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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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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段隐在言语背后的伤痛,最后变成了隐疾,无法对人提起,更无法痊愈。
在乔绿到达这里的第八天,她和宁远方终于迎来了第一个休息天,在帮桑亚的妈妈绣完一块毯子后,她们两个便躺在毯子上睡了,桑亚的妈妈把孩子们引到了别的窝子里玩闹,她也和自己的朋友们到安静的小窝子里喝茶。
光线从冬窝子的顶棚里泄露下来,照在她们身上,一切都是飘飘浮浮的,连带着光线里的灰尘也散乱的比平时张狂。
好像是宁远方先开的口,她低声念了几遍:草铺横野六七里,笛弄晚风三四声。归来饭饱黄昏后,不脱蓑衣卧月明。
乔绿不知道这个时候的宁远方在想什么,只见她闭着眼睛,任由那些明亮的线条在她脸上铺展,微微颤动的睫毛上慢慢被浸湿,这是乔绿第一次见到如此脆弱的宁远方,不是拒人千里的疏冷,也不是她往日坚硬盔甲下的完好无缺。
慢慢的,乔绿听得见宁远方低不可闻的饮涰声,那么克制,却又那么放纵。
以前乔绿很羡慕宁远方的刀枪不入,好像对整个世界都是冷眼旁观,没有什么可以让她表露出任何不当的情绪,有时候乔绿会故意和宁远方开玩笑问:远方呀,你的心是不是没有裂纹,所以谁都进不去?宁远方当时正摊开书要做作业,她抬起头微皱了一下眉,对着乔绿翻了个白眼。乔绿很是知趣的领悟到,也许她是承认了。
可是在哪个选修课结束之后的夏天,乔绿比宿舍里其他人更敏锐的发觉到宁远方好像离她们更远了一些,她开始看更多的书,没事的时候也不加入她们无聊的闲谈,只是拿着毛笔在窗前练书法,宁远方写的行书如古人横剑敛衣袖,如竹林深处击水流,如有人风中猛回首。
乔绿领悟到也许与谁有关,因为她有的时候在宣纸上反反复复写着塔城这两个字,在乔绿稀薄的地理知识里实在挑拣不出来这个塔城到底是在哪里,只觉得名字好听,直到后来她们接到宁远方要去我国边陲支教的消息乔绿才在地图上搜索了一番,终于找到了那个叫做塔城的地方。
连带着那个夏天,这一切好像都开始变得合理起来,这个地方有宁远方牵挂的人。
宁远方裹紧了毯子,伴随着炉火里的噼啪声她好像睡了一会,乔绿轻拍着宁远方的后背,哼着一个不成调的曲子,许是喑哑噪杂难为听,宁远方朝着远离乔绿的方向撤了撤,却听到她更绵长的呼吸声,睡得更安稳些。
那个悠长的午睡,让宁远方差点生出过了一世的感觉,她已经头发花白,脸上是一圈一圈年轮滚过的痕迹,眼睛变得疲惫,却还是看得清身边有谁穿着长衫在读书,炉火烧的正旺,看书的人低沉的哼着他家乡的歌谣,对着她眨了眨眼睛。
噼啪一声,一块劈柴在铁炉里炸开,红艳艳的火星子蹦出炉膛,落在灰烬里。
宁远方说那个夫子名字叫七里城,七是个极少见的姓氏,在此之前宁远方读史书,按典籍《广韵·五质》中记载:“漆,俗作‘柒’。柒、梁形近之误。”因此,漆氏中有字讹为柒氏者。再后有简文为七氏者。而各种缘说她也只是粗略看了看,再多了只是对于北魏的七那楼和明代七希贤的一点点了解。
但是那日当七里城把他的名字写在黑板上的时候,坐在阶梯教室后面的宁远方抬起了头,学生稀稀拉拉的分布在各个角落里,也都抬起头看着那个人,只是她们多是冲着那人的脸抬头的,而宁远方只是想抬起头而已,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他说他姓七,就是八前面的那个七,外面的雨声伴随着他悦耳的嗓音钻进人耳朵里,挠着人心肝。
那节课程主要是讲了京剧程派创始人程砚秋的唱腔夹杂轶事,他讲课的时候倒是活泼了些,分析起作品的时候更是熠熠生辉,他似乎极欣赏程砚秋的指法、水袖、剑术,说的时候还不忘自己演示一遍,引的学生们压抑着声音惊呼,而讲台上的人却好像是沉进了自己的世界,外物无关于心,云外并无洞天,那是宁远方某些方面达到默契的一个时刻,好像是漂浮很久的脚终于找到了大地,毫无缘由的宁远方沉寂的心脏第一次跳动了。
B市夏季的雨大起来似乎能淹城,宁远方抱着自己的书在走廊里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雨伞穿梭而过,有人在身后叫了她的名字,他说:“宁远方同学是吗?”
宁远方回过头,脑袋里却还在回味那出《荒山泪》,再次没有缘由的,宁远方说:“七里城老师,是吗?”
那人轻轻笑了,继而点头,他朝着宁远方走近了些,把自己的那把黑色雨伞递给宁远方。
“雨大,早些回去吧”。
宁远方不知为何却把这句话和刚刚他演示《荒山泪》那句:听他言,我方觉如梦初醒。那是旦角在自刎前的绝望醒悟,宁远方摇了摇头说:“不用,谢谢”,带着愤怒头也不回的穿过走廊走进了雨里,前来给宁远方送伞的乔绿在半路接到了落汤鸡宁远方。
但宁远方却并不愿意撑伞,只是迈着长腿往前走,乔绿无奈的在后面叫她,但是她好像是被这雨幕隔开了,听不见,也不再回应,回到了宿舍拎着自己的衣服洗澡去了。
关于那日,只有乔绿不解着,却不知道包括当事者也是不解的,作为无神论者,宁远方无数次回想当日的场景,却还是无解,如果真的要个解释,那是否可以说她恰好勘破了冥冥之中的只鳞片抓,再多,也无法解说。
后来再去上课,宁远方就坐在第一排中间的位置,他的一举一动她都收进眼里,似乎是固执,宁远方在他与他对视的时候总是试图看尽他眼里的风光,但是却总是归于虚空,他的温文尔雅,他的置身事外都让宁远方挫败,生平第一次宁远方觉得不公。
一个人怎么可以那么莫测,莫测到她捕捉不到自己想要的一点点信息,所以当他要人配合唱上两句唱词的时候,宁远方总是一马当先,挥着水袖陷入才子佳人的陈年旧梦里,不是红了樱桃绿了芭蕉的低迷浅唱,却是往事重提。
宁远方的头发稍微长了些,一直没有留过长发的她却不想去剪头发了,她记得,她配合他唱戏的时候他曾虚虚拂过她额前的发丝,是袖边风带着她的发丝飞扬,那也只是为了不影响她戏中的动作而已。
在校园的晴雨湖边,乔绿曾看到一个人与他并肩,那女孩对着他笑着如那刻天上挂着的明月。
宁远方不知道怎么就抛却了自己二十一年的修养,走到了他面前问:“为人师表,居然在这里幽会女孩,就不怕上红榜吗?”
他们学校是明令禁止情侣在晴雨湖约会的,因为总有些用情过深的同学喊着故情故地的名号,往湖里投自己,这一行为一时成风,忙坏了捞人的保安大叔们,校长一怒出此下策,凡在湖边约会的一律扣素质学分,并做红榜示众。
那人却还是轻声笑笑,“你真的是个好学生,不过我不约会”。
那女孩歪着头看了宁远方一眼说:“你真好看”,继而是个舒展的笑,“我哥哥不约会别的女孩的”。
宁远方故作镇定的说:“我是纪检部的,错看了,抱歉”。
她哪里是纪检部的,当初张夏目勒令宁远方必须在院系里任职一个岗位,勒令了两个学期也没有勒令成功,后面只好作罢,现在她倒是自觉。
那女孩拉了拉宁远方说:“你可上过我哥哥的课?”
宁远方高出女孩一些,她看着那个女孩点点头说上过几节,女孩便自来熟的询问了一些七里城上课的细节,宁远方仗着七里城在旁边,只是浮于表面的说着他上课的种种,只怕泄露了细微的心事。
那天晚上宁远方失眠了,她爬起来给七里城写了一封邮件,当时七里城在黑板上写自己邮箱的时候她并没有抬头,但是在他才黑板的时候那个邮箱却印在了她的脑袋里。
那邮件只有四个字:塔城很冷
七分钟后那人回复:可以烤炉火
宁远方:老师果然是姓七的
那人还是七分钟后回应:八前面就是七,好了,很晚了,早点睡,明天好好上课
宁远方知道他是在避嫌,不和任何一个女同学保持课后的联系,若是请教课程问题自然是有种他家大门常打开的感觉,但是若是闲谈自然没有太多回应。
八周的时间真的不长,只是一眨眼,那个塔城的人在暑假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宁远方第一次去塔城是九月份,秋天的塔城很美,也很短暂,清晨的时候好像一切都蒙上了细细的纱雾,满地的落叶卷着风在纠缠,她却无心欣赏风景,寻觅着那个人的踪迹,有人告诉她说七里城去找妹妹了,可是到哪里去找了却没有人知道,她又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找到派出所,派出所却说七里城的妹妹失踪一个月了,到目前还没有线索。
宁远方失魂落魄的离开了塔城,回到B市才发现大家对于这个七里城的记忆只停留在那个表面的温文尔雅,她想要找到人居然没有被谁深刻的记忆着。宁远方觉得所有的人都那么的面目可憎,她到学校里找老师打听七里城的联系方式,也不断的给他发邮件,打听到的电话没有人接,邮件也没有人回复,宁远方心骤紧。
一直追宁远方的小学弟刘熙然是警察世家,宁远方是第一次求别人帮忙,刘熙然帮着宁远方查到了七里城以前住过的地方,是塔城的另一个小角落。
她再次跑到塔城找到了他家,但是房门依旧紧锁。
宁远方在他家门口坐了很久,但是房间里却从来没有灯亮起,她看着自己的手机上的邮箱只盼着会有回复,但是漫长的等待却没有任何回应。天气已经很冷了,宁远方冻得直哆嗦,眼泪就不由自主的掉下来,她几乎不哭,但是现在却怎么也止不住眼泪。
没有人知道她多么渴望见到他,也没有人知道她对他仰慕已久,更没有人知道她与他算得上故知。
在宁远方的记忆里爸爸带自己去边陲一个小城探亲,城里有人搭戏台子唱戏,谁要是想看戏就要拿自家的粮食献上去,粮食给多少没有限定,你觉得唱得不好可以不给,你要是看的可心,搬来粮仓唱戏的也不拒绝。
那个小城叫什么名字宁远方已经不记得了,后来爸爸的老友也已经去世,她没有再和爸爸去过,但是那个戏台子却让她记忆深刻,那个小城有很多人是从华北、华中地区移过去谋生的,所以对于京戏很喜欢。
唱的曲目宁远方也记不起来了,但是她记得那天晚上也很冷,唱青衣的是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女孩,那人媚眼如丝,唱腔清冷却透着俏皮,大概是天气太冷了,那人鼻子下面有条亮亮的痕迹,宁远方为自己这个细微的发现掩着嘴笑了。
旁边的人都在喝彩,那小青衣却看着她眨了眨眼睛,宁远方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收起来,却如被人打了七寸,失去了那一刻的骄傲,却带出一另一股欢愉,咿咿呀呀的唱着的小青衣转着身飞舞水袖,爸爸问宁远方好看吗?
宁远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鼻根,有清爽的湿润,她慌乱的说:“冷”。
小青衣卸了妆之后过来收粮,站在收粮台边撑着口袋,宁远方和爸爸无粮便过去给钱,爸爸递过去的钱是红色信封装着的,上面写着风华无双,那是宁远方刚刚摊在腿上写的,笔迹显然力道不足,小青衣大方的接过信封掏出里面的钱,是两张大额纸币,他倒是看也没看把钱还给宁远方的爸爸,“收粮不收钱,这个信封我想要,多谢了”。
宁远方还以为小青衣是个女孩,怎么突然就变成了男孩了呢,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青衣说:“草铺横野六七里这句里面有我的名,你猜得出来什么就是什么”,那小青衣笑的坦荡。
后面有人催着宁远方往前走,自己要给小青衣献粮,爸爸也要带着她赶路便没有再停留,有的时候她会突然想起那个小青衣,但是慢慢长大,她好像已经忘了这件事情,直到后来她听到八前面的那个七,才再次记起,已经封存的记忆刹那间解锁。
“你再这样哭下去会冻成冰棍的”,七里城说。
宁远方抬起头看到他头发已经垂肩,而自己的头发也已经垂肩,那是宁远方看到他首先想到的。
宁远方站起来抱住他,他推了推她说:“进屋吧”。
房间里也是很冷,他让宁远方窝进沙发里,把火炉点了起来,上面烧着热水,水开了他给茶杯里放了一把白糖递给宁远方,宁远方还是一边喝一边哭,不可抑制的如山洪暴发。大概是第一次知道害怕这回事了吧。
七里城坐在炉火旁看着火苗舔舐炉壁,没一会他唱了一首歌,那是用维吾尔语唱的,语调很缓慢,宁远方却在这歌声里慢慢止住了哭声,她没有问这首歌叫什么,只听他把这歌唱了好几遍。
他却主动说这是他以前唱给妹妹的,妹妹是他靠唱戏养大的,跟着叔叔唱了许久的戏,妹妹长大了,然后妹妹又不见了。
宁远方一直是话很少的人,此刻她更是体会到了语言的贫瘠和无力,以前总是她鄙夷别人情绪的泛滥,而此刻自己却总是踩着自己的鄙夷而上。
“很抱歉,没有接你的电话和回复你的邮件”,他扭过头对宁远方笑了笑,炉火的光照着他的脸红红的,却把他的轮廓勾勒的更加美好。
“我不想当你的局外人,你只比我大三岁,我想”,宁远方还想再往下说,但是那人却摇头。
“你我师生一场,不生额外情愫”,七里城年少时候一边唱戏一边考学,被称为塔城的天才少年,上过电视,也被做过采访,但是后来他拒绝接受任何采访,因为他想和妹妹过普通人的生活,不用谁多余的关注。
只是他后来才知道普通人的生活是多么难得,以至于即便小心翼翼也会让那普通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