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生诀》李窕

2、视鞘而笑

　　我出生在九重狱最好的时节。
　　半暖微凉。
　　爹爹说，我出生之际竟不会哭，瞋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甚为乖巧。那时的他方自战场归来，剑还未来得及收，刚出生的我在目光触及到他腰间空悬着的云纹剑鞘时，愣是开怀笑了起来。
　　他说，从我一生下来，他就喜欢用剑鞘逗弄我，而我每次，都很不争气地，视鞘而笑，娘亲那时也总打趣道，我们彧儿长大后，定能承了爹爹天下无双的剑术。
　　于是，他们给我起乳名唤作鞘欣，视鞘而欣。
　　三万三千岁那年，我来到了灵山，也就是在这里，我遇见了决定我余生悲欢的那几个人。
　　公子涅凰同公子芔离于灵山试剑的消息传遍了六界，是以灵山今日一改素来的幽静，门庭若市、熙熙攘攘。
　　这也难怪，世有一说，论剑术，“芔离涅凰，天下无双”。
　　我上山的时候，比试已经结束，路上碰到几个修为尚浅的小仙娥，许是偷偷溜出九重天来凑热闹的，正赶着下山，一路聊得甚欢。
　　“你看你看，我就说嘛，果然还是涅凰公子更胜一筹啦。”绿衣小仙很是骄傲，两手叉腰。
　　一旁的粉衣仙娥撇了撇嘴，“那是芔离上仙手下留情，怕误伤他。公子涅凰倒是心狠手辣，招招直取命门，上仙能躲下来已属不易。”
　　“不过也是，论剑术，公子与上仙可谓旗鼓相当。”绿衣小仙眼珠咕噜一转，“毕竟芔离上仙本是一介凡人，不想竟得了远古遗神、誉黎神上的赏识。”
　　“说来也奇妙，芔离上仙那面貌，依我说比九重天上大多的神仙都要俊上几分，一看就是灵气环身、福泽庇佑之人。公子凭凡人之躯修至上仙，其中定吃了不少苦。”粉衣小仙叹了口气。
　　“确是如此，可惜涅凰公子向来只以面具示人。”
　　“你就别肖想啦，依那身段怕只是一小白脸罢，听传言所说，涅凰生得比女人还要魅呢！”
　　绿衣小仙听罢狠狠瞪了同伴一眼，“再怎样还能有九重狱娆魅殿的重彧女君魅么？”
　　粉衣仙娥立即上前捂住了绿衣仙娥的嘴，“你疯了！这里是灵山！全是神仙！你谈那妖女，仔细掉了脑袋！”
　　推开了捂在嘴前的手，绿衣小仙抿了抿嘴，“我确实不明，女人长得好看也是罪，那未晞帝姬……”
　　“姑奶奶！你这舌头割了算了！”粉衣仙娥狠狠拍了一下同僚的肩膀，“未晞帝姬也是我等能随意言论的？未晞帝姬生来便是神女，延了我们神上的真神命格，再熬个几万年定能渡劫飞至上神。那重彧妖女，虽说同未晞帝姬是三万年前同月同日所生，但星象相克。未晞帝姬自然是咱们誉黎神上的掌上明珠、神仙二界的皎皎神女，那重彧妖姬生在妖界七狱之外，又是真神的死对头，不知残害多少无辜生灵。她不是妖女还能是什么？你可万莫再说此等瞎话。”
　　绿衣小仙神色仍有不平，却还是应了个“是”。
　　一直等到二人身影消失，我才念了个显身诀。抬眼望了望天，心里很是无奈，本君竟不知何时残害生灵了？
　　突然想起重零曾立志要编写一本《六界异闻勘误考》，里头大致记载了一些杂七八怪、空穴来风之事，譬如公子涅凰其实并不是个小白脸，“他”活脱脱就是个女人；再者公子芔离其实并不简简单单是个凡人，而是远古真神同凡人的混血私生子；又或沉阙上仙并不如面上来得儒雅，实在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腹黑狼……诸如此类，可见，这本书的实际价值可想而知得不堪。故，在重零满心欢喜地宣扬要以我为重点考证对象来为我洗白之时，我想都没想地拒绝了。彼时我还暗地里笑话着他多此一举、神经兮兮，如今想来，纵然不可尽信，到底是制造了另一件异闻来稍稍抵消一点我的坏名声，当时的我委实是短视肤浅得很啊！
　　且说本君这名声，着实比九重狱的极夜还要来得黑啊！
　　也罢，作为一只狐狸，我坚持忠于自己随胎而来的本性，不魅惑才是有愧于天地养育、父母扶持。我暗自安慰着，随即眨了眨眼，继续上山。
　　“姑娘留步。”刚至灵山殿门我就被门口两个白衣飘逸的弟子拦了下来，“比试已结束。”
　　我忆及方才两个小仙娥的对话，玩心大发，瞬即勾了勾嘴角，妩媚一笑，柔声道，“两位师兄，我是来拜师学艺的，今后便是你们的小师妹啦，师兄怎还拦我？”
　　唔，有点柔声过头，酥得我自己都掉了一地“狐皮疙瘩”。
　　只瞧见那两位师兄面色一红，低了头不敢再望我，支支吾吾，竟是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家……家……家师……”
　　“彧丫头，莫拿我门上弟子玩笑，他们哪里经得起你这般撩拨？”苍亮如洪钟般的声音传来，我循声望去，不一会儿，面前便显了一位身着洁净白袍、纤尘不染的真神，同我爹爹一般年纪身形，双目如炬，仿佛早已洞悉尘世万物，长发倾泻，几绺胡须垂于素白绣着银纹流云的衣襟之前，由是观之，其年轻时也是风流俊美的。
　　“你且随我来。”话音还未落，一瞬间人又不见了。
　　我浅浅挑了挑柳眉，轻哼一声，挥了挥火红衣袖，足尖轻点便跟了上去。
　　回头一瞥，两个守门师兄好生可爱，直到我离开都没敢再抬起头来。
　　“老头，你也该实现和我的约定了吧。”我俯身拂落追来时焰色流裙裙摆沾上的雪梨花瓣，甚是明媚。
　　“彧丫头，有你爹爹教还不够，非来劳烦我？”誉黎神上捋了捋胡须，笑言道。
　　“所谓博取众家之长，”我晃了晃脑袋，一本正经，突然觉着他这话有点委婉拒绝的意思，连忙发问道，“老头，你这不是要毁约吧！”
　　“什么老头老头的，我既同你定下岂会有毁约之说，还不改口师傅？没大没小的。”神上老头剜了我一眼。
　　着实，唤他老头实在与他这扮相不大相符，誉黎神上虽然已是十万岁高龄了，外表看来与人界三十几岁的叔伯无甚差别。
　　“唔，作为您宝贝女儿的宿敌、神仙二界的眼中钉，帝君还能收重彧为徒，重彧真是不胜荣幸呐，大恩不言谢。”我欠了欠身，权当稍稍行礼拜师了。
　　“星象相冲，神女妖孽，本无祖神天意，不过是六界中人自行揣度罢了。”神上老头摆了摆手，“这其中的正邪善恶，你可参透一二？”
　　我凭空召出白玉骨扇，随手展开舞了两下，浅浅一笑，“佛语道是，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果随因生，境由心转，皆是执念使然。生灵所执各异，虽有深浅之别，却是无正邪之分的，祖神羽化、魔神陨落，六界百态，怎是二字正邪所能概全呢。”我顿了顿，拨弄起扇尾的金丝璎珞流苏，不再言语。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誉黎神上眯了眯眼，良久回我， “你既勘破其中缘由奥妙，今后便要牢记，一切有为法皆如梦幻泡影，切忌过于执着，自伤告终。”
　　我歪了歪脑袋，记了几分，还未言只字片语，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沉默以应。
　　誉黎神上却话锋一转，“丫头，你这袭流火红衣，倒是不俗”
　　我垂头瞅了瞅身上的火色流裙，双臂微展，轻摇几圈，很是满意，“师傅倒是开明。”
　　“这灵山倒也不是只有你一人厌着白衣。”
　　我自是知道他说的是谁，想来亦生欢喜，今朝终是能正式地同他打个照面了。
　　仙妖二界这几万年来的关系实在紧张得很，誉黎神上同我未说上几句就前往九重天了。
　　在远古时代，盘古神开天辟地之后、混沌洪荒初开之时，天地本只有神界一方存在。继创世神羽化，祖神白蔹降世，与祖神一同临界的还有他的兄长漆泽，以及后来成为祖神之妻的繁缕。这三神分别为天、地、万物精华气魄自然凝结而生，被后世称为远古真神。
　　三神仁爱，见天地万物有灵，便将神界封闭，致力于开创别界，仙、人二界也由此初现雏形。然而，漆泽真神在之后同白蔹真神发生冲突，滋生怨恨邪念，妖魔鬼三界便也应劫而生，神魔相抗、仙妖相对、人鬼轮回，天地虽多了动荡，六界却也得到了平衡。
　　魔界先祖受漆泽真神的点化而生，与神界实为同宗，本性孤傲，与神界倒也相安无事，而灵气微弱、历史短暂的人、鬼二界则依靠冥府黄泉轮回平衡，秩序犹算井然。只有仙、妖二族，本是万物自炼而来，道行不达魔神、凡性亦未根除，便常起冲突。
　　比起妖界，仙界等级森严且治理严密，因此一直占据上风，直到爹爹自除神籍离开灵山、受妖君所托助其统一妖界，两界才渐成抗衡之势，爹爹便也被六界称作妖祖。
　　这六界纷扰着实无趣，我冷笑了一声，便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