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上穷碧落忘川情》墨清香

1、等待忘川

　　苜蓿撑着一只竹竿往黑暗的忘川河水里轻轻滑动，简单无任何雕琢样式的一艘小船载着船上的两人无声无息的朝着犹如无边海的往生处缓慢驶去。
　　轻纱薄雾的白茫之气笼罩在忘川上，黑幽的河水轻轻向船身四周波动着涟漪，一点一点的开始散开一段段犹如跑马灯的影片，那是船上来客的前世今生。
　　苜蓿面无表情的看着坐在船中间的七旬老人，灰白的发丝，沟壑的面容，禁锢的时光牢牢摧毁她前生的皮囊刻印在灵魂上。她眼神空洞的直直望着船身下的忘川河，河面上散开着她一生的影像。
　　那曾经一生坎坷的命运，遇人不淑，痛苦的孽缘，不幸的婚姻与事业，唯有孩子是最后的安慰。
　　苜蓿在船尾站的笔直，时不时划动手里的竹竿，望着前方无望无尽的忘川，声音无波无澜：“渡忘川散前世今生，留执念迎往生净土。还放不下你的前生，忘川也渡不了你。”
　　老人怔怔的低头看着河面其中的片段，因为孩子，嫁给了折磨她一生的男人。从此一路磨难坎坷，但她唯一放不下的人，就是她的孩子，即是救赎也是痛苦的根因。
　　若是灵魂也能哭泣，怕是要震颤忘川。
　　老人沧桑的声音低低道：“如果人生重来一次，我还会做相同的选择吧。为了再遇见那个孩子。”
　　可怜天下父母心。
　　苜蓿依旧面无表情的看着前方：“忘却放下执念，去往彼岸吧。”
　　话音完，老人苍白的形貌突然在此时变化成十八岁的少女，那是她一生最美好的时光，还不曾遇见那份痛苦的缘，报着对未来的希望和梦想努力生活女孩。
　　在船身底下散开的影片也回溯到忆停在在她最美好的时刻，美丽的裙装，少女的纤姿。
　　她望向眼前的黑暗和白茫的雾气，那里原是无边际的忘川河水，此时却是通透的一片白光，河水清澈如镜，归一如始。
　　她站了起来，似乎是有牵引般，踏出船身，她脚下的河水虽有波动涟漪却如镜子般凝固着犹如平地。而船底的影片随着她的步伐流动在河面如碎片般渐渐没入水里。
　　少女朝着那一片白光走去，在身影即将没入白光时，她回了头望着引她渡河的苜蓿轻声道：“谢谢。”随即身影同白光一并消失。
　　前尘旧梦往生净土。
　　忘川还是那条忘川河，白光消失恢复了原来的黑暗和白茫雾气。
　　苜蓿静立船上，如来时那般轻轻的用竹竿拨动河水，让船继续往前行驶在这条照不出万事万物却唯独能吞噬着所有灵魂前尘旧梦的忘川河上。
　　白雾和黑暗渐渐隐去他的身影。
　　苜蓿在这条河里，送走了一个又一个灵魂，又从岸上接来一个又一个灵魂，亦如轮回生生不息，无止无尽。
　　他看透了所有人生前百态，却不记得自己的前尘旧梦，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只是守着这条河，这艘船，来来往往引魂渡河。
　　在忘川河里，没有时间，一切无望，除了无边无际的河水，就是河岸和连接幽冥黄泉的奈何桥。拥有执念的灵魂无法直接轮回，便要走过奈何桥，来到忘川河，由苜蓿引着渡河放下执念前往轮回处。
　　而苜蓿只是一个引渡者的称号，每一个引渡者都是执念最深，无法进入往生净土轮回的灵魂。
　　他这一任的引渡者在这里不知渡过了多少岁月，连自己的一切甚至是执念都已忘却，也许会一直一直等到上穷碧落下黄泉再无轮回往生为止吧。
　　船身渐渐靠近河岸，苜蓿远远便看见河岸上坐着的一位青年，保持着生前的一身白衣古服，高束长发，面容俊郎，气势如虹，一看生前便是富家子弟亦或贵族中人。
　　这样的灵魂体是强大的，执念自是不必说，苜蓿还记得青年当时来到这里见到他时，开口便道：“我不渡河，我要在这里等人。”
　　他当时还很惊异，青年竟然不像其他灵魂那般呆若空茫，一味的沉浸在前尘旧梦里。
　　他那时才知道，灵魂也分强弱，而青年便是拥有非常强的灵魂，主动拥有自己的魂思魂体。
　　青年拒绝上船，苜蓿也不会强迫灵魂，不是自愿上船的灵魂，船不会开往轮回处。而来到了忘川的灵魂不去往轮回也走不回奈何桥，所以青年便留在了忘川里等他要等的人，然后日复一日看着苜蓿接引一个又一个灵魂。
　　不知岁月几时，但时间走到了现在。
　　青年亦是慕清嘴里叼着不知道那里弄来枯草，笑看苜蓿停泊：“今天这位挺快的，这么早回来了。”
　　苜蓿面无表情的放下竹竿轻“嗯”了声，再看向枯林处，少见的没有灵魂从奈何桥处走来，便走上了岸坐在了青年旁边。
　　这么长的时间过去了，因为青年停留的存在，苜蓿也稍微不那么孤单了，偶尔闲下来就会和青年浅谈几番。
　　但多数都是青年在说，他在听。
　　今天也一样，慕清见苜蓿坐在他的身旁开始了话痨般无聊的语句，先是问那位老太太前生过的是不是很坎坷，后又说感觉今天的忘川河好像比以往又黑了一点，诸如此类的，苜蓿都是淡淡的应几句。
　　慕清见他总是反应淡慢便调笑他：“你做引渡者太久连交谈都不会了。”
　　苜蓿不理会他，只是看着一成不变的忘川河，只有黑幽的河水和白茫的雾气，没有天，没有阳光，唯一的树木与草地也是一片枯林，根不灭，叶不落。所谓的生与亡，在这里都是静止的。
　　“你还要在这里等多久？”苜蓿淡淡的开口询问。差不多每引渡一百个灵魂，苜蓿都会问青年这句话，想知道他等的人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
　　慕清晃了晃手里的枯草看向奈何桥的位置，回答着他每次都说的那句：“等到他来，我们便一起走。”
　　苜蓿看向青年，他等了多久了呢，在不知岁月的忘川里，等候守盼着一个又一个灵魂的到来，却始终没等来他想的人。
　　以往苜蓿问完就不再开口，但这次他突然再问：“如果他根本不会来这里，你还要等？”也许青年要等的人早已进入轮回。
　　慕清定定的看着苜蓿如忘川河水黑幽无光的眼眸道：“他会来的。”
　　苜蓿看到青年眼里的笃定和信任，相信他等的人一定会在某一个时间出现。
　　苜蓿不再看他淡淡道：“好吧。”其实何必呢，等再久说不定也不会来，在忘川等候的这段时间那人应该早已轮回几世，把当初的约定都忘却了。
　　但是这个苜蓿没有说，也不想说了，在忘川里他在意这些有何意义？
　　慕清不再那么正经又开始调侃：“诶呀，你是不是想赶我走，嫌我烦了。如果没有我陪着你，偶尔说说话，恐怕你早已连话也不能说了。”
　　苜蓿想着也是，如果这人不来，现在的自己怕是更加沉默的。
　　慕清又道：“你说你整天都面对这四处都是黑暗的河水，要是哪天你能去人世间了，你会不会怕再看到河水？”
　　苜蓿摇头：“不知道。”从他来到忘川他就出不去了，人世间的光华流转，他也只能从其他灵魂的记忆里看到。
　　慕清侧头看他笑道：“你不想出去吗？”
　　苜蓿稍微侧头看了他一下，善良的灵魂带着笑意的眸子并没有被忘川河水浸染，反而充满光亮。
　　他摇摇头：“不知道。”
　　慕清还想说什么，苜蓿却站了起来，看向那座白色的奈何桥处，一道灵魂突然出现，然后飘飘忽忽的往枯林处走。
　　慕清跟着他站起来看那灵魂，一个十六七岁的瘦弱少女，看来是花季消损。
　　苜蓿站定在船前的石板上，等着灵魂穿过枯林来到面前，看着她失魂空茫的还未醒魂的模样，发出空空的低音：“来客罔罔渡忘川，前尘旧梦唤神魂，上船吧。”
　　这是牵引每个灵魂的术语，让灵魂能跟着他走。
　　少女神思恍惚的上了船，坐定在船中间，苜蓿随后站立在船尾。
　　岸上的竹竿被慕清提起递到他身前笑道：“一路平安，早点回来。”
　　这是慕清看过他数次牵引灵魂之后，每次出发前都会提醒一句。
　　因为渡魂也有危险，若是执念太深的灵魂在半道不愿继续前行往生净土，强大的执念会化成利刃攻击苜蓿，即使有办法安抚灵魂，苜蓿抵挡不当也是会魂体受伤，只是基本上当灵魂记忆散去执念也会随着消散，遇到执念深且不愿丢弃的，极为少数。
　　苜蓿接过竹竿面无表情的点头，划过忘川的河水，船身便缓慢悠悠的向前行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