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凹凸世界】凯莉相关》槿为木兮

28、【雷凯】午夜阳光

　　（一）

　　1932年，我在美国的一趟列车上认识了凯莉。

　　从内布拉斯加州乘火车沿太平洋铁路一路西行，直到毗邻无垠太平洋的加利福尼亚，去享受阳光下的沙滩，沙滩上插着柠檬片的冰汽水，还有喝着冰汽水穿着泳裤、肆无忌惮展露性感肌肉的帅哥——本来，这该是一个惬意且平凡的假期。

　　坐上咣当咣当的火车，我开始畅想未来几天的生活，运气好的话兴许能在海滩上或者酒吧里有一场艳遇。

　　但我没想到“艳遇”会来的这么快。

　　(二)

　　火车第一次靠站的时候，一个男孩推开了隔间的门。一瞬间我屏住呼吸——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男孩。金色短发，下巴尖尖的，带点东方神韵的精巧面庞上是猫一样的湛蓝瞳孔，有少年人特有的矜持傲慢却活力四射，让人看一眼就忍不住会心微笑。

　　男孩注意到我的目光，朝我笑了笑。

　　天，他居然还有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我晕晕乎乎的想。

　　我看的太入神，以至于没注意到车厢外逐渐逼近的杂乱人声。所以当男孩忽然弯下腰把我抵在车厢壁上时，我也没有立刻意识到他的意图，而是脸红心跳的犹豫起来到底要不要拒绝他。

　　“失礼了。”我好像听到他轻声说，语气却显然缺少诚意。紧接着那张漂亮的仿佛艺术品的脸颊在我眼中迅速放大，我下意识的闭眼，等了几秒却没有等来期待中的吻。

　　睁开眼，正好能看到他流畅修长的颈部线条，一样漂亮的不可思议，但我却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还没等到我那生锈的大脑齿轮想出个所以然来，就听到粗暴的敲门声以及聊胜于无的“check check.”

　　紧接着门就被拉开了，来人穿联邦警察制服，视线在男孩身上短暂停留后转移到我身上，用一种让我很不舒服的眼神上下打量了我几秒，才嘟囔了句抱歉退了出去。

　　我看了看被带上的门，又看了看一旁眨眨眼显得十分无辜的“男孩”，反应过来：“他是在找你。”

　　我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刚刚暧昧的一瞬间看到什么：“他”没有喉结。

　　“他”耸了耸肩，很干脆的掀掉金色假发，黑色长发极光般倾泻而下。只是换了个发型，他——或是说她——气质全变了，从贵气的小公子到艳光四射的美人，她只用了一秒。

　　“我叫凯莉，目前正在和现任男友一起被他的家族追捕。很高兴认识你。”她朝我伸出手。

　　“你不怕我揭发你？”我怀疑的看着她。真奇怪，她把话说这么清楚。冒着得罪大人物的风险收留她这么一个没钱没势的混血女孩对我没有半点好处，只有脑子坏掉的人才会这么做。

　　凯莉又眨了眨那双差点让我一见钟情的蓝眼睛，唇角勾起微笑，无比笃定的说：“你不会。”

　　该死，她说的对。

　　我承认自己脑子坏掉了。

　　(三)

　　于是我有了一个旅伴。

　　显而易见，凯莉正在逃跑。“因为我男朋友的家族觉得我不该存在。”她是这么解释的。

　　我习惯一个人行动，尽管这也许在二十多岁的女孩之中不太常见。凯莉让我第一次觉得，有一个旅伴也没什么不好。她聪明，有趣，知识面极广，还颇有手段，跟着她可以去到许多我自己不敢去或是去不了的地方。

　　我和凯莉一起在内华达补了票，开始了我人生中唯一一次逃亡。

　　由于凯莉避开了第一次的追捕，对方进行了地毯式的搜索。难以想象这需要耗费多少人力财力，凯莉男朋友家族势大可见一斑。

　　然而我们的逃亡实在是不够认真。

　　凯莉告诉我她的大学专业是表演艺术——如果不是和她讲的经历有冲突，我可能真的会相信。她化过妆的样子几乎让我都误以为，自己在不知道的时候有了个男朋友。凯莉甚至有这个身份的全套证件。因此，尽管搜查严密，我们的逃亡却实在不够认真，甚至在敌方眼皮子底下把逃亡演绎成了一段愉快的旅行。

　　我们一起在街边的老虎机前大呼小叫，硬币大把大把淌到地上；然后手挽着手走进路边破破烂烂的情人旅馆，堂而皇之的只开一件大床房；我们还一起去了脱衣舞酒；一起在暴雨中的乡间小路上奔跑，我一边被雨水砸的睁不开眼一边试图把她从淤泥里拖出来；我们租了辆破车跑过一段，想尝试公路旅行，车子却半路抛锚，我们不得不满嘴脏话的推着它走了十几公里到下一个加油站，头发被汗水打湿黏在脸上，妆花的一塌糊涂，却在到达目的地时一起坐在地上大笑。

　　我中途打电话让父母帮我办理休学，用一个经不起推敲的理由。他们也许想不到他们的乖乖女小甜心正在和漂亮的女通缉犯正在进行一段大逃亡，也许只是懒得管，他们有各自的家庭和事业，总之，我获得了短暂的自由支配时间，得以和凯莉一起完成这次我曾经想都不敢想的跨国旅行。

　　太平洋铁路像是座彩虹桥，一端是灰蒙蒙的所谓现实，一端是野蛮生长的自由。走在桥上，我第一次遇见真实的自己。

　　（四）

　　又是一天傍晚，我和凯莉一起乘火车前往下个目的地，她坐在窗边，和不断退后的风景一起组成动态画卷。凯莉察觉到我的目光，回过头来给我一个微笑，并问我愿不愿意听一个故事。

　　故事的开头，凯莉出生在旧金山。父亲是旧金山唐人街的地头蛇，一个飘洋过海扎根异乡，却依旧留长发辫的中国男人，母亲则是个白人。

　　美国一八八二年实施排华法案，我按照凯莉的年龄大致心算，意识到她是个非婚生子。

　　凯莉看了我一眼：“不，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的确是非婚生子，但不是因为该死的法案。我妈妈是个情妇。”

　　凯莉有个哥哥。中国历来有三妻四妾的传统，因此凯莉从小和哥哥以及哥哥的母亲，她父亲的“正室”，一个中国女人住在一起。

　　这显然不是一个利于儿童成长的环境。

　　关于她的父亲，一个中国人，是怎么落户于美国西海岸，并聚集起无数同胞扎根异乡，那又是另外一个传奇了。他，和数不清的中国移民一起，把唐人街扩展成为美国政府无比厌恶却无法摆脱的毒瘤。

　　凯莉有最尴尬的身份。一个混血的私生子，她是不应该存在的意外。我不知道她是否为这个事实痛苦不安、辗转难眠，但她给我讲述这个故事时异乎寻常的平静和客观。她厌恶却尊敬她的父亲，甚至说自己感激这个身世。

　　“说真的，如果不是这样，我不会成为我自己，也不会认识雷狮。”她这样说。

　　雷狮，就是导致凯莉这次逃亡的那个男朋友。

　　（五）

　　刚开始我认为凯莉描述中的这个人不存在。“不可能有这么完美的人。”母胎solo的我坚定摇头。凯莉扑哧一声笑出来。“他完美？那家伙毛病大着呢。自大，狂妄，大男子主义，仗着自己的天赋为所欲为……不过这些我都喜欢。”

　　毫无准备被秀了一脸的我：毁灭吧，世界。

　　真不是我怀疑凯莉。她的故事从雷狮这个人出现开始画风突变，从揭露社会阴暗面的现实小说变成了恶俗的都市爱情小说。

　　初出豪门的贵公子下放到小地方历练，外结识了一个朋克版的灰姑娘。她是黑暗中盛放的花蓍，从她眼中他看到污浊中的光。

　　“我的小说都不敢这么写。”我说。

　　凯莉对我的文艺版描述嗤之以鼻。

　　“哪有那么容易。”她冷笑一声。“我俩第一次见面他就拿枪指着我。”

　　走/私，蓄/妓，赌/博，贩鸦/片——“唐人街老大”是个涉黑身份，凯莉从小就帮父亲处理各类事物，免不了在灰色地带游走。夜路走多了会见鬼，终于有一次，她被穿着军装的雷狮逮了个正着。

　　“他放你走了？”我问。

　　“不，我被关进了局子，收了一个混搭的私刑。”尽管雷狮对凯莉这样的人有遗传自家族的厌恶，但出于绅士风度，他走进禁闭室递药并表示歉意。在这里，他们进行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交流。

　　“然后呢？”

　　很不幸，肮脏混乱的唐人街属于年轻气盛的雷狮的巡逻领地。因此，不可避免的，他们经历了一次次斗智斗勇，并最终，“坠入爱河。”我说。

　　“如果你非要用这么恶心的词，好吧，是的，我们相爱了。”

　　记不清是谁向谁施舍了第一个吻。年轻的少男少女在路灯下接吻在小径上狂奔在他人诧异的目光里肆无忌惮的放声大笑，高跟鞋和皮靴一起踏在沾染过血污的古老石板上，身后的影子彼此交缠，那是两簇生命之火在激烈碰撞。

　　转折是一个电话，雷狮被押回家族领地关了起来，与此同时针对凯莉的追捕也一并展开。

　　“我们曾经约好，如果被分开，就在哥伦比亚特区见。”她说。

　　“哥伦比亚？”我有些震惊。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是当时美国为数不多允许白色人种和有色人种通婚的地区。

　　“不是去领证。我们不很在乎这个。只是仅仅因为，那里是哥伦比亚。”凯莉这样说。我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凯莉好像从不怀疑雷狮可以逃脱家族的严密监控来见她，又或者这场旅行本身对她来说就意义非凡。总之，她义无反顾的一路向东，横穿整个北美大陆，奔赴她一生最遥远的彼端。

　　很多很多年以后，当我已经变成了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太太，我仍会常常想起这段日子，这段仿佛被时光遗落在梦境里的日子。在那些日子里，我踮起脚尖，亲手触碰了自由。

　　这一切都要感谢凯莉。很遗憾出于安全考虑，我不能如实把她写进“对我影响最大的人”的大学写作任务里。多么让人惊奇，就是在这么一个不自由的年代，这么一个不自由的国家，有这么一个不自由的身份。凯莉，或许再加上她那个同样疯狂的男友，是我见过的最接近自由的人。

　　什么是自由？事实上谁也没真正见过这东西，它也许像那哥伦比亚含盐量很高的海风一样带着咸味儿，也许像午夜阳光一样仿若梦境，我甚至一度怀疑它是否真实存在。直到我遇见凯莉——我确信自己在她身上看到了自由。

　　（六）

　　三个月后，我们到达目的地，坐在一片人迹罕至的海滩的躺椅上。神通广大的凯莉搞来了浮着雪白泡沫的扎啤，我俩碰了个杯，然后躺下来，就着啤酒吞咽着旅行后的疲惫与惬意。

　　海浪雪白，拍打在不远处的沙滩上。我们谁都没有说话，等待着夕阳下沉，为这次旅行划上句点。

　　应该说是我的旅行。我这时已经意识到，这是我的结束，而凯莉的旅途才刚刚开始。而我们此生也许再也不会见面。

　　几分钟后她把手中剩下的扎啤一饮而尽。华盛顿下午五点钟的阳光如同熔金，光焰流淌在她的长发上，泛出华美的光晕。

　　要是有这样一个女朋友，我也愿意抛下一切和她私奔。我当时真是这么想的，几乎忘了自己的性取向。在这样一个女孩面前，金钱、权利、土地、家族，世俗里的一切又算的了什么——算的了什么呢。

　　但很遗憾，她英俊的男朋友没给我这个机会。

　　当溏心蛋一样夕阳又跌下去些的时候，闭着眼享受余温的我和凯莉被一个高大的影子笼罩住了。

　　我睁开眼睛，看到一个英俊过头的男人。他没有笑，但一双深紫色的瞳孔中却满是笑意。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能找到你？”他问。

　　“找不到就算了呗，我一个人也过得挺好。”凯莉满不在乎的说，但我听得出她嗓音里藏不住的雀跃。

　　我看看男人，又看看凯莉，一时不知道嫉妒哪一个才好。

　　“那么，就到这里吧。认识你很愉快，希望还能再会。”告别短暂到没有留给我伤感的时间，我依旧沉浸在旅行带来的飘忽快感中，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阳光里。

　　在凯莉和她男友还未走远时，我听到他们的交谈。

　　“接下来我们去哪？”她问。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