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芙蓉如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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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壹 —
娄知县从广东老家回来，派小六连夜送来了个奇奇怪怪的东西。那东西外表粗糙不平，就是个全是刺的球。
掌柜的一听说这算是娄知县对纳税商户的奖励，还听秀才说这是个艺术品，当下找了个置物架放在大门口人来人往的地方，把这物什摆了上去。不过偌大的架子只有那一个东西，空荡荡的不协调的很，于是掌柜的寻思着再添置些古物。
要说整个客栈对这些值钱东西最了解的人，白展堂说自己是第二，没人敢说第一，这件差使自然就落到了他的头上。
这也就是白展堂出现在西街的原因。
街上人流涌动，两边各行各业的商铺对门开着，再往前走有个小市集，小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很。
白展堂背着人偷偷掂了掂手里的钱，撇了撇嘴：“啧，掌柜的是一天比一天扣，就五十文钱买古董还让我省着点花，她咋不让我抢去呢，还只求形似不求神似，啥她也买不来啊。”
要说这古董还是得去左家庄淘，左家庄尤以采石居为优，但是那地方价钱也优，这点钱连个碴都买不下来。
再说这些摆件倒还有个地儿去淘，这当铺里稀奇古怪的物件肯定是不少，但是依钱掌柜那小气劲儿，钱多了可以，钱少了无异于铁公鸡身上拔毛，他肉疼。但也没办法，只能去试试了。
白展堂虽是这么打算着，但路上还在四处打量，试图从那些小商小贩中间搜寻一番，也许就有惊喜。平日里他们都是些卖些吃的玩的，但保不齐哪天就有那么个倒腾瓷器摆件啥的小商贩。
别说，他运气不错，还真让他发现了一个。它几乎都不在大街上，摊位摆在了街拐角，不引人注意。那卖东西的商贩也不吆喝，一身书卷气，连头都不抬，手里捧着一卷书，看得入神。
让他想到了当年不理客栈生意的秀才。
他这又才想起，出门时秀才偷着塞到他手里的铜钱。
秀才要他见着什么好的镯子也帮他置办一个，样式要别致，还要有历史感、文化感、沧桑感，突出秀才的文化品味，不能太浅薄，要厚重。
白展堂翻了个白眼，想送给小郭好东西讨姑娘欢心是吧，就那两个子儿要求还不少，咋不美死他！净想好事！
想归想，老白还是上了点心，虽然这心里有点堵得慌。
— 贰 —
老白站定到他发现的那小摊前，似乎挡住了光线，卖东西那人皱了下眉抬起了头，眼睛终于从书上移到了老白身上。
“买东西？”他问老白。
老白已经打量过一遍了，这人买的东西不多，正好就是几件瓷器玉器，中规中矩的，不是什么太好的东西，也不是次品，而且看起来，有点年头了，也值几个钱。看这人读书都有点读傻了，要是不识货便宜卖给他，那就赚大了。
想到这老白不禁有几分雀跃：“是，买东西。你摆的这几件瓷器，什么价啊？”
那书生眼睛都不眨一下，张嘴就要：“五两银子一件。”
白展堂瞪大了眼睛：“五两？就这东西品相、成色来看根本不值这个价。”
“怎么不值，我家传的宝贝，要不是家道中落，为了挣点盘缠去考个功名，别说五两银子，五百两我也不卖。”
“那你怎么不去当铺试试？以后还能赎回来。”
“……当铺往死了压价，根本买不了几个钱。”
“当铺都不肯给你这价，哪有人会出这钱买你这东西呢？”
书生梗着个脖子，半天哼了一声：“愿者上钩。”
白展堂一听乐了，也不跟他纠缠：“既然如此，我一个小老百姓实在也买不起，你就慢慢等你的姜太公去吧。”
老白走出没有三步远，就被叫住了。
“我这还有一件东西，你要想要就便宜些给你，反正也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白展堂回头，只见他拿出个布包的物件，一打开，是一支金簪，做工精细，顶端的芙蓉花栩栩如生，样子虽说有些过时，但完全符合秀才说的样式别致，还不失厚重。最重要的是，白展堂第一眼就觉得，这东西再适合小郭不过了。
“这些女人的东西，我留着也没什么用，这支赤金芙蓉簪本来是我母亲的，当年她喜欢得不得了，都不舍得戴……你要是有什么喜欢的姑娘，送给她，想必能讨她欢心，博个好感，日后嫁给你也说不定……”
白展堂越听越不是滋味。
他，买了个簪子，然后秀才送小郭，小郭对秀才增加好感，甚至到最后还可能会嫁给秀才……他要是买了就是个傻子！
“不买！啥都不买！什么镯子簪子的，忒俗气！不买！要买自己买去！”
老白抬腿就走，直奔钱掌柜当铺，还没进门，就看见店里的伙计在清理库房。
老白现在哪有心思去挑啊，顺便捡了几个差不多的就想交差。刚要走又踢着个又厚又重的铁环，心下一想，镯子，厚重的，这不就是秀才要的东西吗，就是大了点呗，当物超所值了。
于是他高高兴兴的捡起来回客栈了，路上甚至还哼起了歌。
— 叁 —
秀才拿着这“镯子”送给小郭当然碰了一鼻子灰，转头又要白展堂弥补，让老白帮他传话，婉转点表达他心里有小郭。
有些人表面上笑嘻嘻答应，内心却不是那么想的。
我婉转个锤子！平时他表现的不够明显吗，秀才看不出来他也对小郭有点意思？还让他传话？一点不避人了嘿！
他不搅和了这事，都对不起他受的伤害，
“小郭，秀才说他心里有你，你婉转点。”笑嘻嘻的，一点也不正经。
他说完也在观察小郭的表情，万一她出现了一丁点羞涩之类的表情，他绝对会扼杀在萌芽里。
小郭没有让他失望：“好呀好呀，你要是心里有我，就帮我把这个臭东西扔出去，也不枉我们兄妹一场。”
秀才脸色大变的瞬间，老白差点笑出声。
这天晚上，秀才拉老白到屋顶喝酒，一诉苦闷。老白又开始给秀才洗脑，让他直接跟小郭求婚。
老白是这么想的，小郭对秀才一直没什么感觉，他这突然求婚，还不吓着她，这一吓，吓得两人距离就更远了。
谁能想到，秀才第二天就要拿地契给小郭当聘礼，还中途被小六打断了。后来又有人说钱掌柜家娄知县送的那东西炸了，小六急忙走了后，秀才怕错过时机以后就说不出口了，也不管乱不乱，一急就一手拿着那东西，一边求了婚。
小郭这一看，这不是趁火打劫呢嘛，谁给你的胆子？当下就卸了秀才一只胳膊。
秀才手上缠着绷带，一脸生无可恋的坐在那，白展堂想笑又不敢笑，趁周围没别人，还发了发善心劝了劝他。
“人家小郭说不定暂时没那个想法呢呗，谁求婚说不准都不能成的，别想太多啊。”
秀才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直勾勾的想着些什么。
— 肆 —
这天白展堂招呼完客人，发现小郭和掌柜的比比划划的聊的开心，他也没听上两句，不知道两人在说什么，小郭不说还不让掌柜的说，秘密的很，但脸上笑都藏不住。
被江小道打了一棍子的时候，他正在那想，小郭能有什么开心事儿，根本没注意有没有人，不然以江小道的武功，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将人点住绑起来一问才知道，江小道原来是为了给师父办一个像模像样的葬礼，于是替人有偿报仇，听了小郭的玩笑话，他就成了第一个受害者。
要说这人也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人，挺孝顺的，把他送衙门还有点不忍心，于是先就把他绑了一夜，白郭吕三个人守着。
白展堂和郭芙蓉头一天晚上先去歇息了，只剩秀才一人看着江小道。早上起来看到他被秀才放出来了，吓了一跳。更奇怪的是，他也不知道这孩子是抽了什么风，小六一进门，他就要袭官。
小六本来是要把小道带走，怎料郭芙蓉说秀才没担当，人不咋地，反倒是激出他勇气来，当场承认是他指使的江小道。
要不咋说这人真是闷声干大事儿呢，秀才那小胆，竟然敢袭官，他老白这些年见着官差腿肚子都发软呢。不过啊，袭官就是得挨罚，进去收拾一顿也没啥大事，白展堂也没急着求情。可小郭一瞧，好一个有胆有识、有情有义的傻秀才，快步追出去求情了。
这俩人回来，局势又变了，小郭追着秀才就是一顿胖揍。
后来老白才知道，秀才因为听了他的话，让小六也和小郭求婚，试探小郭到底是不是对谁都没意思。怎料小郭对小六还是有点好感的，尤其他还是个捕头，符合她的江湖梦，突然被求婚，一时羞涩还真的认真考虑过。
幸亏小六没那个意思，白展堂想到这里不禁惊出一身冷汗。
好险，这姑娘差点就是别人家的了。
— 伍 —
又是一个傍晚，客人刚走，白展堂终于能歇一歇，刚坐下，小郭就凑了上来。
“老白，你看我这支簪子好不好看？”小郭一脸炫耀，美滋滋的等着夸奖。
小郭大概是心情好，面色红润，眼中有光芒，还打扮了一番，头上簪子上的花样映着她，真是人比花娇。
老白心神一荡，再一瞥却觉得那簪子有些眼熟，直起身子凑近细瞧，正是书生那支芙蓉簪。
“好看是好看，这簪子你哪来的？”
“我相公送我的啊。”
“相公，你哪来的相公？”白展堂有些摸不到头脑，完全想不起来最近发生了什么事。
“秀才啊，他不是向我求婚了吗，我又想了想，嫁给他也挺好。”
白展堂急了：“你还真想嫁给他啊？！”
小郭本来是明媚的笑，听他这话斜了他一眼，开始阴阳怪气的：“怎么就不能嫁给他？秀才他又喜欢我，对我还好，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还有胆有识，不像某个胆小鬼……”
“那你也不能嫁给他啊！”
“不能嫁给他嫁给谁啊，你吗？你敢吗？你连一句喜欢都不敢说，有人向我求婚你还帮忙……”
“郭芙蓉！”白展堂眉头紧皱，额头青筋凸起，情绪十分激动。没想到今天小郭会这么直白、这么激烈的摊开说。他现在只想叫停，待大家都冷静下来再说。
可郭芙蓉不想给他这个机会，继续逼问。
“你喊什么喊？被我说破了心虚了是吧？你就是胆小鬼，你怕什么呀……”
白展堂打断她回答道：“我自己还漂泊不定，你跟着我过不上以前那样的好日子，说不准要吃苦，也不能完成你的江湖梦……”
“别说那些！我就问你，你娶不娶？！你敢娶我就敢嫁！你要是不娶我就嫁给秀才去。”
“我……”白展堂还想劝她。
“娶不娶？！”郭芙蓉不给他机会，步步紧逼。
老白似乎被逼到份上了，头上急的都是汗，一咬牙：“娶，我娶你！”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仿佛一直压在他身上的千斤重担一瞬间烟消云散了。
他想，原来真心话说出口也不是那么难。
— 陆 —
收拾完吕秀才那个晚上，郭芙蓉梦见她和小六梦中依依惜别，白展堂突然出来搅局，一下子就惊醒了。这一醒，就再难入眠，于是披上衣服出了门，到后院中走走。
不自觉的，她就走到厨房门前，走到门帘处停下。
这个帘子后面就是大堂，白展堂就在那里。
这两天很乱，脑子像一锅粥，秀才、小六都向她求婚，她头一次经历，有些受宠若惊，欣喜和羞涩不是假的，但总是感觉不对，人不太对。
老白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呢？她站在那想着就出了神。
“郭芙蓉！”突然老白出了声。
小郭吓了一跳，老白声音不大，但是语气吓人的很，还以为自己站在这被他发现了，赶紧往回撤了两步躲了起来。
再听听发现又没有动静了，小郭大着胆子撩开帘子往里看，老白根本就没醒。
“吓我一跳，原来说的是梦话，梦里叫你姑奶奶我干嘛？”小郭做了个鬼脸，放下帘子准备回屋。
刚一转身背后又传来一声：“我娶你！”
她惊的差点把自己绊倒。再一看，还是在说梦话。
两句梦话连起来……郭芙蓉，我娶你。
小郭傻乐了半天，不一会，觉得自己脸都笑酸了。
一阵风吹过，她打了个寒颤，晚上实在还是很冷，在外面待时间太久了，怕是要生病的。
她抻了个懒腰，望见月亮挂在空中。
“今晚月色真美啊。”她笑着进了屋子。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芙蓉如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