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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牡丹与永生花(4) 拯救别人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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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寒笙发现自己不太对头的时候,是张动情来到家里的第四个月末。
何瑞方出院了,虽然有护理不需要张动情照顾,但老人自己在家总归还是不放心的,加上居寒笙的情况有很大好转,姜茗和张动情协商着,将上班时间改成了隔天来一次,周末也是照常来上班。
对此张动情欣然同意,居寒笙很不满意。
他根本不想放张动情离开。
这四个月里,两个人的角色依旧是倾听者与诵读者,可在人与人的关系层面,两人的关系悄然进步得飞快。
张动情的语言天赋着实出众,这不仅体现在她的英文上,她会表达也很会描述,大部分时候,他会坐在一旁,沉默的听张动情说哪朵小花开了,那颗山茶长成了什么样子,顺着他的话,居寒笙能够在脑海里一点一点描绘出那些画面。
他扮演的是倾听者,在张动情需要回应时总能恰到好处的给出回应,他能感觉到女孩儿在得到自己回应后情绪的提升,这让他很有成就感。
张动情说话也不算很多,大多是一时兴起,或者看到什么感兴趣的了才会说上一两句,且经常是懒洋洋的趴在桌子上,气不太足的开口,和读书时的声音一点儿也不一样,他在旁边听着,默默勾起嘴角,他能大概想象出一二,女孩子是怎样慵懒的一副样子在说话。
他们两个渐渐熟悉起来,取得的最大进展就是张动情愿意跟自己一起吃饭了。
他还记得那天张动情那不情不愿拖拖拉拉的脚步声,她偷偷跟谁撒娇一样小声地哼气,她吃饭时近乎安静的咀嚼声,还有那一次她不小心咬到舌头时痛得嘤嘤一声。
这些细微的声音让张动情在他心里以另一种形式变得鲜活而生动,叫他沉迷其中,上瘾一样无法自拔。他像沉醉于在画布上勾勒自己模特的颓废的艺术家,生活里除了模特别的都不再重要,可模特没办法一直呆在那里,她有自己的生活。
他开始重新回到没有张动情时的状态,甚至比那时还要糟糕,他期盼着张动情来的那一天,那一天他很高兴,他会想方设法不着痕迹的留住她起码留得久一点,可她还是会走,而没有她的那一天里,居寒笙沉闷的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与心中交杂的情感作斗争,一会儿说自己这样是不对的,应该打起精神来好好生活,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就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上这个素未谋面却很是熟悉的女孩子了,可到底是喜欢还是依赖于有她在的时候的世界,他不知道,这使他更加痛苦。
这样的痛苦在张动情来时有所缓解,他没时间为这些挣扎,待在张动情身边听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慰籍,她像短暂的光明,她离开后,他又陷入在了无边无际的黑色海洋里。
他有时挣扎想要自己爬上来,有时沉溺其中,等待着救赎的人来。
他的状态越来越糟糕,糟糕到张动情心惊,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于是在某个下午,她没有像以往一样直接离开,而是敲响了姜茗的书房。
她说明了自己所看到的情况,女人脸上这些日子刚有些气色的脸色又因她的话变得苍白,她没了那端庄的姿态,转身拨打着电话,很久以后,她面色复杂的回到座位上,沉默的打量着面前沉静的女孩儿。
“我想,我要升职了?”
她勾起一抹笑,语气轻松。
她的幽默并不能很好适用于现在这个场景,姜茗看着眼前的女孩,看着她那双微微弯起却毫无笑意的黑色眼睛,她就坐在自己面前,姜茗却觉得眼前的这幅画一样的场景离她其实很远。
她在那些面试履历中第一眼看见张动情的照片时就知道她很美,美则美矣,但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从照片上便可见一斑,她那时没有人选,只把她当做过渡的备用。然而照片是会骗人的,姜茗被骗得很彻底。这样一个女孩子,没有男孩和男人不会被她所吸引,她身上有矛盾碰撞的两种气质,如少女的纯真不谙世事,如女人的深沉不可琢磨,少女天然对这个世界的吸引与女人无意对这个世界发出的引诱糅合在一起,即使看不到这样的好皮囊又怎么样呢。
姜明揉揉紧皱着难受的眉头,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无论他失去了五感中的那一感,他都会被这样的人所吸引。她毫不犹疑如果自己儿子失明前遇到这样一个女孩儿会产生怎样浓重的感情,他会去追求她,即使自己不同意,他也会跟女孩在一起,可现在他偏偏是失去了的,这使他渴望又不敢奢求,姜茗看着张动情,一时不知道怎样开口。
“他喜欢上我了吗?”
张动情是体贴人意的员工。
女孩儿微微一笑,她没有放那些蠢蠢欲动的情绪出来,她压制着胸中翻腾的无数意念,维持着面上的冷静。
“也不见得,但是他现在需要我。”
“我知道,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不是伴读,我是辅助治疗的人。
她站起身来,直视姜茗。
“您可以放心的要求我配合,我只拿我该拿的。”
她转身开门出去,落荒而逃的背影像被开门声冻住了一般停在原地。
“居寒笙,”
她走上去,不顾他沉默的拒绝,带着他向花房走去。
张动情能够明显感受到居寒笙在反抗,他从内心深处在剧烈的挣扎着她的带领,像是确认生病的人拒绝治疗拒绝诊断书,那种滋味绝不好受,眼看着情绪就要爆发。
他也终于爆发了,居寒笙粗暴的甩开女孩儿的手,喘着粗气,闭着的眼睛有很长的睫毛,即使没有睁开,看也知道是那怎样美好的一双星眸。
张动情伸出双臂,抱住他,被居寒笙一次又一次的推开,她没放弃的意思,一次又一次的抱过去。有一下,居寒笙的手推在了女孩柔软的胸上,他瞬间僵直了身子,在女孩儿下一次锲而不舍的拥抱过来时,他终于接受了,任由她张开手抱住自己以后,再去扯女孩儿的双臂。可女孩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子,像是柔韧的藤蔓缠绕在一棵清瘦的树上,他用扣的用撕的,血肉模糊也扯不下来。她的脸埋在他的脖颈处,喷洒出一凉一热的鼻息,滚烫的液体顺着两人紧贴的皮肤缝隙流下去,他停止了反抗,面无表情,平静而绝望的等待着女孩做她想做的,他放弃挣扎,只要不予回应,她总会自动离开。
这一瞬间,他心如铁石,打开的那个缝隙重新紧紧闭合起来,拒绝光明。
“居寒笙,我要留在你身边。”
张动情哭够了,冷静的开口,话语里是坚定的不容拒绝。居寒笙讽刺一笑,她当自己是谁。
“我不是因为你在哭,我是因为我们在哭,你感觉不到吗。”
“我们是一样的。”
“我在心疼你,就像在心疼受伤的自己一样,不是怜悯别人,是心疼自己。”
张动情颤抖着抱他抱得更紧,她踮着脚尖,用力不稳,将男人压在墙上,整个人都依附在他身上。
“居寒笙,我为你而来。”
前面都是废话,她哽咽一声,语气坚定:
“我为你而来。”
居寒笙不为所动,只是紧紧闭了闭眼,面部肌肉因那隐忍的闭合微微抽动
她抬起脸,被泪水冲洗过的眼睛分外清澈,她眨也不眨的望着面无表情闭着眼的男人。
“你睁开眼。”
男人一言不发,咬肌鼓起,垂在两边的手死死攥着。
“睁开眼睛。”
她在诱哄着他,然后他便猛地低下头,睁开眼。
他如她所愿,暴露出身体最丑陋最残缺的一部分给她看。看啊!是这个样子的!我是这副鬼样子的!
他内心一片荒凉,满意了吗?害怕了吗?可以走了吗?离他越远越好,别自以为是的要来帮他,别觉得自己多能耐,想要把他拉出黑暗走向光明!
他的恶意脱笼而出,直逼眼前的少女。
可张动情的身体颤都没颤一下,她直直与那双眼睛四目相对。
那是一双形状精美却空洞没有一丝神采的眼睛,黑白分明,格外清澈,几乎与常人无异,但虹膜比普通人要大上一些,瞳孔发散,黑色的部分显得有些黯淡,像是蒙了一层雾。
居寒笙感受到那道坚定而强硬的目光在同那双眼睛对视,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她只是在看,不知道是在看什么,因为看不到,所以看得很久,看得越来越深,在往里寻找着什么似的。他没有吓退这个女孩儿,反倒自己开始萌生了退缩之意。
张动情收回那探寻的目光,看着男人绷紧的脸,然后,她不等绝望的男人再也忍受不了的闭上眼,仰起头,柔软的唇瓣在那睁大的眼睛上落下一吻,犹如丝滑嫩厚的花瓣落在眼睛上。
男人面色瞬间变得呆滞起来,他不可思议的睁着眼睛,唇瓣微启,他什么也看不到,依旧是透着蓝光的黑暗,他傻傻的低着头,那副样子可爱得叫人难以言喻。
那一刻,张动情微动嘴角,那盈盈的笑意混着泪意不能再温柔,实在温柔,那温柔像是沉重的盾和斧,被她看着轻松的举在手上。
很多年后男人回忆起那一吻,只道那原来却是她因无法痛吻被囚禁在挣扎的自己,而向那肮脏的枷锁献出了另一个灵魂。
她的温柔从不轻松。
张动情伸出手,轻轻扶合了那双怔松的眼睛,她松开抱着男人的手,退后两步,恢复安全距离。
“我以后不会再来了。”
居寒笙停了两拍的心脏猛地缩紧,狂跳起来。
“如果有您需要我的时候,念在旧情,明码标价,您可以来接我。”
那话语是疏离与冷漠,那令人沉醉的温柔如潮水一般褪去毫无踪影,居寒笙甚至能察觉到了女孩隐隐开始酝酿的怒气,虽然他也不知从何而来。张动情毫不留恋的转身离去,留下居寒笙呆呆的靠在墙上,盲杖早就被丢在了一旁,他沉默地倚在墙上,最终,与谁妥协一般俯下身去摸索。
脚步声由远及近,哒哒哒,怒气冲冲仿佛很赶时间,他愣愣停止了摸索,听着那个熟悉的脚步声来到他面前,下一秒,失而复得的盲杖被人一把塞进他的怀里,那力气毫不收敛甚至还带着一丝泄愤,带着扑面而来的嗔怒推了居寒笙一个踉跄,叫居寒笙后退了一步才勉强站稳。
小蝴蝶愤怒的扑闪着翅膀风一样的卷回来又风一样的飞走,居寒笙握着盲杖呆立在原地,好半响才轻声笑起来,那笑声又麻又酥,男人清俊的眉眼之间全是放纵的温柔。
站在电脑前的姜茗看着监控画面里的女孩子怒气冲冲的离开又返回,带着哭腔一路往外走一路哭唧唧,她听着方才跟自己还清凌凌的声音此刻全是嗔意的碎碎念着“讨厌,丢脸死了,我管他干嘛去,个没出息……”的话,一时哭笑不得。
刚才还是那样强势的一个人,现在又成小女孩儿了。
她本想嗤笑一声,却在中途泄了气,姜茗垂下头,松散着的头发遮住脸,她勾起的嘴角怎么也放不下,那已有细纹的眼角渐渐被泪水濡湿,姜茗起身关上门,终于痛痛快快的哭了起来。
只顾着往外冲导致司机都没拦住她的张动情一路上闷着头往外走,直到坐上了公交车,张动情坐在座位上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好累啊。
她扭头望着窗外快速移动的景象,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脸上的泪痕被风吹干,坐在窗边的女人沉思着,没人从那双桃花瓣似的眼睛里看出它的主人在想什么。
那目光静谧,似是能从深处滴出墨来,那灵魂在一方里枯坐着。
总会熬出头的,她根本不愿再多想,抬手轻轻抚了抚那蓬松的长发,妩媚横生,眼波流转之处是意味不明的情绪,却又转瞬即逝。
她收回放纵,坐得像姜茗那般端正,萌生出丝丝倦意,抬手遮着脸,张动情闭着嘴忍下了那个哈欠,眸中泪光点点。
睡觉睡觉。
她把头靠在车窗上,伴随着偶尔的颠簸,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