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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根生 ...

  •   天色擦黑,李秀兰从娘家回来,手里拎着个小布兜,里头装着六个鸡蛋。

      她娘家弟弟赌钱欠了一千块,弟媳闹着要离婚,她过去帮着劝了三天,还掏了一百块钱给弟弟家应急。

      这钱是她平日抠唆着攒出来的私房。

      临走时,她母亲拉着她的手,往她兜里放了六个鸡蛋,又偷偷塞给她一个旧得发软的褪色符纸。

      “我生了二丫后去庙里求的,半年就怀上你弟了。后来给了你弟,一结婚就怀了,一生就是大胖小子!就说管不管用吧!”母亲把符使劲往她手心按了按,“你还年轻,努把劲,只盼儿一个丫头哪行啊。”

      李秀兰心里酸酸地接过这张符。

      回家路上,拎着六个鸡蛋,想开了,觉得母亲到底还是疼她的。

      推开院门,李秀兰一眼看见女儿拉着个面生的小男孩穿过院子往堂屋走。

      小男孩约莫四五岁,穿着姜盼的厚衣服,外头裹了一件她的旧棉袄,脸上手上都冻得通红。

      姜盼听到声音回头,献宝似的喊:“妈,我有弟弟了。”

      李秀兰愣在原地,脱口问:“二婶来过了?”

      姜盼点头,心里有点慌。她以为妈妈看见弟弟会非常高兴,可李秀兰的反应却让她摸不准。

      姜文福在里屋听见动静,走出来,吩咐李秀兰:“去,给娃下碗面,加个蛋。”

      李秀兰应了一声,转头对姜盼说:“盼儿,过来给妈搭把手。”

      母女俩进了厨房。

      李秀兰舀水和面,姜盼蹲在灶口生火添柴。

      “二婶什么时候来的?”李秀兰问。

      “午饭后来的。”姜盼答。

      “什么时候走的?”

      “下午就走了。”

      李秀兰揉着面,没再说话。

      她能说什么呢?说到底,还是自己肚子不争气,没能给姜家生出个儿子。

      可姜文福从没为这事给过她脸色看,前些年在外头打工,赚的钱都拿回家来。她身子弱,又要顾着家里的地和盼儿,跟不过去。

      一个男人,身边没个女人照顾怎么行。既然他能把钱拿回来,外头那些事,她也只能当不知道了。

      这两年,姜文福的腿坏了,干不了重活,只能在家侍弄那几亩薄地。也亏着二婶那个活,家里的日子,才算宽裕。

      她用力揉着面团,把那点酸涩一起按下去。

      姜盼偷瞄李秀兰。

      她能感觉到妈妈不喜欢二婶,但她不明白为什么,她家的电视机还是二婶送来的。

      村里一共只有三家有电视机呢。

      她往灶里添了把柴,小声说:“妈,这个弟弟说二婶不是他妈。他说他妈叫……”

      她皱着秀气的小眉头,认真思索。

      李秀兰立刻打断她:“你弟饿糊涂了,说胡话呢。他说的那个名字,就是你二婶的名字。不过从今往后,他就在咱家过日子了。我是他妈,你是他亲姐。他要是再提二婶,你也要劝他别想了,想了伤心。咱们以后对他好好的,他就只跟咱们亲。”

      姜盼乖乖点头,马上表示:“我对弟弟可好了,我把我的麦芽糖分了他一块。”

      李秀兰露出点笑,夸道:“还是我的盼儿最懂事。”她看看门口,小声说,“妈也给你下碗面。”

      姜盼特别高兴,又往灶里添了把柴,卖力扇起来。

      面条很快煮好了。

      李秀兰捞出小半碗,又放进去几根青菜烫熟,一起盛在碗里,滴了两滴香油,招呼姜盼过来吃。

      她转身把碗放到桌上时,就见厨房门口,周砚白正扶着门框站在那里。

      家里冷不丁多了个孩子,她愣了一下才回过神,随即堆起笑:“这碗是姐姐的,面少。你那碗面多,还有鸡蛋。”

      她扭头催促姜盼:“快吃。”

      姜盼坐上条凳,边吹边吃。

      李秀兰叫周砚白进来,一边卧鸡蛋,一边问:“姐姐今天给你糖吃了?”

      周砚白点点头。

      “姐姐对你好不好?”

      周砚白看眼姜盼。姜盼也扭头看他,滴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期待。

      周砚白又点了点头。

      “姐姐对你好,她就是你的亲姐姐。”李秀兰语气放柔,带着诱哄,“我是姐姐的妈妈。那你该叫我什么?”

      周砚白不吭声。

      “你要叫我‘妈’。”李秀兰直接教他,又指了指堂屋方向,“屋里那个男人,是姐姐的爸爸。所以你该叫他什么?”

      周砚白紧抿着嘴,像块沉默的小石头。

      天黑了,堂屋里亮起了灯,同时传来姜文福不耐烦的一声咳嗽。

      李秀兰动作快了几分。她麻利地将面条捞进大碗,把荷包蛋和青菜码在上面,又加好几滴香油,这才端起碗,示意两个孩子跟她去堂屋。

      屋顶吊着一个昏黄的小灯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光线勉强驱散黑暗,让屋里的人和物都蒙上一层模糊的黄晕。

      姜文福端坐在那张破旧的老榆木椅子上。

      李秀兰将面放到正中的方桌上,拉着姜盼,悄无声息地退到侧面,恭顺地等待仪式开启。

      周砚白独自一人,站在桌子一边,站在那碗面跟前。

      从昨晚到现在,他只喝了一碗红糖水,吃了一块麦芽糖。那点甜早已消耗殆尽,馋虫顺着喉咙爬到眼睛,让他无法从这碗面上移开视线。

      热气腾腾,带出麦香和油香,鸡蛋镀着一层诱人的光。

      他盯着那碗面。姜文福盯着他,不紧不慢地拿起烟袋锅子,在椅子腿上磕了两下。

      周砚白抬起头,眼底露出渴望。

      姜文福清清嗓子,声音刻意放得平稳:“你爸妈那边,日子过不下去了,养不起你。这才托人把你送到咱老姜家来。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姜文福的儿子,这儿就是你的家。爹给你起了个新名,姜根生。”

      他指指李秀兰和姜盼:“这是你娘,这是你姐。往后,我们就是你最亲的人。咱家日子不算富,但绝不会短了你的。现在,挨个叫人,叫了人,就可以吃面了。”

      周砚白下意识地看向李秀兰和姜盼。

      李秀兰脸上是紧绷的催促的笑,不时偷看一眼姜文福。

      姜盼扬着眉,用力地朝他点头,嘴巴无声地一张一合,用口型提醒他“叫呀”。

      周砚白的目光又落回那碗面上。

      热气模糊了眼睛,香味像个钩子钻进他的鼻子,勾得他空瘪的肠胃阵阵痉挛。

      他悄悄咽了口唾沫,放在身侧的手攥紧了棉袄下摆。

      姜文福举着烟袋锅子,阴沉沉地盯着他。

      时间被一碗面和沉默拉长了,每一秒都粘稠难熬。

      姜文福没催他,只是又磕了两下烟袋。

      周砚白的肩瑟缩了一下。他终于抬起头,瞥了一眼姜文福,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移向李秀兰,最后落到姜盼身上。

      他呐呐开口:“……姐。”

      姜盼咧开嘴,笑着看向李秀兰,示意周砚白继续。

      男孩看向李秀兰,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艰难地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妈。”

      这个字耗光了他所有的力气,也打破了他心里那道摇摇欲坠的屏障。

      仪式还没完。那碗面,依然在桌上,不属于他。

      姜文福稳稳地坐在他的“王座”上,没有发话。

      灯光在男人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看起来像一尊没有感情的泥像。

      周砚白攥着衣角的手指松了又紧,用尽全身力气,逼出那个字:“爹。”

      姜文福笑了,满足爬上了他的眼角。

      他点了下头:“嗯。”

      他下巴朝那碗面扬了扬,恩赐般的宽和:“吃吧。”

      姜盼开心地蹦了起来:“哎呀,我去给弟弟拿筷子。”

      李秀兰也笑了,慈爱地抚摸着周砚白的头,只觉得那求子符还真有些道道,一定得好好保管起来。

      “根生,这个名字好。明天妈给你做两身新衣服,正好你姐有双鞋,还没舍得穿,你等下试试。”

      姜盼跑回来,将筷子塞进周砚白手里,推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在条凳上。

      “快吃吧,一会儿面就坨了。”她催促道。

      周砚白捏着筷子,手还有些抖。他又怯怯地抬眼,看了一下姜文福。

      姜文福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淡笑,朝他点了下头,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得了最后的准许,周砚白不再犹豫,卷起一大口面条,送进嘴里。

      他吃得很急,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姜文福慢悠悠地吸了口烟,目光落在男孩因吞咽而微微起伏的瘦小背脊上,心里那股因为花了六千块而一直梗着的憋闷,终于消散了大半。

      到底是小孩子。再机灵,再记得从前,又有什么用。饿上两顿,给碗热汤面,照样得低头喊爹。

      他想着刚才男孩那声干涩的“爹”,当家做主的权威感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吐出一口烟雾。

      这个家,终于有后了。

      晚上,李秀兰用塑料袋把求子符一圈圈包好,认真地收进衣柜里。

      姜盼给周砚白打来热水,哄着他烫过脚,又拉着他的手,小心地在他的冻疮上抹油,要全覆盖又不能浪费。

      李秀兰铺好床,喊他们睡觉。

      两个孩子都瘦瘦小小的,挤在一张不足一米宽的木板床里,背挨着背,勉强睡得下。

      冻疮痒得钻心,又带着肿胀的痛。

      周砚白记得姐姐说挠破了更疼,于是他把手死死攥成拳头,塞在腿下面,用身体的重量压住。

      眼泪不断地涌出来,滚烫的,划过冰凉的脸颊,洇进枕头里。

      他不敢出声,拼命咬住嘴唇,把呜咽闷在喉咙里。

      他想妈妈。

      不是今天那个让他叫妈的女人。是他的妈妈,赵小香。

      他在心里一遍遍默念这个名字,好像念得多了,就能把今天那声屈辱的“妈”盖过去,就能把“姜根生”这个陌生的名字赶跑。

      可念着念着,妈妈的脸在记忆里却有点模糊了。

      他被二婶拽着,走过很多很多地方,坐过窗户糊满黑灰的火车,坐过颠得他骨头都要散架的拖拉机。

      二婶的手又硬又冷,打起人来不留情。

      他离家很远很远了,他再也回不去了。

      他默默流着眼泪。

      身后的姐姐忽然翻过身来,一手搭上他屁股的位置,轻轻拍了起来,嘴里发出含糊地充满困意的哼哼声。

      周砚白听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姐姐是在拍哄他睡觉。

      好像真的有用,他逐渐闭上眼。

      哼声慢慢低下去,手也不动了。

      姜盼在睡梦中咂咂嘴,好像吃着什么好东西。

      不远处的大床上,姜文福和李秀兰低声说着话。

      “你说你晚上整那一出干啥呀,吓着孩子。”李秀兰埋怨,“他才多大,咱对他好,慢慢他就把前头忘了,哪用得着那样。”

      “你懂什么。”姜文福瓮声瓮气,“这小子四五岁了,知道事了。就得给他立规矩,让他明白谁是爹,进的哪家门,吃的哪碗面。”

      “别说,他叫我那声‘妈’,哎,我这心里,还真就觉着,这娃跟我生的似的,怪稀罕人的。”

      姜文福“嗯”了一声,语气也松快了:“这六千块,花得不冤。是个机灵小子,模样也周正。”

      “咱帮她那么多回,她咋好意思要钱?”

      “给都给了,说这没用的。咱现在有儿子了,不好再跟她沾这些事,我跟她说了,以后不让她来了。”

      李秀兰只听见以后不让二婶来了,心里头一下子敞亮了,后面的事,全乐得让男人做主。

      她翻了个身,看眼不远处那张窄小的木板床。

      女儿背对着她的方向,睡得正香。女儿身后,新来的小小身影蜷缩成一团,几乎看不见。

      那个名叫周砚白的小男孩,被六千块钱和一碗加蛋的热汤面,永远留在了这个寒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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