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牡丹与永生花(7) 牡丹与永生 ...
-
张动情重新开始上班了,她像是被打开了上面陈旧的锁的话匣子一样,总是在居寒笙的耳边说个不停。
像一只憋坏了的鸟儿,过了一个短暂难捱的冬天,飞回最包容她的大树身边,叽叽喳喳停不下来想要倾诉的心。
居寒笙很喜欢她这个样子,虽然他从不知道原来一个人的话能够这么多,但他很喜欢张动情说的那些无关紧要但很有趣的小事情,女孩就像一个刚学会说话急于表达的小娃娃,看到什么就说什么,根本没有过脑子的时间。
居寒笙有时候觉得张动情就像是自己的眼睛成了精,跳下来一落地成了张动情,她兴高采烈的诉说着自己看到的,居寒笙听着,只觉得很很热闹很新奇。
“我喜欢下雨。”
又是一个阴雨天,外面下着大雨,张动情趴在桌子上,有一搭没一搭的翻着书,居寒笙听着外面的雨声,听着那翻书的声音,只觉得此刻内心是充实的静谧。
比起看到的,他感受到的更多。
他很喜欢现在的这种感觉,只希望能够再多维持一段时间。
张动情会没有规律可循的在某个瞬间突然打开她的话匣子,有时候一上车见了面就迫不及待的开口,掏出大串大串的珍珠宝石摆在他面前,有时候则是从安静地客套,一个突然过度到了兴奋的状态。
她的情绪来得很快,那种高兴,那种生机与活力迎面而来,他听着,很难控制自己不跟她一起高兴,那种感觉像是她花了大大的代价放了一场烟火而自己被允许一起见得这幅盛景,然而那烟火总是会忽然中断,她总是会很突兀的戛然而止,合上那个有魔力的匣子。
居寒笙能感觉到她已经在很刻意的控制自己慢慢合上匣子,而不是啪的一下就这样盖上,又或是在极力的补救简单粗暴的结束,她尽量在掌握好节奏,虽然还是失败居多。
他感觉自己实在跟不上这善变的节奏,抓不住里面的规律,只能是自己努力慢慢适应,但居寒笙并不讨厌这样,反而更因此着迷于和张动情谈话,她像世界上最生动有趣难以捉摸的玩伴,叫人即便是哄着她也想跟她一起做游戏。
“下雨就像是老天爷的馈赠一样。”
“虽然是有限的,但毕竟是馈赠。”
居寒笙安静地听着,他知道张动情此时并不需要回应,她只是想说话了,要从脑袋里抓一些话出来空一空脑袋罢了。
张动情曾经告诉过他,她说的十有八九都是废话,没意义还自相矛盾得很,他不用往心里去,也不用细想,那些只是她的思想组句失败后大脑用不上随便抛出来的。
她说这话时居寒笙读不出她话里的情绪,只觉得浓重的困惑包裹着张动情和他,他只能点点头,然后默默记在心里,一个人的时候,时常会想起来她说的每一句话。
他一点点刨根寻底,解她的迷,用这样的解谜游戏来打发黑暗的时间。
张动情笑他是个接废话的篓子,他只是温和地笑笑,他喜欢这样。
像是在读书名叫做张动情的一本书,越无意就越叫人好奇。
他试图在张动情的话里寻找一些女孩儿生命中的轨迹,却始终一无所获,张动情的话很多,但真正关于自己的少之又少。居寒笙在这一无所获的情绪中放纵着自己,他谈不上自己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张动情,他觉得这样的情感很深,很复杂,叫他面对张动情那单纯的喜欢时愈发自惭形秽。
居寒笙开始更加沉默,他一直都是一个倾听者的角色,他用沉默来掩饰自己的好奇,用倾听者的角色来包裹住自己蠢蠢欲动的内心,在暗地里不断地蚕食分解着张动情的话语和情绪,他感觉这样很不公平,对张动情来说很不公平,可他无法主动站出来取消这种不公,他享受着这种不公,面对张动情,他逐渐变成了自我唾弃的虚伪模样,他的好脾气几乎全用在了张动情身上,他开始有意无意地纵容着张动情,希望她任意生长,在自己面前表现出最放松的一面。
他渴望了解张动情这个人,这个人的内心,无论得到的是什么都可以。
像是黑暗里突然出现的一个小小的推手,他能做的,只有不断的把手放在上面,往前推进再推进。
他像是一束逐渐枯萎的花,汲取着身边鲜花的活力与生机供养自己,沾染上牡丹的国色与天香,渴望变成美丽的永生。
张动情挑选好了故事,她要念《小意达的花》。读物早已不再局限于报纸和那些英语读物,居寒笙随她的喜好,张动情喜欢童话故事,他就听童话故事,听什么不重要,他只随她怎么高兴。
张动情认真地念着,用那种很温柔的语气,像是在给小朋友讲睡前故事一样,与其是在给居寒笙读,不如说是讲给自己听。
“外面房间里没有点灯,但是很亮,因为月光射进窗子,正照在中央。房间里亮得差不多象白天一样,所有的风信子和番红花排成两行,站在房间里。窗槛上现在一朵花儿也没有了,只剩下一些空花盆。各种各样的花儿在地板上围着跳舞,跳得那么娇美。他们围成一条整齐的长长的舞链,他们把绿色的长叶于联结起来,旋转着他们的腰肢。”
“钢琴旁边坐着一朵高大的黄百合花。小意达在夏天看到过他一次,她记得很清楚,那个学生曾经说过,“这朵花儿多么象莉妮小姐啊!”那时大家都笑他。不过现在小意达的确觉得这朵高大的黄花象那位小姐。她弹钢琴的样子跟她是一模一样——她那鹅蛋形的黄脸一忽儿偏向这边,一忽儿又偏向那边,还不时点点头,打着美妙的拍子。”
张动情读童话故事的时候,语气中是前所未有的柔软与温和,那种温和就像来自本能,像是花瓣生长时就知道要一层一层包裹着花蕊。
她念完那个不算短的故事,居寒笙听完,突然有些好奇地问她:
“你喜欢小孩子吗?”
“不喜欢。”
张动情的语气理所当然,仿佛在说什么全人类都同意的事情。
居寒笙被她的回答一噎,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他还以为她会很喜欢小孩子的。
毕竟,她在读童话故事时,是那样母性,那样温柔。
“你呢?”
张动情合上书,礼貌性的反问了一句,居寒笙认真想了想:“喜欢的。”
“男孩女孩,”
“……女孩儿。”
他眼睛瞎了都能感受到来自张动情的鄙夷。
“我以后不生孩子。”
张动情语气十分笃定。
“男孩儿女孩儿都不生。”
居寒笙默默咽了口唾沫才开口问道:
“为什么?”
“我会很爱那个人才会和他结婚,”
张动情思索了几秒便开口回答。
“所以那么爱,大概不会想要和任何人分享。”
孩子也不行,她大概也不会是一个好妈妈。
“太多人,顾及不到我,我会吃醋的。”
她吸吸鼻子,突然心头真情实感的滋生出无限的委屈:“我会受伤的。”
居寒笙哭笑不得,他伸出手,又收了回去。
他刚才很想摸摸小醋坛子的头,告诉她不会的,会有人很爱你,不舍得让你受伤的,但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身边的女孩突然失去了活力,居寒笙忍不住有一点焦心,却只能在一旁袖手旁观,等待着张动情像往常一样,自己慢慢消化掉那些情绪,然后恢复生机。
这次却没有如他所愿,张动情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开始收拾东西,居寒笙坐在那里,不安地听着窸窸窣窣的声音,内心兵荒马乱。
张动情开口,语气是刻意伪装出来的轻快:
“今天就到这儿吧,我想回家了。”
她当然没有得到任何阻拦,张动情收拾好东西,迈着沉稳的步子离开,居寒笙坐在原地,突然生出浓重的挫败感,他忍了忍,没有拿手中紧握的盲杖撒气,猛得起身,脚步凌乱得回到房间,然后把自己扔到床上。
居寒笙烦躁的揉乱了头发,心里脑子里都是乱糟糟的,他责怪自己没有找对话题,甚至迁怒于张动情的太过敏感,可这一切都无济于事,能够补救的时候,他没有任何反应,任由那些情绪发酵,居寒笙整个人紧绷着,然后他狠狠地一拳砸在柔软的床垫上,胸口上下起伏着,酝酿着种种的火气。
他不敢承认自己此刻内心翻江倒海的后悔,他摸出手机,嘴唇微动两下,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泄气的砸下手臂。
算了,他逃避的将手捂在紧闭眼睛上,等待着明天的判决。
然而第二天,张动情依旧是那个小废话篓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仿佛昨天的低落只是错觉,在她身上没有影响到什么。
她提着一袋子零食要跟居寒笙做什么测评会,两个人吃了一上午的零食,中午饭都没好好吃,居寒笙摸着自己吃得撑得慌的胃部,说不上是庆幸还是什么。
这样无所谓的张动情,无形之中给了居寒笙一种‘似乎无论是多么低落的情绪,只是需要多一些时间,她就会恢复的’的错觉,这种错觉大错特错,实在离谱,却在此刻深深压在了居寒笙的心底。
而他们都将为此错觉付出不论因果的代价,没有谁能够逃脱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