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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永乐帝篇 30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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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从未像如今这般清闲过,再也不必被唤醒于霜深寒重的破晓,穿戴一身繁冗隆肃的朝服朝冠,被扶进幽闭岑寂的宫车里,面容僵硬地掠过长街御道上一盏接连一盏烛火明灭的石雕灯亭。
她觉得自己像一张被主人厌弃的纸鸢,一刀剪断了前尘往事,飘落在深山密林里人迹罕至的湖面,再也无人问津。
幽州的夜风似寻仇而至的疯魔,穷凶极恶地来,摧枯拉朽地去,她时常在半梦半醒中又被瓦砾掀翻撞地的锵脆声惊醒,盘算着高悬于顶,年久失修的破脊残梁会在某一时刻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坍塌。
一定是受她牵连,昔日的下属与驸马白梅祯父子在朝为官的亲眷被逐一排查,系狱论罪。她立刻寄信给乾宁王府,忍小伏低,情词恳切,苦苦哀求这位血脉至亲还能顾念一母所出的情分,高抬贵手,网开一面。
偶有回信,不过寥寥几句宽慰,从未言及她所牵挂之人的只言片语。
彻夜难眠,辗转反侧之时,有一件极为要紧的事,她百思不得其解。并未留意从何时起,陛下看她的目光再不似少年时那般柔婉慈煦,有细碎的衔恨和难以名状的疏离横亘其间,难以转圜。
恩断义绝的情愫历久弥深,绝非一时一日能成,究竟是为何事而起,又是因何人而生?
临街几巷之隔是扬谷县令贺丰年的宅邸,自尘埃落定那日起,两家如同古桥两侧相望百年的搭手扶柱,各承风雨,缄默无言。
落魄公主的府邸成了一滩明滟滟的浑水,谁都不愿意去蹚。
睁眼的瞎子装不得一生一世,又刻意耽搁了月余,与贺县令商议至夜半,夫人贺陈氏决意放手一搏,做那第一根出头的橼子,亲自登门造访。
大片大片的暖光漏进粗粝涩白的窗纱,仍是照不亮久未通风,阴翳重重的明堂。
前人留下的山字绿檀木雕富贵满堂落地屏还在,于光影尘埃中孑孓而立,恍如一位老迈桀骜的忠仆,伸展开剜痕累累,不忍细睹的双臂,心怀悲悯地恪守原地,意欲舍身成仁,老死其间。
屏上重工巧琢的踏石孔雀损坏了翅膀,再也飞不到花繁叶密的高枝里。雀身层层堆砌的描金螺钿支离残碎,雀首回转,冷冷凝视着曳地长尾,怨愤难平。原来,翎眼上价值连城的嵌宝被毁去了大半,不知流落何方了。
是啊,赏识它的旧主已辞世多年,谁还能为它寻回呢?
蜷缩在老榆木圈椅里,妆容简素,抬不起眉眼的正是被扶出来强撑场面的真命天女。
这般消沉挫败,自暴自弃,再也盼不到顺遂喜乐的来日。
贺陈氏忽然想起一个人来,大概在十几年前,有一位谪居此地的词人,不过想为家中的妇孺多争几斗米罢了,一时冒进被上方忌惮衔恨,又没有强横的家世背景维护,很快被排挤出来,彻底断送了前程。
乡间人心思淳良,贺县令怜惜他英年遭变,壮志难酬,时常亲临探望,又时常邀约他到府上饮酒议事,排解忧思。
许是好人不长命,又许是思乡之痛难以承受,一次酩酊大醉后,才高八斗,郁郁寡欢的词人卧倒在街头,再也没能醒过来,就此撒手人寰,客死异乡。
人世间的倾轧之苦,其实从未挑剔过家世门楣的高低,寒衣百姓与帝王将相皆不能幸免。
贺陈氏敛整衣裙,携一众随行的婢女小厮跪倒在咏晴与白梅祯面前,忱忱劝慰道:“殿下万万保重凤体,一时困顿算不得什么,总有云开月明,时来运转的一天!”
白梅祯从来淡泊名利,昔年位高权重之时,无限风光里矜贵持重的世家公子,如今陷落谷底,偏安一隅之中,依旧温煦从容,荣辱不形于色。
热络又不失稳重地将贺陈氏扶起,郑重其事道:“初来贵地,早该登门拜访贺县令与夫人,无奈府中琐事繁杂,殿下又抱病在身,一直未能得空,还望夫人见谅。”
贺陈氏摇首叹息,“乡野贱妇,没见过大世面的。怎敢登堂入室,在殿下和驸马爷面前献丑?若是惊扰到皇亲贵胄,当真是罪无可恕了!”
待金兰将茶盏摆上来,咏晴眼眸转了转,目光迟滞地瞥向贺陈氏。
她确是精心装扮过一番的。马面裙上绣着的如意春桃配色艳丽,丰盈喜气。一定没有将绣线耐心地劈成千丝万缕,所以千针万针地刺进去,依旧毫无生机,形似而神不似。还有一支通体墨青的环扣玉簪,斜挽出一朵干枯毛躁,不修边幅的随云髻。那样低廉难堪的料色,整块整块地沉在御花园中的荷塘里,水埋泥掩,不见天日。
如今,却插在她需要攀附讨好之人的头顶,被视若珍宝,摇摇欲坠。
贺陈氏紧握着手中的茶盏舍不得放下,犹豫片刻,方才开口道:“这杯底真是与众不同,像极了一块獾子皮烙在里面。驸马爷若不介意,奴家想带回去让老爷长长见识!”
“前些年造办处依托古籍记载,仿宋代建阳窑烧制了一套兔毫盏。开窑之日正逢本宫生辰,陛下便赏赐给本宫了。”白梅祯毫不吝惜,向金兰吩咐道:“等下将这一套茶具涮洗干净,一并送到县令府上去。”
“怎敢劳烦贵人动手?”生怕白梅祯下一刻反悔,贺陈氏狠狠掐了一把随侍在侧,眉眼青嫩的小丫鬟,恨铁不成钢地呵斥道:“没眼睛的东西,驸马爷赏赐的贡品,还不赶紧收起来!傻愣着看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