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常为妖》明一连

1、石涧（1） 蚊族已到达

　　第一章：石涧（1）

　　洛水市46号街，与周围格格不入的一处地方。
　　这里一排排全是被废弃的老房子，房檐上挂满了一层层的蜘蛛网，而蜘蛛网上也落满了灰尘。墙角被水渍浸得发黑，布满了暗青色的苔藓。
　　街道的尽头，挺立着一棵老柳树，屈曲盘旋的虬枝上长着几处树瘤，长长的枝条打着卷儿，密匝匝的叶子上也铺了一层灰，硬生生地把本来鲜绿的柳叶变得黯淡无光。
　　这条老街，又被夹在高大的大厦中央，很容易使人忽略它的存在。
　　老柳的背后，有一栋两层的老楼。老楼的材料是过时的楠木和檀木，瓦片则用的是劣质的琉璃瓦。
　　不过，它被打扫的干干净净，连劣质的琉璃瓦也在阳光的照耀下发出淡淡的琥珀色光芒。
　　老楼的屋檐下，挂着一块牌匾“彻怯”。牌匾看不出是用什么材料制成的，但就色泽来看，有一定的年份了。而“彻怯”二字，罕见的发出蓝白的幽光。
　　守楼人，是一个羸弱的少年。
　　少年的皮肤出奇的苍白，梳着马尾的白色头发里缠着一圈绷带，牢牢遮住了左眼，右眼同皮肤一样银白，但还是带了一点蓝色。
　　整个一白化病严重患者。
　　可怕的是他还穿了一身黑料银边的长衫，长衫里居然套着白体恤、牛仔短裤和蓝白色运动鞋。
　　如果被人看见，一定会以为他是从医院神经科重症监护室跑出来的。
　　此时正是阳光明媚的下午三四点，少年把快垂到地上的长袖挽到肩膀处，搬了一把老躺椅坐在老楼前的空地上，一旁的老柳树投下一片巨大的树荫。
　　少年小心地坐下去，老躺椅随着他的动作“嘎吱嘎吱”地呻吟。躺了一会儿，他感到有些发冷，于是站起来走几步，敲敲老柳的枝干：“阿柳，麻烦移一下位置。”
　　老柳动了动，真的“唰啦唰啦”地移远了一些，柳叶上的灰尘“簌簌”地往下掉。保证少年不会被树荫遮到后，才抖抖身子，安定了下来。
　　少年冲老柳笑笑，重新在躺椅上坐下，用手托着下巴，看着眼前仿佛看不到尽头的废弃老房子。
　　就像看着一片废墟。
　　老柳沉寂了一会儿，闪了闪微弱的白光。几秒过后，一个人影从老柳的树干里走了出来。
　　他抬手遮住强烈的日光，眯了眯翡翠色的双眸，转头看向少年：“余空，今天好像有点热闹呢。”
　　“嗯。”余空点点头，说道：“警察，妖，很热闹的。”
　　师柳随手折下一条柳枝，粗略弄成一把椅子的样子，搬到余空身边坐下。盯了他一会儿，感叹道：“你说，这里，还会有人记得吗？”
　　余空沉默了一会儿，转头淡淡笑着：“可能吧。”这笑里满是无奈。
　　师柳微微摇摇头，自觉闭了嘴，同他一起望向远方仿佛望不到头的街道。余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银色的眼底，略略有些哀愁。
　　大概坐了片刻后，余空解下头上缠着的绷带，换了个方向重新戴上。他的左眼，赫然是深邃的幽蓝。余空吐出口气，转头对发呆的师柳说：“我觉得，今天用这种形态比较好。”
　　语气里赫然满是狂妄不羁的不屑，和之前弱弱的表现截然不同。
　　师柳愣了几秒，扶额道：“你开心就好，不要玩儿过头。”
　　余空的原型是轮回鬼虫，拥有两种属性，自然也有两种形态。
　　不过师柳是活了上千年的柳妖，根本没听过“轮回鬼虫”这一种族。他所知道的，全是余空亲口给他说的，但余空也确实是亲自证明了他说的都是对的。但不管怎样，师柳总觉得余空个人透明的像一张白纸，但他的身世，水很深。
　　余空似乎很喜欢今天的阳光，他眯起眼睛，意思不明的“呵”了一声，慢慢躺下，阖拢眼眸，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师柳见状，叹口气，把身上的呢绒大衣脱下，盖到他身上，自己迎风打了个寒颤，跑进屋里干别的事去。
　　冬天的阳光，很适合余空这一罕见体质的情况。
　　他体内不断冲撞的两股相对的能量，被慢慢抚平，安宁了下来。
　　太阳逐渐偏西。

　　“怎么事务部还没批下来？故意折腾我们调查部吗？！”胡十八怒气冲冲地把手中的手机往桌上“咣”一摔，咬牙切齿道。
　　叶虹躺在沙发上玩手机，翘着二郎腿漫不经心道：“老胡，事务部干的工作比我们危险，拖一点又怎么了？”
　　胡十八“嗤”一声，白了他一眼：“就你不急，老子这桩事被拖了半个月，上头前几天都打电话问我了！我特么能怎么办？直接去捣妖怪老巢吗？！老子又不是行事部那帮傻蛋！”
　　说罢，他拿起手机收回衣袋里：“算了先不管这件事，我去医理部借个人，有人来老叶你帮我敷衍下。”
　　“嗯嗯，你去吧你去吧。”叶虹点着头，眼睛却始终不离开手机屏幕。
　　胡十八早已习惯他的性子，也不愿多在他身上浪费口水。“砰”地一下关上门，急匆匆向医理部的大楼跑去。
　　叶虹突然想到了什么，扭头冲着门外大喊一声：“借沈渊！”
　　“知道了——”
　　尾音拖得长长的，看来已经快离开这层楼了。叶虹转过头，打了个哈欠，极不情愿地关掉手机，慢悠悠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粗略扫视几眼桌上半完成的事务后，拿起笔，凝神，一目十行地补充。
　　叶虹有时真的是一个很可靠的人，口嫌体正直。

　　胡十八跑到医理部大楼后，直接推开门，十步并一步冲到办公区。双手“唰”地一下撑到黄忍冬桌上，由于惯性作用，差点把正在午休的黄忍冬连桌子推个人仰马翻。他微微调理下呼吸，努力使自己的语气放平缓：“老黄，我找沈渊。”
　　“卧槽！”黄忍冬猛地从睡梦中惊醒，眼睛还眯着，乱糟糟的浅棕色短发上盖着的书“啪嗒”一下掉在桌上。
　　许多在办公区午睡的人也被吓醒了，顿时响起一片抱怨的“咕哝”声。
　　在风中凌乱了半晌，捋清现在的状况后。他推推鼻梁上歪斜的眼镜，忙不迭从桌上散落的一大堆文件夹里抽出一份请假条递给胡十八：“沈渊刚走，你找他干什么？”
　　胡十八皱了皱眉，顺手帮他整理桌上的文件夹：“怎么回事？他这还是头一次请假。”
　　黄忍冬拦住他的手，把请假条塞到他手中：“自己看。”
　　请假条很短，没有正规的格式，只是潦草的一行字迹：家里出了变故，请假一个月，望批准。下方空白处则是黄忍冬龙飞凤舞的签名。
　　黄忍冬把桌上乱糟糟的文件夹摞成一堆，塞进桌框里：“如果你要找沈渊办事，我可以批给你另外的人。”
　　胡十八泄气般摆摆手：“算了算了，我信得过的只有沈渊。”
　　“哎——怎么这么犟呢你？我给你推荐的人选什么时候是水货了？”黄忍冬右手转着笔，翻开桌上的一本资料，指着一张人物照片说：“喏，白三清，前几天刚刚进医理部，和沈渊是搭档。你可别小看他啊，初试和面试分数居然和沈渊不相上下。你是知道我们考题的难度的，试一试他呗。”
　　胡十八扫了一眼白三清的照片，中长发扎了一个小揪揪，微笑着半露着一颗虎牙。他鄙夷道：“沈渊的搭档？怎么长得那么娘们儿？”
　　“不能根据长相判断能力啊胡大警官。他的刀功和对人体的熟悉程度我见过。” 黄忍冬一个不注意，手中转的笔“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很恐怖……”
　　胡十八听后，接过那一本厚厚的人事资料，随便翻了几页关于白三清的记载后，总觉得他有些眼熟。
　　不过眼下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胡十八把资料放到桌上，草率道：“行行行，就他了。”
　　黄忍冬“嗯”了一声，撕了一张白纸：“写条子！”接着，他转头冲着身后一望无垠的办公区喊道：“白三清！有你的任务！快过来！”
　　胡十八揉了揉他的耳朵，刷刷几下写几行字，然后把写好的条子一拍，推到黄忍冬面前，说：“我可以走……卧槽！”
　　不知什么时候，白三清已经站到了他身边，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露出小小的虎牙：“胡警官是吧？你好，我是白三清，沈渊的搭档。”
　　半长的头发扎了个小揪揪，绕过脖颈垂到锁骨处，勾起的嘴角和眼角，笑得阳光灿烂，真的让人感觉……太欠揍了。
　　胡十八不由得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斟酌片刻，疑道：“以前练过？”
　　“嗯——你可以这么理解。”白三清依旧带着脸上那欠揍的表情，“不是说有任务吗？带我去呗。”
　　“得。”胡十八脑门一抽一抽的，无奈地摆摆手：“跟我来吧，新人。”
　　“好嘞——”
　　黄忍冬确定他们两人走远后，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借人条”，打了个哈欠，取下眼睛再一次进入了梦乡。
　　依旧没有正规的格式，只是几句意味不明的话：蚊族妖尸，□□“嗜”级，借医理部法医白三清一用，多谢。
　　走出医理部后，白三清背手绕在胡十八身旁笑嘻嘻地“骚扰”：“胡大警官，要我干什么呀？什么任务啊？既然找沈渊想必是个很重要的任务吧？那么胡大警官您居然会选择我这个新人？哎呀——真是稀奇！”
　　胡十八瞪了他一眼，努力使自己平易近人的形象维持住：“再吵？”
　　白三清很识时务地闭了嘴，上下打量他几番后，规规矩矩地跟在他身后。只不过背后的手还在不停地玩着小刀。
　　胡十八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过头，面无表情道：“白三清，见过妖尸吗？”
　　“嗯——见过。”白三清一勾嘴角，“还见过活的，当时啊，我……”
　　胡十八抬手，很英明地让他闭了嘴。

　　胡十八带白三清去的地方，是一栋非常隐蔽的小楼。这里种满了高大的常青木，把那栋比较老式的小楼遮得密不透风，几只黝黑的乌鸦在树上目不转睛地往下盯着。
　　重点是，小楼周围还围了一圈通电的铁栅栏。
　　老远就闻到了这里散发的血腥味儿，还好这里处于警局最边角，远离街区，不然定会带来许多麻烦。胡十八嘀咕了一句“每进一次这里都要折一次寿”，捏着鼻子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钥匙，“嘎吱”几声后，推开了早已锈迹斑斑的铁门，并偏了偏头，示意白三清进去。
　　这是十分老旧的一栋小楼，隐隐还有活物在沉重的呼吸。走廊的灯惨白惨白的，越往里，那股属于死亡的腐烂气息就越重。
　　胡十八紧紧皱着眉头，袖口掩着鼻子，依旧还是挡不住那腐烂味，憋的他脸都要绿了。
　　他推开一扇门，进去拿了一个工具箱，打开给堵在门口的白三清看：“看看，工具齐全吗？”
　　白三清仔细地翻了一下，解剖剪、麻药、纱布……种类繁多，应有尽有：“全，太全了，怎么，你们居然把所有型号的都买齐了？”
　　“全就好。你要做的事，就是把这具蚊妖的尸体构造仔细记录下来，要交给上头的。”
　　“好嘞。”白三清笑嘻嘻的，眼底闪过一瞬兴奋的光芒。

　　余空突然从睡梦中惊醒，抬头看了看天空。
　　晚霞正红艳，傍晚六点的样子。
　　以前冷清的巷子口，顿时变得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他慢悠悠站起身，将躺椅搬到老楼门口，自己推开门，看到师柳盖着几床厚棉被，躺在床上睡得昏天暗地。
　　一旁的木桌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炒饭，贴心地配了一碟咸菜和一杯牛奶。
　　余空帮师柳理了理落到地上的被子，自己端着饭碗走出去，坐到门口的躺椅上等候“客人”的到来。
　　他才低头吃了几口饭，“客人”已经带着大队人马光临了他的住所。
　　余空把饭碗搁到一边的地上，缓慢站起来，幽蓝的左眼眸流露出光彩，长袍与银发绷带翻转飞舞，皮笑肉不笑道：“哟，今天吹的什么风啊？把您给吹来了？”
　　带头的是一位窈窕淑女，面容姣好，在寒冷的大冬天穿着暴露的紧身裙，围了一圈毛绒围脖。但是她的头却光洁靓丽，清晰的可以照出人像。
　　余空慵懒地靠在门框上，左手指尖流动着细碎的冰晶：“啊，蚊族大小姐居然屈尊来到鄙人的陋舍，真是失敬。上回不小心把大小姐的头发削没了，哎呀——还没长出来呢！真是对不起啊。”
　　“你你你你居然还有脸说！！！”少女暴怒吼道，全身气的发抖，“今天我不把你解决了，老娘就不是妖！”
　　“哼。”余空冷笑一声，抬手一串锋利的冰凌浮在半空，“我倒是不介意把大小姐您的身材给……削平。”
　　少女瞪大了眼睛，半天没说出话。脸倒是一会儿紫一会儿白一会儿青，五颜六色，好不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