至附近的商户也受损严重。幸存的孩子和老师也多少都受了伤。幼儿园本来就不符合标准,没有相应的应急设施,灭火器不知道摆了多久,早就过期了。
这次事故造成的损伤重大,幼儿园自然也关停了,而所在的商城从二楼开始封锁,再没人租用。
(终)
沈先生小心地捧着一整套沉重的嫁衣,还不等进到院子,就先听见老伴儿的声声啜泣。
“老婆子,我回来了。”沈先生说道。听见丈夫的声音,坐在院中的老妇匆匆起身,胡乱抹了把脸,哑着嗓子道:“坐下歇会儿吧。”
佣人张妈上前替主人接过东西。沈先生摇摇头拒绝了,疲惫道:“先拿去给女儿吧。”老妇再说不出话来,才止住的泪又奔涌而出。
女孩儿的房间比室外还冷上几分,沈先生亦狠狠地抖了抖,随后步伐沉重地走向女儿。
“雯儿啊,妈来帮你换喜服了。”老妇哑然道。
沈先生默默放下嫁衣,叮嘱了张妈几句,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令人喘不过气的地方。
房间内,老妇扶起女儿,一件一件,亲自替她换上嫁衣,动作缓慢却细致,口中喃喃自言。
“这出嫁啊,就得漂漂亮亮的。一辈子就这一回,妈给你好好收拾收拾。你看,这身衣服喜不喜欢?你爸特地去林师傅那儿给你订的,人家祖传的手艺,一辈子只做这种嫁衣呢,可精细……”老妇哽咽道。
被唤作“雯儿”的年轻女人紧闭着双眼,听话地任老妇摆布。
厚重的粉底完全遮盖住女人惨白的面庞,略施腮红添上几分生气。轻轻一抿便是一层妖艳的红,衬得女人的皮肤更白。
老妇提起朱砂笔,在女人的眉间轻轻一点,妆便算是成了。
“好了,好了。吉时到了,拜堂了。”老妇招呼张妈一同扶起女儿。
阴暗的房间里缀着层层白绸攒成的花,堂上一对白烛,火光映着相框里的黑白照片。
屋里已有三人,准确来说,是两人。一对夫妇,以及……他们的儿子。
冥婚的仪式并不复杂,准备却略有繁琐。为了压制死者的怨气,需得专为其制一套嫁衣,也就有了林师傅的职业。其实不过是做个样子,全两家人一个念想。而死去的两人,黄泉下也做个伴儿。
林师傅的店铺破天荒的提早打烊,隐隐透出的微光却表明他仍在店里。
躺在后堂的女人面目全非,满是烧伤的痕迹,脖颈以下的人皮衣裳遮盖住了身体。
林师傅亲自为她仔细地化上了妆,再换上嫁衣。
这嫁衣,他做了两年。用那个男人的血浸出的丝线,一针一针亲手缝绣。
小聪为她打理清楚烧灼干枯的乱发,又戴上假发,插上金凤钗金步摇,最后才郑重地覆上红盖头。
小聪后退一步,林师傅仍望着女人,口中却是在与小聪说话:“现在,满意了吗?”
小聪轻声笑道:“这些不也是你想做的吗?我不过是帮他们、帮我自己报仇罢了。他们和我都是无辜的。我不过是死在她腹中的胎儿,他们自愿附在我身上,让我足够成长好去报仇,有什么错吗?你不也是杀了那个姓唐的男人用他的皮做衣服吗?她是我的母亲,你是她的父亲,我们做的是同一件事,没什么区别。”
林师傅牵强地扯了扯嘴角,“那你打算怎么办?我不可能留你。”
“为什么不能,你可是我的‘外公’啊。”小聪一歪头,摆出一副不解的天真模样,仿佛刚才那些话全不是出自他口。
林师傅不言,抱起一身嫁衣的林秋放入冰棺中。
嫁衣似火吞没了林秋,一如当年的火灾。只是现在,她再也不会感受到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