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十里扬州路》明安舟

12、太后番外 殷家有一个

　　殷家有一个特别漂亮的小女儿，整个京城圈子都是出了名的。
　　在殷姑娘还未及笄的那两年，殷夫人参加宴会的时候都是趾高气扬的，京城里多的是豪门贵府，一个文官，即使是丞相，也实在没有什么耍横的资本，大家这样待她，没有别的原因，谁也不知道自己家的傻小子会不会喜欢上长的身娇体软的殷姑娘，若是现在得罪了殷夫人，日后两人若是真成了亲家岂不尴尬？
　　这简直就是一出现实版的母凭女贵的开年大戏！
　　众人的担忧还未散去，宫里降了旨意下来，殷家姑娘毓质名门，温恭懋著，封为太子妃。
　　殷澄是穿越来的，在这个穿越多如狗，重生满地走的时代，顾澄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事情会降落在自己的头上。她穿成了一个活在历史书上的人。
　　殷澄觉得自己不能接受这样的事情，虽然史书上说孝端和成皇后一生顺遂，虽然皇帝的妃子那么多，但是只有她一个人生了孩子，一生虽然短暂，但是也没有经历过什么样的挫折，自己的孩子也成器，是少有的能得到善终的皇后。
　　没有一个人希望自己的人生被命运限制死，殷澄也不例外，她从知道自己是谁开始就开始反抗，她男扮女装行走江湖。她甚至想着自己是不是可以凭借假死脱身。
　　然后她遇见了一个男子。那是一场盛会，男男女女出得门来祈求姻缘，她因是做了男子打扮，好多姑娘便围着她，荷包手帕挂了一身，站在那里就像一棵圣诞树一样醒目，她正是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远远的另一棵圣诞树跑过来撞在了她的怀里。
　　后来她常常想，如果当初没有那一撞的缘分，也许就不会有那么多的是非。
　　两个人视线交错的瞬间还来不及反应，殷澄就被他一把扯了过去，跟着一起飞奔起来。
　　好容易到了安全的地方，两人互通了姓名，那男子名叫胡延，两个人一起结伴，同游江湖好不痛快。
　　胡延同殷澄在一起的时候，对顾澄百般照顾，殷澄很快对胡延芳心暗许。终于有一天，胡延向殷澄表白:“嗯……顾兄，实不相瞒，小弟对殷兄起了非分之心，我心悦你，殷兄，你...你能不能和我在一处，从此只和我在一处？”
　　殷澄就这样答应了。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胡延一辈子就情窦初开这么一回，做了不知道多少次的心理建设，就像一颗墙头草，在弯和不弯中间来回摇摆，终于下定决心，复杂的心路历程简直可以写一部《当你发现自己是同性恋》。结果发现自己白弯了……真的不知道该笑先还是该心疼先。
　　无论如何，胡延向殷澄表白时的心一定是真的。
　　年少的人总会做出一些冲动的事，在年末皇帝大宴群臣时，胡延，不，太子晏萧锐瞧着了和自家母亲一起出席宫宴的殷澄。还没来得及思索什么，拉着她就跪在了皇上跟前求着皇上赐婚。
　　其实这种事都是要放在私下里讨论的，你一放在明面上，皇上不好拒绝，这不就成了逼婚吗？
　　皇上却没有产生这样的感觉，自己这个孩子从小主意就正，眼看着这么大了还不找老婆，皇上一直都担心自己的孩子打光棍，想想自己软软的小孙子就要化作天边浮云，再想想自己的那些个肱骨之臣一天到头假惺惺地过来说是请安实则是炫耀自己的小孙子，就感觉到一阵窒息。
　　虽然丞相这个人看着心眼儿就不怎么好，但是这个小姑娘还是可以入眼的，再加上香香软软的小孙子的诱惑，迫使皇帝没怎么思考就答应了太子的请婚。
　　殷澄简直要炸了，明明是想躲开的，怎么就演变成了这样的局面呢？
　　自从太子大婚开始，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就一直有点莫名的僵硬。
　　晏箫锐觉得自己可能被蓄意接近了。
　　殷澄也很生气，你一个太子不在宫里待着，学什么康熙呢！
　　晏箫锐最后还是迈进了殷澄的住所，没有一丝一毫太子的霸气，软唧唧地说:“我生气了，你快来哄我。”
　　两个人重归于好。
　　两个人就这么过着，皇帝赐过来的女子就那么放着，日子久了晏箫锐过去坐坐。
　　然后老皇帝驾崩，晏箫锐登基，丞相野心渐大。直到晏箫锐御驾亲征。
　　殷澄在宫中坐镇，然后关外传来急报，皇上遇刺了。
　　殷澄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赶往关外，怎样星夜奔驰才到了晏箫锐身边。为了安稳战局，她几乎去了半条性命，然后晏箫锐一醒来因为擅离京城禁了她半年的足。
　　后来她才知道，丞相派人去刺杀了晏箫锐。
　　晏箫锐变了，他开始频繁地去别的宫殿，不来看她，她原本还能数的出这宫里的众位妃子，后来，渐渐的也数不过来了。她想自己终究还是踏上了这条道路，帝王的誓言就是一笔空谈。
　　她成了一个完美的皇后，不会在众人面前和帝王执手，也不会带着帝王做各种各样不合规矩的事。有时候她也会想到这世上是不是有命运这种东西，无法反抗，只能沿着安排好的路老老实实往下走。
　　殷澄又一次被禁足的时候，太医来请平安脉，殷澄怀孕了。
　　那段日子正是殷澄举步维艰的日子，皇上和丞相斗得你死我活，后宫里那么多妃子都觉得皇后大势已去，连带着奴才都可以过来欺负她。而丞相更是不用说，自她母亲去世后，对她不闻不问。
　　这个孩子就如同甘霖一样，她的待遇马上就不同以往。
　　那些后宫美人背地里不知道撕烂了多少张帕子，但是又对此无可奈何。
　　她就这样可有可无地过着，不惹事但是也没有人可以招惹，安安稳稳地活在坤宁宫。
　　她以为自己可以心如止水地活到自己死的那一天，但是很明显不是这样。
　　晏箫锐快死了，殷澄坐在他身边，两个人现在坐在一起都恍如隔世，晏箫锐正值壮年，却已满头白发，顾澄比他还年轻些，鬓角也有了银丝。两个人瞧着都比同龄人要老些。
　　殷澄到底还是舍不得他，回了坤宁宫哭得肝肠寸断，第二天顶着一双核桃眼看着晏箫锐。
　　晏箫锐也不点破，几乎是放肆地想看殷澄为自己伤心的模样。
　　多少次晏箫锐就和做贼一样偷偷地潜进坤宁宫去，看着殷澄的睡颜，最大的放肆就是摸摸她的脸颊。
　　他没法子不防着她，他在和殷澄的亲爹为这江山作斗争。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没有人能受得了这样的防备。他眼睁睁地看着他求回来的小姑娘变得成熟，变得沉默寡言，变得让人觉得难以亲近，也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俩渐行渐远。
　　他的小姑娘被那些女人刁难着，他居然就只能那么看着，连伸手都不敢。
　　他有时候都在想，如果不嫁给自己，顾澄的人生一定会幸福很多。
　　可是他依旧没有放手。
　　他这辈子一直活得十分克己，一生中唯在两件事上放纵了自己，这第一件事是当日跪在地上求父皇赐婚，第二件事就是让殷澄有了自己唯一的孩子。
　　他一直以为自己做了最好的选择，但是随着病情的加重，殷澄一宿一宿地为他侍疾，他也一宿一宿地睡不着，终于听见了这样的话:“皇上，您应当问问我的，您都没问过我，怎么知道我不会选你呢？”
　　晏箫锐听了这话，那漫长而又深刻的悔意淹没了他，他恍然觉出了自己的傻。
　　纵是有好医好药吊着，晏箫锐的病也是回天乏术，殷澄知道晏箫锐的大限就在这几天了。她本以为自己的眼泪已经流干了，但是现在才发现原来自己一想到他要死了这件事情仍然可以就这么哭出来。
　　晏箫锐瞅了风和日丽的一天问顾澄:“阿澄，如果非要在殷大人和朕之间选择，你会选择谁？”
　　顾澄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几乎没有停顿:“选我爹，不然呢，选你么？”
　　晏箫锐知道顾澄心中有气，有意逗她开心:“我生气了，快哄哄我。”就好像虽然自己已经满头白发了，但是仍然是那个可以软唧唧地哄她的少年。
　　他们就那样笑着，掩饰着谁也回不去的从前。
　　晏箫锐弥留之际不许殷澄看着，殷澄哭成了泪人儿，也只能一步一回头地往外走。
　　晏弘舟跪在床边，听到了轻轻地一句:“阿澄，你真好看。”
　　孝武帝薨，时年四十六岁。
　　孝端和成皇后殁于晏弘舟继位以后第六年，吞金自尽，比史书上要早近十年。
　　所以最后，殷澄应该是赢了。

　　等到晏箫锐再睁开眼睛，正是他御驾亲征遇刺之时，他在床边看见了殷澄，然后他一跃而起抱住了他的小姑娘，不顾周围太医的呼喊以及自己伤口迸裂的疼痛，执拗地抱住顾澄:“阿澄，我的阿澄，如果……如果非要你在我和丞相之间选，你会选谁？”
　　顾澄看着醒过来之后不太正常的晏箫锐，有点怀疑他是不是伤了脑子:“当然是选你了，怎么今天尽说胡话，是不是烧还没有退。”
　　那一霎那间，春暖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