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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舞一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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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偶。人。舞一夜。舞一生。
——题记
[我一个人跳舞,从清晨到日暮。]
很久很久以前,我就和这架钢琴在一起了。久得我已经忘记了有多久。好像自出生时就是。
它是一架旧式三角钢琴,非常精致。精致得琴键都可以摁下去。琴两边的灯,各垂下一条白色的棉绳,下面还挂着一对金色的小铃铛。轻轻地拉绳子,铃铛轻轻地响,两盏灯就会亮起来。琴在一个舞台上。这个舞台地面光滑且宽敞。我可以尽情地舞。
对于一个音乐盒来说,这实在是不易。
父亲是个巧手的工匠,这个音乐盒是他最后的作品。为此他付出了最大的精力。
而这也是他最成功的作品。但却因为它太大,所以总没有人愿意买。于是它在橱窗里摆了很久。我一直隔着玻璃看着外面的人来来往往,看着我的舞台渐渐积尘。
如果说还有什么缺陷的话,那就是我没有舞伴。
每至夜深,我便在橱窗里,独舞待天明。
[思绪整夜翻覆,暗夜四面围堵,停也停不住。]
后来钢琴还是被买走了。连同我一起。送给了一个小女孩,作为生日礼物。
琴声终于再次响起。肖邦的《B flat minor.Op9.No.1》,第一号夜曲。身体不由自主地舞动。
很幸运,肢体并未因为太久没有动作而变得僵硬。只是换了环境,就了没有再听乐声,略微有些生疏而已。仅此而已。真好。
这一舞格外漫长。收到礼物的小女孩迫不及待地拧了发条后,紧紧地盯着我舞。她很开心,几乎兴奋了一整个晚上。
但终究是小孩子,兴奋过后累了,便很快睡去。
我却停不下来了。沉睡许久的我,想要舞整一夜。哪怕没有音乐和舞伴。
我只是寂寞。
[散了算了吧。就回到最初。]
毕竟是个孩子,并没有对只会奏一首曲子的音乐盒保持太久的兴趣。我的琴很久都没有再响过。
偶尔,她和其他孩子玩过家家。娃娃不够了,便把我取下。
但她似乎不太喜我,总是不得已才这么做。后来我知道了为什么。她嫌木头做的我太重了,握在手里玩游戏没有普通的塑料娃娃灵活。
因为我是实木的。并且还有9克的——灵魂。不完整的灵魂。还有8克,父亲并没有给我。他把它放在了我的琴里。
不久之后,女孩的房间多了一台钢琴。普通的那种,比三角钢琴占的位置要小很多,靠着一个墙角。她开始每天每天地练习。
几年过后,她长大了些,开始弹肖邦。《降b小调第一夜曲》,《升c小调幻想即兴曲》,《b小调第十号圆舞曲》。还有《玛祖卡舞曲》和《波兰舞曲》。
在她背后,我依旧在偌大的舞台上,总趁着她不注意时,尽情地舞。就像回到了还在橱窗里时那样。
就像回到了最初的模样。
[寻找一个去处,回头也只是一团迷雾。]
再后来我累了。再也舞不动。
后悔父亲为何没有将我的舞鞋漆成红色。那样,我便可以一直一直地舞下去,永不停歇。
琴声也不再响了。那架钢琴很久没有人再碰过,它的主人很久都没有再出现过。只是多了一张黑白的相片。而后家里又有了另外一个孩子。但他却不会弹琴。
女孩的琴同我和我的琴一起,积了一层灰白的尘。
尘下掩埋的,我再也不记得。回首却如陷入迷雾,妄图找寻过往的许多细节,却终不得不放弃。
老了么。只是面容却不曾改变过。
只是。只是躯体,不过是承载灵魂——或者说心的容器而已。
真正老的,是心。
[我一个人跳舞,从清晨到日暮。]
某一天里,我的琴终于再一次响起。我拼尽全力,舞动沉重的身躯。
舞步依如彼时于橱窗中守候天明,其中却确有什么不同了。只有我自己知晓。
此时9克的灵魂于我已经太重。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起舞了吧。这一舞,漫长得如同清晨直舞到夜幕。我已无力。
只有琴,我的琴。它还依旧年轻。尽管灯绳下的铃铛已经爬满锈色,声音不再清脆,但灯依旧会亮。有的琴键被灰尘卡住,怎么都摁不下去了。但它发出的声响依旧悦耳。
只是我终于累了。
看着眼前,当年那个将我买下的年轻妇人,如今已经鬓角斑白。她牵着她的孩子,在我面前看我奋力地舞,泪流满面,却不自知。
我累了。沉沉地睡去。
梦里看到我行于河畔。彼岸,是火红的花。
我沿着河岸一直走,去找我的父亲,要一双新的红舞鞋。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