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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   强大的人用泪水来浇灌强大,弱小的人用泪水来哺育弱小。

      而王思琴呢,她什么也不是。

      命运将她推向哪里,她便在哪里扎根。命运若将她放逐,她也愿意接受放逐。

      而现在,命运赐予她的却是泪水。

      她的遗憾的泪水、她的痛苦的泪水,她的悔恨的泪水,以及,另一样别的东西。

      “妈,”王思琴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东西,有些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明明在医院里的时候,她已经知道妈妈记得她生日的事。

      因为外甥今天终于退了高烧,嫂子也赶来医院照顾,王思琴她妈下午终于得了空,带着女儿去了菜市场便是买买买了一通,说是今天生日,怎么也得给她做点好吃的。

      忙忙碌碌的结果就是现在摆满了桌子的一大桌菜,以及,那个蛋糕。

      在王思琴记忆里,家里是很少出现蛋糕的。小时候是因为爸爸去世,妈妈一个人带着她和哥哥,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实在买不起。等到长大家里日子好一些了,王思琴她妈又检查出了糖尿病,不能吃这些东西。

      于是家里便只在侄子生日时会出现几次蛋糕。

      但那也只是小小的一个,刚好够小孩子吃。

      而现在面前的这个蛋糕,很大很大。

      起码对于王思琴的家里来说,这是从来都没有出现过的。

      她有些惊喜,更有些疑惑地,“怎么买这么大个的?”

      母亲忙着插蜡烛,听到这话自然是随口就答了,

      “这不是上个月看那建业结婚买了个大蛋糕嘛,又想着你当初结婚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现在又什么都没有的离了,妈想想就觉得心疼得很,所以就干脆给你买个大蛋糕,你也一次性吃个够,省得羡慕别人去。”

      母亲说着,又将已经插满了蜡烛的蛋糕推到了她面前,“看,23支蜡烛呢,正好对应咱女儿的23岁生日。”

      “琴琴,许个愿吧。23岁生日了,咱们接下来的人生要顺风顺水才行,不要再遇见那些烂人了。”

      她温柔地、爱怜地注视自己的女儿。

      在这样的时候,她终于没有再埋怨女儿以前的识人不清,而是奢求着,企图用自己的祝福来换取女儿23岁以后的顺利人生。

      即便没人清楚它是否会真的实现,但在这一刻,慈母深爱的眼神已足以打破一切质疑。

      尤其被她用温柔眼神注视着的王思琴更是如此。

      桌上的烛火闪耀着、跳跃着,经历了好一阵忽明忽暗的变化,终于,它停了下来,愿意用它那温暖的光芒照耀着面前的女孩。

      暖融融的光辉里,王思琴默默地看着自己母亲。

      如果可以,她希望母亲的光辉永远照耀着她。

      她闭上眼,郑重地许下这个愿望。

      蜡烛被吹熄了。

      开光被打开,冰冷的灯光重新照在了餐桌。

      但置身其中的人显然已不会再觉得冰冷,母女两人自在地交谈着,欢声笑语不停,直到王思琴的电话铃声忽然响了。

      是罗承瑜。

      这人怎么突然又联系自己了?

      王思琴有些疑惑,她已经不想再和对方联系,因此第一反应便是打算挂断。但正坐在她旁边的母亲,已经先一步看见她手机上的暧昧备注。

      糟糕,忘记改回来了。

      母亲已经先一步笑了起来,“是上次开车来接你的那男孩吧。还不快接电话。放心,妈这就回房间,妈不偷听。”

      她说着,同时已动作迅速地端着饭碗往房间里走,回头时还不忘对着女儿欣慰地笑。

      好嘛,这回看来不得不接电话了。

      罗承瑜打电话来是为了解释帮忙打探消息却没结果的事,那时他已经发了高烧住院,说帮忙打听也只能通过电话方式。

      ——自然是打不通的。

      直到两天后才终于从父母哪里听说了这件事,死的毕竟是和他家很亲近的表弟,帮忙操办葬礼在所难免。他就这样忙忙碌碌,打听的事也因此忘了个干净。

      直到如今终于想起,这才赶紧地打了电话过来。

      并不算坏的表现。

      可惜,他遇见的已经是二十三岁的王思琴。

      她平静地、客气地应付着这场通话,又无视了对方想要再次约会的暗示,果断挂了电话。

      也是在电话挂断的同一时间,母亲已经从房间里走了出来,神色看上去有些莫名。好一会儿,她将视线落在桌面的蛋糕上,像是在思考权衡着什么。

      终于,母亲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依旧不变的笑容,

      “怎么那么快就和人挂断电话了,不多说说嘛,年轻人就要多联络联络感情。”

      “我和他根本没什么关系。”王思琴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和母亲解释那段尴尬的关系,想了想,她试图换种委婉的说法,“我和他连男女朋友都算不上,本来就没什么联系的必要。”

      “什么意思?”母亲的眼神一下凌厉起来,“王思琴,告诉我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

      “我……”

      “我什么我!”母亲甚至已等不及她的解释。她手里还拿着刚才夹菜的筷子,此时怒气上头,便径直用筷子指着女儿。

      “什么关系也没有你就在大晚上和人家出去,还有你第二天洗衣机里放的哪些衣服,说,你是不是还和人上/床了。”

      她看着女儿,难以置信又痛心疾首地,

      “王思琴,你是一个女孩子啊,连男女朋友都不是,你怎么能这么上赶着呢?你能要点脸不,啊,你妈我是这样教你的吗?我一个寡妇,辛辛苦苦把你们兄妹俩带大,是为了教你这么不要脸去和人上/床的吗?”

      “你知不知道你这件事外人知道会怎么说你,会说你□□上没个把门的,就和你那个死在宾馆的妖精朋友一样,是个荡/妇!”

      “对了,你那个朋友,”

      她妈仿佛一下子想通了事情关键,拽着她的手,质问,“是不是你那个朋友?是不是她教你的?是不是。啊?妈早就和你说过了,不要交那些不三不四的朋友……”

      “妈!”王思琴终于忍不住出声制止,“她都已经死了,你能不能不要说她!”

      “你还为了她和我犟嘴!”

      母亲脸上怒色更甚,她气得将手里的筷子摔到女儿脸上,

      “如果不是她,你怎么可能跟着学坏,跟着不清不楚地和人上床,还把病带回来,害你侄子现在还病殃殃地躺在床上!”

      “王思琴,你在外面乱搞就算了,怎么还能害你侄子!”

      侄子……

      正蹲下身捡筷子的王思琴动作顿住了,她缓缓起身,平视着自己的母亲,

      “所以,在你心里,我和人乱搞不是最重要的,而是不能把病带给侄子才是最重要的是吗?”

      桌上的蛋糕还放在那里,那么大,那么好看,

      而她却是那么的愚蠢。

      呵,妈妈。

      王思琴的泪水早已流干,此刻脸上已经近乎麻木,她平静地注视着母亲,平静地抬起手,再平静地举起桌上的蛋糕,然后——

      一把摔烂了它!

      “王思琴!”她妈已经忍不住尖叫起来,“你吵架也就算了,怎么还能摔蛋糕,你知不知道这可是我花了三百块买回……”

      母亲的话语忽然愣住,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头一次的,女儿脸上的表情让她生出了恐慌。

      她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

      “你看,在你眼里,我甚至连三百块买回的蛋糕都比不上。”她笑着,眼里却露出了嘲讽,“我真蠢,竟然会相信你对我的爱。”

      地上的蛋糕早已经摔烂成一滩,原本雪白的奶油被巧克力酱污染,变成泥点子似的肮脏一片,偶有零星的草莓点缀在中间,红色的果肉铺展着,像是绝症患者临死前咳出的最后一口鲜血。

      让人恶心。

      有一瞬间,她几乎想狠狠地踩上一脚,好叫那所有红色都碾碎成恶心的血液。

      身旁,母亲还在大声指责,“琴琴,你怎么回事,和妈妈说什么呢你!”

      王思琴没有吭声,她仿佛没有注意到母亲声线下隐藏不住的颤抖,也没有目睹到母亲脸上的惶恐。

      她只是抬脚,然后离开。

      “咔嚓”,是卧室门被反锁的声音。

      门外是母亲愤怒的指责,以及劈里啪啦的捶门声,再然后,一个电话响起,是嫂子打来的,应该是和母亲说了什么,她的声音便一下子变得惶恐起来,是那种面对女儿诡异表情时更深的惶恐。

      王思琴便听见这声音在问,

      “豪豪怎么又发高烧了?多少度?”

      “什么?那么高!”

      “好好好,我马上就来。”

      于是这仅有的说话声也很快消失了,门外一片平静。

      果然,又是这样。

      王思琴自嘲一声,认命地放下了原本打算拧开门把的手。

      房间内,那个刚从快递站取回来的包裹仍旧显眼地摆在那里。

      是盼盼送她的礼物。

      直到如今,在失去近乎所有之后,她才想起打开这个迟迟未打开的包裹。

      是一个包。

      除了上面那个著名奢侈品牌的标志,看上去与其它市面上的任何包没什么不同。

      更瞩目的是那张写满字的贺卡。

      思琴:

      生日快乐!这是我早就想买给你的礼物。还记得我们初中时节约了两周伙食费才买下来的那个包吗?哦,不对,抱歉,我说错了,那时候我穷得要死,一分多余的伙食费都攒不下来,买包的二十块钱全是你出的,最后还大部分时间都借给了我背。

      时隔多年,我又在店里看见了它,这才知道原来我们当年那么喜欢的包竟然是抄它的设计。虽然那时它已经作为绝版的收藏品不对外售卖,但没关系,我有的是办法。总之,我把它买了下来,并想送给你。

      如果说我痛苦的青春期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那只有你。谢谢你,我唯一的朋友。

      生日快乐。思琴。

      落款,不知道是不是还算你朋友的蒋盼盼。

      盼盼……

      王思琴捏着卡片的手指不由颤抖起来,她望向墙角的立架,那里正悬挂着一个同样黑色的包包。

      是初中时的那个。

      两个包放在一起,倘若瞥去那粗劣的做工和廉价的皮质,单从外形设计上近乎一模一样。

      可是,两个人呢?

      过去的她和如今的她站在一起,是否还是同样的她呢?

      是的,她是个老实孩子。

      可是,又有谁说老实孩子就没有自己的坏心思呢?

      重逢以来,她几乎一直在刻意忽视很多东西。包括初中时自己隐含的些微怜悯与高高在上,包括毕业后因为她的漫不经心而导致的断联,包括重逢后她看似正常的态度下深埋着的不起眼的嫉妒。

      可是,她又算什么呢?

      因为自己起码还有个妈妈,所以就可以对孤儿身份的朋友表露怜悯了吗?因为自己是个结过婚没有乱搞的正经人,所以就可以歧视自甘堕落当情/妇的朋友吗?因为自己没有得到过爱情,所以就嫉妒朋友有着甩不掉的追求者吗?

      她在做什么啊?

      她都做了些什么啊。

      一想到这,她几乎便要被悔恨抽干了所有力气。

      在过往的友谊近乎尘封埋葬之际,这颗十多年前便已射出的子弹终于迟迟地击中了她。

      过去十多年,为了妈妈、哥哥,还有那些表面的婚姻和肤浅的爱情,她一次又一次地做出了错误的选择,一次又一次地放弃了不该放弃的。

      可是,仅有的对她好的嫂子和朋友,却从来没有被她坚定选择过。

      而现在,嫂子离婚,朋友去世。

      她一无所有了。

      她匍匐在地,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客厅的墙面上,老旧的时钟已经走完了又一圈轮回,引来了重复的第二天凌晨。

      没什么不同。

      昏暗的、见不到光的凌晨,和前一天的凌晨没什么不同。

      只房间内少了一个哭泣的人。

      地面上,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蛋糕残骸凌乱地铺展着,被遗忘在房间的手机也响起。

      “叮咚。”是设置的日历的提醒——

      阴历二零二三年腊月初九,忌诸事不宜。

      可惜,已经没人会再看见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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