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旧本子(二) ...
-
1987年三月六日星期五农历二月初七晴
这个笔记本我很喜欢,当然是有原因的,它素而淡,文雅而又漂亮,可这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赠本者,爱屋及乌,却也是实话。本来不想用之,可思虑后,还是用了好,一来天天伴我,二来把日之所思记录下来,也算是对得起这本子的价值。
从二月初到今日一直未写日记,期间思想有之,见闻有之,游记有之,喜悦有之,痛苦亦有之,不过都未捕捉。有的擦肩而过,有的萦绕脑际,有的似走非走。
过去的只好让它过去,还在的,就借这本子记下来,有感而发,有志而抒,在精神上也好有个寄托。
1987年三月七日星期六农历二月初八晴
自己害了一种莫名其妙的病,病显然是由于烦恼和激动酿成的。
自己是不是应该多看一些有关社会科学的书,而心理学书籍是否还要继续看下去,也不知道能不能治好我这病。
压抑感、紧迫感、自卑感使我几乎喘不过气来,我的确变了,变得自己也有些不认识了,神志不清,昏昏沉沉。
现在,学习是头等重要的事情,什么事情若冲击了它,我将不惜一切。
可我能做的却很有限,不像本地学生那么自由,在他们那儿不是问题的事儿,在我这儿就是天大的事儿。可谁能设身处地地为我着想呢?理解我呢?
让他们去说吧!让她去抱怨吧!我不是不愿意,而是条件不允许,纪律不允许,我问心无愧!在什么地方就要守什么地方的规矩,既来之,何所惜?
对女友的思念,使我心情烦躁,然而之余,自己必须觉醒:学生时代是人生的黄金季节,不可一味纵己。
想来想去,我与她在一起又能怎样呢?除了满足自己外,又能如何?与此伴随着精力耗散,时间浪费,还是不在一起的好,虽一时痛苦,但对长久来说是有益的。
时间对于我来说简直太重要了,要学的、要看的东西太多,只好抓住点滴,多抽空,多积累。
风一个劲儿地刮,尘土飞扬,一切都乱搅搅的,和心情一样。
远方的亲人也不知怎么样了,她能相信我是真心爱她的吗?
1987年三月二十七日星期四农历二月二十七阴
听课效果不好,微机原理听不太懂,打算礼拜天补一下,再把所有的课堂笔记都看一遍,写封信,休息一下。
上面本是我白天的打算,可到了晚上,却听人说礼拜天要做劳动,这下可全完了!一想到功课做不完,心中的无名火便油然而生,本来还想在宿舍抱怨几句,可一想自己是个军人,还是不要这样。
以前,自己由于好奇与羡慕来到军校,而现在呢?好奇还是有点儿,羡慕早就没了,更多了些同情与理解。军人就是这个样子,我只能这样想,我也不能改变什么,更不敢想自己会得到多少报酬,只希望军人可以得到社会的尊重与理解,包括亲人的理解和自己的理解。
处于这个时代,旧的、不合乎潮流的东西即将瓦解,而全新的、合乎规律的、顺应历史的东西却还未完全到来,自己心情很是矛盾,看不惯旧的,也不知道什么才是新的。
下午的支部会议,讨论自己入党转正的问题,说实话,自己内心是很不踏实的,因为自己所做的和一个党员应该做的相去甚远。干部们提出的问题我都存在,而且还有很多我自知的问题他们没有提出来。组织是个优秀的组织,而我并不是一个优秀的同志,我急切需要提高自己。
1987年三月三十日星期天农历三月初二晴
劳动,打扫操场跑道,足足干了五个多小时,累劲儿就不说了,手握笔都不稳当,多天不做这样的粗活,身体素质都下降了许多。
闲下来,不免心中一闪她的形象……是不是现在正哭着鼻子?还是在教室里学习?还是在洗衣服?还是在外面散步……
唉,军人这个身份就意味着牺牲,军人就是这个样子。军容风纪,这次是要大整,头发看来是保不住了,理了算了,以后再长。今天就不给她去信了吧,让她骂我吧。
1987年四月十日星期五农历三月十三晴
什么都可以不干,可日记不能不写,虽不是天天都记,可只要有些心得体会,我就必须写上两句。
诗确实是个好东西,特别是新诗,意志很强,读起来让人耳目一新,可时间实在是太紧了,要看的东西又太多,首先课程不能耽误。
世界上美好的东西太多,丑恶的东西也不少。由于人们思想意识或审美观的差异,往往造成截然相反的答案,我对此毫不奇怪。一些事情都知道哪样做是对的,哪样做是错的,可有些人往往意志力薄弱,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去犯错,包括我在内,这样的事情何其之多。
爱情是纯洁无暇的,它是温柔的、羞怯的气息,更是无私的自我奉献。当我想起女友的时候,只是想到她美好的形象,完全不是□□,她在我心中是光明的、超越欲望的、罕见的美的形象。
1987年四月十一日星期六农历三月十四阴
从开学到现在,脑子还尚未开过撬,好像掉进了稀泥潭,欲出不能,预入不能,漂浮其上,脚不着地,手不着岸,真是难受!
到工厂去上课,来回跑着路!□□们骑着车,设备管理员也骑着车!
人家老师傅学了几十年,是专业人员;而我就上这么几堂课,十几个小时,能学个什么名堂来,每次倒像是练习长跑。
今天应该是她来信的时候了,可我却没有收到。我突然理解了她抱怨我时的心情,也觉得自己曾经随便爽约很不应该,本来生气,倒也气不起来了,干脆去看电影算了。
1987年四月十四日星期二农历三月十七阴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晚上睡觉已经不用再盖层大衣了。
唉!我最爱叹气,让妈听到又该说我:“年轻轻的,叹什么气。”
别人可千万不要捉弄我才好,因为我实在是太老实了,一些话听不出来,有时甚至把讽刺、嘲笑当做好话听,是不是我太幼稚了?
我知道自己的不足,也担心这身边的一切。看了《沙漠上的小红帆》电视剧,我开始有些向往那些石油工人的生活,因为那儿的人少,这才是适应我的环境,不用太多的交际。
1987年四月十六日星期四农历三月十九阴
我开始讨厌那些所谓的流行歌曲,前段时间还能适应,现在就是不想听。今天百无聊赖,有事干却没心思干,写信给她,有什么就说什么吧,看她怎么回。
我并不奢求什么富贵,只要她能在我身边,让我时时能看到她就好。我知道,我喜欢她,她也喜欢我。
我渴望能在凛冽的冬风里、在广阔的原野上、在皑皑白雪中,只有我一个人,听着那悠扬的琴声。这是我的想象,哪里能有这样的场景和这样的条件、设备呢?
又在等她的信,最近她写信很不规律,像是变戏法一般。
最近也收到了超群的信,我想了很多,心里很难受,不知道超群会不会捉弄我。我想忘记她,可却怎么也忘不了,我是有记忆的动物,又不是块木头,我没法欺骗我自己。
1987年四月十九日星期天农历三月二十二阴
温度突然又低了些,莫非这就是妈常说的“倒春寒”?不仅温度低了些,还刮起了大风,有四五级的样子,可最冷的,还是我的心底。
我想我是不是真的错怪她了?还是我自己对她不放心?我说不清楚,只是看到超群对我的提醒,我不得不注意她在郑州的情况。
怎么说呢?自己也是这么大的人了,应该有些主见,可对于超群所说的那些事情,我还是感觉太突然,没有丝毫的防备。
在别人眼里,我只是个军校的学生,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以至于显得有些愚蠢。虽然我也参加了高考,可还是不能和那些“大学生们”相比,我自惭形秽。我的性格,再加上这样的环境,我好像有些不正常,变得多疑、多虑、多愁,对生活已经失去了原来的信心。
超群说她不值得我为之付出,他亲眼看到她和别的男同学在一起亲昵,说她又不是仙女,一点儿也不美。
但,她在我心里是一种罕见的美,这或许是我自作多情罢了。
总之,一言难尽,理解我的人太少了。
1987年四月二十日星期天农历三月二十三上午阴下午晴
我很难受,自从收到超群的信,我便开始吃不下饭。
我不愿从周围的同龄人中寻找真正的朋友,他们根本不会理解我,他们只会从自己的角度、用一种难以捉摸的眼光去看我,因此我不可能与他们无话不谈。
我曾把自己寻找朋友的目标指向年长者,可他们更令我失望,因为他们好像已经忘记了过去,忘记了年轻时的自己,变得高高在上,因此我又只能敬而远之,不可不说,又不可多说。
那我该向谁去诉说呢?高中时的好友?现在的女友?
女友是个好姑娘,而我却算不上是一个男子汉。自己的不足太多,现在反而让她承受这样的痛苦,将来也未必能过上什么好日子,不如算了,让她找个好人家,能在身边照顾她,也算对得起我自己的一片诚心。
可我不愿欺骗自己,因为我爱她呀!她也爱我呀!
是不是因为微机原理听不大懂,这才搅扰得我心烦意乱、给她说了那么些难听的话,我也不知道,反正肯定都是我的错。
1987年四月二十六日星期天农历三月二十九晴
我的头痛得厉害,不是生理上的那种。
我在西安,她在郑州,远隔千里,谁也照顾不了谁,这是人为,还是天意?
今天收到了她的来信,她病了,是思想上的病,我很痛苦,无心学习。
我的父亲、他的父亲为何这样呢!晚两年再说不是挺好?可事实如此,我过去从来没有替别人担心过什么,都是别人为我担心。现在,我开始担心别人,这对自己在心理上是个不小的锻炼。
军人就是这样:牺牲。想到这里,我什么也不想再说。
1987年四月三十日星期四农历四月初三晴
下了课,我没回去,就坐在教室里给她写信。现在生活上的乐趣,无非就是写信和等她的来信,好像天天在等,尤其是空闲下来,就时不时想往收发室跑。
刚刚坐下来,就感觉哪里不对劲儿:是自己胖了吗?这像什么话!年纪轻轻,就大腹便便,多难看!因此更要加强锻炼才对。
今天过得还可以,课能听懂,思想负担就少了一些。
其实觉得,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最不能信的就是“命运”二字,一切都是自己干出来的,命运不能改变人,人才能改变命运。
校园里的树木早就开始吐绿,而我是最近才开始注意到这些的,大概是心头灰蒙蒙的,看什么都是灰蒙蒙的。
去学校农场劳动,坐车至此大概有四十里路,渭河南岸。
中午的时候,我和同学坐在渭河边上休息,举目远望,河滩一望无际,河水在远处闪闪发光,更远处便是山了。我突然想到家乡的澧河,想到了澧河边上的村庄,那里有我的亲人。
可更多的,还是想到了她。
故乡有亲人,思乡变思人。此时此刻,我不禁惆怅,景是美的,可断肠人在远方,美景又有何用?
晚上回到学校,首先去了收发室,没看到有她的来信,突然就觉得浑身松松垮垮,累得很。
1987年五月二日星期六农历四月初五阴
这几天都是这样,上午阴,中午晴,下午又阴。
我想大哭一场,可周围都是人,况且我也没有那么多的眼泪。真想和她一刀两断,骂她也不解恨,可还是心疼她,也不知道她的病好些没有,唉!也真是的……
我怀疑她是不是把我给忘了,可作为学生,哪能天天忙于写信,别说她不能,即使是我,也做不到,看来是我在强人所难了。
现在,我才算真正体会到“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的含义,而我的一生必将是事业与爱情交织交错的。
上午,听四所军医大的同学作关于赴前线见习的报告,因上次在电视上看过一次,这次并不十分振奋,对我的激励只一条:务必学好专业技能,不然如何上得了前线!
晚上,总算收到了女友的来信,并附赠我了两张照片,本想给家里寄回,可还是算了吧。她的头发,家里人就首先接受不了,况且照片并不如她本人好看。
1987年五月七日星期四农历四月初十阴
昨天本来想写点儿什么,可实在是太累了,去实习钳工,一个多钟头才锉出一个螺丝帽,手上还磨出个大水泡来,先不说疼,就连那个螺丝帽也是不合格的,可见干任何事情都不容易。
本来要考试了,可又通知要开会,心里没有一点底,怎么上得了考场?
今天,收到了她的信,她说很爱我,可对我不放心,真纳闷她到底不放心什么呢?
明天就要外出实习了,想想外面的大千世界就有点儿激动,天天闷在学校真是让人难受,可一出去就不能给她按时写信,想想还有些对不起她。
1987年五月十三日星期一农历四月十六阴
回到学校就赶上西工大一群男生女生来学校联欢,我对此不感兴趣,只想见到女友。节目倒还不错,现代舞也并非不堪入目,超群说的那些我应该甄别一下,当初真是错怪了女友。
感情驱使着我赶紧给她写信,提笔,脑子里满满的都是她。
天照例是阴沉的,我的脸也照例是阴沉的。我的身体里流淌着思念她的血液,她要来,我何尝不想;即使她不说来,我也想去找她,可自己是个军人,不能因感情上的事情而放纵。
我确实爱她,她漂亮、大方、纯真、热情、学习好、有上进心、具有女性魅力和年轻人的朝气,我也特别需要有这样一个人伴随我。可她也是有缺点的,脾气坏、说话不注意分寸、身体不好,可我不想苛求她,也相信她一定能够改好。
她说她很喜欢我,我真的很难想象她说的这些。像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博得她的欣赏?我现在相信,她是诚实的、是爱我的,我不该怀疑她。
我跟她过去是同学,高中两年一个班,可始终没说过太多的话。那时候的我跟现在差不多,不爱讲话;她大概与现在也差不多,很活泼。不过当时也没太注意她,但在我的印象里,她始终充满着欢乐,是个很有意思的女孩。
高中毕业两年后,由于家庭的原因,我们又在家乡见面了,那时的我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我满脸通红坐在那儿咬嘴唇,而她就坐在我对面,仿佛若有所思。我很着急,背上像扎针一般难受。她是客人,我是主人,可我始终没说一句话,最终还是她打破了这片僵局,先开了腔。我很紧张,她第一句话说了两遍我才听清,就这样一问一答,她也始终没抬头,只是看着自己的脚尖。
妈招呼我去东屋,我被动地去了,弟弟隔着窗户冲我做鬼脸,我的脸又烧得通红通红。
我回来,又坐下来,抬头看了她一眼。我很吃惊,她好漂亮,真是两年不见,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她皮肤很白,穿着很朴素的衣服,一切都很普通,但就是那样独特,十分吸引我。
她看着我,我还是不说话,正襟危坐,眼睛时不时往墙上瞟,时不时往地上看,我想那时的我脸色应该很难看吧。后来,我觉得屋里真是闷得很,便和弟弟出去玩了会儿。
我现在突然觉得,那样做真的很没礼貌。而她一直有一句、没一句地和我说话,这让我更加语无伦次,我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是在谈恋爱。当时,我不知道自己想了些什么,只是紧张,觉得一切都那么令人怀疑,可事实上,她就坐在我的旁边。
1987年五月十七日星期天农历四月二十晴
未来三天要开运动会,怕是没时间写日记了。
1987年五月二十日星期三农历四月二十三晴
今天,岂止是今天,我感到心烦得要命,因为想她想得要命,想她的信,可直到晚上也没有等到。末了,为了消磨时光,我就拿着她以前写给我的信去教室里看。
一气儿看了好多封,心情自然好了许多,可总觉得她爱在信里教训我,好像是我向她讨好似的,她总是那么冷不防地说些难听的话,而我都是有什么就说什么,她还是不满意,一直嫌我去信太少。
为什么要去想她,世界上有那么多女人,难道就不能找个求着我、讨好我的?我真是个大傻瓜!不懂的东西真的是太多了,我希望她不要戏弄我这个大傻瓜,如果让我发现有一点是这样,我坚决不客气。我知道乞求是不能过上好日子的,好像是我低于她似的,她总爱叫我“当兵的”,看不上我就算了,谁也不会再向她谄媚。如果她把我对她的爱看作是乞求,那她就错了,我不会再如此痴心,也不会为她睡不着觉、吃不下饭。我越想越气,要是她在我身边,我就一定要问个清楚,她所说的那些“爱我”到底是不是真的!自己还是个男子汉吗?自尊哪儿去了?我从小老实巴交,进入军校,算是更上一层楼,是个堂堂正正的大学生了,可人家呢?高中时就不同凡响,进入大学更是混得如鱼得水,我比不了!
要不还是算了,不要再给她去信了。
我觉得自己太悲观了,她也一定会看不起我吧。我若把我心里所想告诉她,拿心里的这些疑惑去质问她,她一定解释说不是不是,那么问不问就没有什么价值了吧。
说实话,我对地方上的大学生很有偏见,尤其是对医学生,而且我发誓不找大学生朋友,可我那次在家见到她,感觉她很朴素、庄重、文雅,所以才对这个大学生群体心生好感。
可现在看来,我又失去了信心。
我不是不能容忍她比我强,我很希望她比我强,但我不想让她教训我,至少要平等,至少要尊重我。
1987年五月二十一日星期四农历四月二十四阴
那些女人们,愈发是一个个让人生厌,像是吃人的白骨精,我真怀疑她们当中有没有好人。
不说男女,就说人和人,显然是不能真诚相待的,他们会不会骗我,会不会偷看我的书信、我的日记,而那些只说不做的“正人君子”之流,总是搬出一堆一堆的道理,自己遇到问题时,照样一个个现了形,时代怎么会造出这种人来!
英雄无用武之地,我有能力却不得发挥,我绘画的手可以让我成为一名艺术家,我有力的双腿可以让我成为一名运动员,可禁锢的思想使我无所了了,我不想做什么,更不知道该怎样去做,环境真的是可憎又可怕。
百无聊赖,上午看小说,下午练队列。真想骂她混蛋,自己生气,不想再去信了,可还是忍不住往收发室跑。我嘴里骂她,可心里又疼她。这不,她又来信了,信写得很厚,我不能不原谅她,况且她眼睛又得了病。
这些天练习持枪,手上的泡已经好几个了,我也没有同情过我自己,她也要坚强才是,我凭什么因为她病了就去原谅她?我要写信,骂个痛快!
1987年五月二十四日星期天农历四月二十七晴
我后悔了,我恨自己不能管住自己的手,都给她写了些什么啊!写的时候没有理智,现在又追悔莫及,真是不成熟。林谦啊林谦,你又不是真的那样想,干嘛那样写?你真的有那么坏吗?
晚上,校园里绿树茵茵,凉风习习,楼上灯光点点,我想这应该是美的吧?可我真的没有心情去欣赏这些。
她大概是生气了,没有可以去信的人,真是难过,不知道写给谁了,我只能写在日记本里。
“你好!xxx:
我不知道给谁写信,给你的信是寄不出去的,但还是想写。
xxx,你是我的知心朋友,我愿意给你诉说我的一切,好像维特写信给威廉一样。
世界上有那么多人可以幸福愉快地生活,而我却在痛苦和烦恼中呻吟,好恨这样的不公平与不合理现象。现在,我不能给她去信了,只能写给你xxx了,你可别怪我没把你排在第一位。我虽然不认识你,但你最能听进去我说的话,并表示默许,你不嘲笑我,也不讽刺我,虽然你对我的痛苦也无能为力,但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我今年二十一岁,其实还不到。xxx,你肯定知道,二十一岁这个年龄应该是个什么模样吧,黄金般的岁月。亲爱的xxx,可我却过早地尝到了痛苦的滋味,体会到了感情上的折磨。别人说,我是幸福的,可他们怎么知道!
除了她,我该把这一切的烦恼归罪于谁呢?我的父亲吗?我的弟弟吗?想想都不合适,都怪我自己。
亲爱的xxx,我知道你很同情我,并能接受我的一切思想,可我想来想去,怎么能够简简单单原谅自己。难道要学阿Q?我没那福气,无法精神胜利。
现实就是现实,它不会因为我的想法而改变,你说对吗?
这几天确实闲,大学生活也就这样,想忙就能忙,想闲就能闲,这你是知道的。我并非用功的人,也不是贪玩的人,过去似乎有过大目标,可现实已把它弄得模糊不清。我曾经确实信心十足,要干番大事业,可环境,这个让我愈发失望的大环境,害得我几乎丢掉了这样的雄心。也许你会说我太偏执,干嘛要管环境好坏,可环境对我来说真的太重要了,我就是这样的人。
这些话要是让我那原则性极强的老家爷爷们知道,肯定要说我无药可救了。
是的,过去我崇拜过那些老爷爷们,现在也是照例尊重他们,努力按他们的想法去做,但不知从何时起,他们开始让我怀疑,怀疑他们是不是脑筋不正常?(也许脑筋不正常的人才会这样去说别人吧)他们年轻的时候会不会也像我一样,反正我已经糊涂了,也不想去搞清楚,我也只有这样糊涂一些,才能少些烦恼吧。
xxx,你听我说,我好像觉得自己的脾气很怪,有点儿不合群,对当前人们的思想发展很有意见。人们虚伪,提倡这样那样的方法、这种那种的须知、穿什么衣服、应酬些什么场合、怎么说话等等。xxx,你说这样烦不烦,就不能该怎样就怎样吗?是不是我落后了时代一大截,人们早就由猴子变成了人,而我却还是一只猴子?
我应该改变自己,你说对不对?xxx,你可别说我办不到,我还是很善于委曲求全的,我需要努力,知道你也会帮我的。
今天就先说到这里吧,以后我会再给你去信的,再见。
又及:你可要经常提醒我啊,因为我特别健忘。
远方的朋友”
1987年五月二十五日星期一农历四月二十八晴
上午训练队列一小时,下午两小时,晚上又是一小时,真累。
日记不想记了,我对自己的希望不大,感觉自己特别窝囊,特别软弱。
收到了她的信,烦,想了很多。我的父亲啊,我过去总认为你做事稳重,可这次却害惨了我,我搞不好心情,也搞不好学习,我今后可能不会有什么大出息了,想到这里,我简直要疯了。
昨晚没有怎么睡觉,今天也不困,干脆去看个电影吧。
1987年五月二十六日星期二农历四月二十九晴
昨晚的电影《野妈妈》很不错,虽然有些夸张,但毕竟是从生活里升华出来的艺术,它感动了我,让我几次为之落泪。
农民那淳朴的形象又浮现在我的眼前,我们的农村虽然还很穷,但她有着天然的本色,我想这就是我所体会到的质朴。电影所描述的都是真实的,因为我就是那个时候过来的孩子,那时候的一切都不正常,但那种不正常在那个时候却是很正常的:伪君子粉墨登场、□□份子,其他人民受难……
1987年五月二十七日星期三农历五月初一晴
今天班上组织去植物园,本来不想去,因为怕触景生情,心里难受,可集体活动还是要去。植物园很大,对面就是另外一所大学,很多学生,我不愿往人多的地方去,可一个人又着实没意思,便约了几个光棍同学随便走走。
园内人很多,且年轻人居多,特别是情侣,到处都弥漫着谈情说爱的气息。在这期间,我看到了一个女孩,她的身高、发型、脸型和走路姿态都与栗敏一模一样,就连长相也有七八分相似,我惊奇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相像的人,好像连喜好也是相同的:她一身素装,白色的凉鞋,这都是栗敏所喜欢的。她身边有一个老太太和一个男孩子,我竟开始心里激动、怀疑起她来。
我知道她不会这样,这个女孩不是她。
我无法解脱自己,军人只能过这样的生活,现在不能陪在她身边,以后或许也不能。
1987年五月二十八日星期五农历五月初二晴
五月初,家乡是有会的,而且很大。那是个老会,我们那方圆数里的人们都不会错过。因为要收麦,也需要买扫把、耙之类的工具,大人们一定会去,小孩子们也图个热闹,跟去吃点儿东西。过去我赶过几次这样的会,都是大人带着,后来大了,对此也不太感兴趣,所以便不再问津。不知道这个时候,小弟能不能去得成?毕竟今天还是周五。
1987年五月二十九日星期六农历五月初三晴
今天陕大学生运动会,下午三点开始,太阳偏西,热气升腾。我本不愿去地方性大学,觉得好像低人一等。
什么意思呢?我们的那些领导,把我们当工具,可我们是军人啊!首先是人啊!他们很多人认为我们就是“当兵的”,和她说的一样。我们的上衣都已经湿透,浑身是汗,可还是有人继续指挥我们干这个、干那个。我们也是大学生,为什么会这样不受尊重,连一句同情的话也没有。
这几天又听说杨司令要来学校,全校人心惶惶,把本来很正常的事情搞得神秘化了,可这样根本没办法增强领导在群众心中的威信呀?我们这些下层学员也很是反感这样的做法,也体现不出官兵的团结,至少不应该影响正常的秩序和学习,毕竟我们也还是群学生。
再者就是,她对我若即若离,态度冷淡,她说爱我,可我爱她的程度远超越她爱我。她大概因为身边有众多的追求者而感到优越,可爱情是平等的,不是一方恳求来的,不然终将一无所有。
运动会后,我自己出来走了很久的路,目的在于散心,没别的事情。这些天作业很难,而我又“欠账”太多,书不看,怎么会做?
晚上,又连续收到她十二号、十六号落款的两封信,不知是不是收发室的老师眼睛花了,搞得我又错怪她。
1987年五月三十日星期天农历五月初四晴
“xxx:
很长时间没给你去信了,我不会把你忘记,永远不会的。上次的信你肯定收不到,但我觉得你一定有同感,虽然咱们不见面,但感觉天天像是在等着彼此、陪着彼此一般。
现在呢,心里很乱,当然也有好的时候,我想给你说说我的“秘密”,不过这对于你来说,应该也不算是秘密,我真的什么都愿意告诉你。
我与栗敏已经恋爱这么长时间了,我很喜欢她,就像喜欢你一样,我想你是能够理解的,可要说爱她,也就是这半年的事情,爱一个人可真不容易。从恋爱的一开始,我就没有做好,不过你应该原谅我,因为一切太突然了,我毫无思想准备,谁会想到父母喊我回家是叫我去搞对象的。再说,那个时候,人家姑娘都没有拒绝,咱还推脱什么,那就干吧。
可在恋爱里,我把自己的角色处理得很糟糕,仿佛一切总是听她的,她像个大姐姐,因此我总觉得别扭。分析一下,这大概和性格与家庭教育有关:我在家,弟弟们并不听我的,而我又很听姐姐的话,父母说什么便照着去做。而栗敏是家里的大姐,看起来就很成熟,在我面前也是这样。因此,我想要改改这样的现状,可每次要改时,她便要耍通脾气,但再耍脾气,不也得改?不然以后在一起可有我受得了,女人家总不能事事都管着男人吧,这像个什么样子!
算了,我还是少说点儿吧,反正你都懂。
祝好!
远方的朋友”
1987年五月三十一日星期一农历五月初五阴
这些天的天气都还不错,今天有些阴,偶尔飘点儿雨,真是难得。
端午节了,回想一下,约有六七年没在家过这个节,以后可能也不会再有了。
其实五月初五挺麻烦,在家乡,要吃煮鸡蛋、煮好的大蒜,小孩子要戴五彩线、香布袋,大人还要喝雄黄酒。一大早,有些年轻男子还要去河里洗澡,说是这样能够除病。
记得很小很小的时候,也是这么一个飘雨的端午节,家里大人给我绑了根五彩绳在脖子上,不知谁说了句:“五彩绳放到水里可以变成蚯蚓。”我竟然信了,就把五彩绳取下来,放到路边积水的土凹里,因为害怕,就用草盖住了水坑,蹲在一旁等着它变。当然,线未变虫,我有些失望,可想想那时真是天真,什么话都信。
小时候没照过镜子,也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子的孩子,可印象里大家都很喜欢我;现在大了,就不那么惹人喜爱了,也不再骄傲自己的天真。
晚上听了电影录音《天山深处的大兵》,心中颇有感触。指导员和他的家属把作为人能奉献的一切都奉献给了祖国,还有许多可爱的战士们,身处大山,条件艰苦,与城市生活无法相比,虽不可否认他们在来部队前怀着种种动机,到了部队或许也觉得自己吃了亏,可作为军人的那种使命感驱使着他们净化自己的身心,这就是不被人理解的“大兵们”!
1987年六月十八日星期一农历五月二十三晴
我总觉得自己不善于开玩笑,有时不好收场,自己又很难堪,不如不开罢了。天气一热,日子就不那么好过了,头晕晕乎乎,拿上书就想睡觉。幸好昨天夜里下了场雨,上午还有些凉意,可到了中午,太阳一出来,就有些蒸人。
晚上收到了姐姐的来信,姐姐对我最好,就连妈也比不上她,因此我最亲姐姐,也最尊重她。现在,我正难受着,而别人大概早就已经忘记了还有这样的一个我存在,只有姐姐还记得给我写信。
本来想给她去信,不写了,不写了……
1987年七月四日星期六农历六月初九阴转晴转雨
夏天就是这样一日多度,仰脸望望天空,和小时候的一模一样。这时的云彩多变,说它像什么就像什么,那片像芦苇,周围则是湖水,这使我想起过去看过的《雁翎游击队》。
小时候,三伯总借着云彩讲这说那,现在想起来虽有些荒唐,但也颇有意思。三伯是农民,想象不算高雅,但也很质朴。那时候,在村里提篮子分瓜吃,人多瓜少,各家分不了几个,但我还是早早去等,站在谷子地里,抬头看着天,想着天上那成堆成堆的云若变成了瓜,或许自己的篮子里就能多上几个。
当时,我挺羡慕会计家,每次总比我家多分东西,而且我们是邻居,他家有个小孩子,同我一起上的学。后来,我渐渐开始恨他们家的人,一个个趾高气扬,那家的孩子跟我骂架,我骂不过就回家告状,结果惹得我妈拿着砖头撵了我大半个林寨,后来还是爷把我找回去的,劝我妈说小孩子的事儿,大人不要动气。
我想,我的胆小可能就是妈给刺激出来的,不过那时的我干活确实无能,所以也总是惹得大人生气。不过天无绝人之路,有力吃力,有志吃志,用心读书,还真有了出路。可我现在的性格,大概就是从小被不正常对待造成的,我也替我自己感到可惜。
吃过晚饭,太阳还高高地悬在那儿,我还是老样子,到处走走,一来散心,二来散热。路两旁的梧桐树早已枝繁叶茂,遮住了路面,夕阳的光辉,挤过浓密的树叶,有那么几缕浮在冬青上,淡淡的有些发黄,又有些发红,颜色很是柔和。我不禁想起八四年刚刚入校那阵子,就在这条路上,校园里成群的人们都穿着绿军装,连用的牙缸、教室里的黑板擦也都是绿色的,我对此很是新奇。
拐弯走近小花园,我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地,绿莹莹的小草,不也在点缀着大自然吗?经历相异,认识有别,可我们还是从五湖四海走到了一起,各自奉献着自己。花园里有个小凉亭,我坐在那儿休息,抛开一整天的烦劳,总算可以让思想疾驰片刻。
出了小亭,周围是苍翠的松枝,浓浓的松香让人感到惬意,想想南疆的战士们也会如我这般自在吗?我也是一名军人,怎么总想着自己得到的、失去的?和前线战士们相比,不觉得惭愧吗?
我这样想着,走着,不知不觉就到了教学楼旁,这时的天也暗了下来,校园总算是安静了,抬头望去,教室里已经开始亮起了灯。
1987年七月五日星期天农历六月初十阴
我也越来越关心毕业分配的事宜,这些事我本无需多虑,我也无惧环境恶劣和待遇如何糟糕,这些我都严格服从。可我不想与她天南海北,只要能让我们在一起,怎么都好。
1987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星期四农历十一月十一阴
今天是除旧迎新的日子,过去在农村时并不讲究,可现在毕竟与过去不同,这并不意味着忘本,因为万事万物毕竟是变化发展的,就此而说,今天的林谦和明天的林谦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迎新年,首先要除旧岁,要除旧岁,就必须得回首往事,可我不忍心回头去看,也不愿意这么做,八七年是什么样的,我心里没底儿,不禁想起刘半农的一篇文章,自己好像映射着那个被讽刺的对象。法语、德语是不愿学的,而作为敲门砖的英语也是学得一知半解,书不愿意读,工夫又不想下,天天叫着烦恼、悲伤,可接下来还不是如此?
新年新岁,总该有个打算,头没开好,要倒半年的霉!不管理想是大是小,都要有一个,还要努力去做,不能总吃饭,而不用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