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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不渝 ...

  •   其实我不是韩问。

      看着她平静的睡颜,他悄悄地想。

      他真的不是韩问。

      不是刘自安的义子。

      那一天她在尸山血海里拉出来的少年也不应该是他。

      他只不过是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小太监,随意任人践踏。

      那一日襄阳王攻破皇城的时候,他被人从背后一刀划开,血流如注。为了活命,他拼尽最后一口气,扒下了死人的衣服,藏进了尸体堆中。

      闻着腐烂的尸臭,他觉得自己很快也会跟他们一样,在烈日的暴晒下化成一滩血泥,然后生不留下一点痕迹,死带不走一丝遗憾。

      那个时候他最大的遗憾是没能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

      可是没有。

      在成山的尸体当中,有一个少女从他身边经过,轻轻地踩上了他的手,把他从鬼影幢幢的阴曹地府带回了人世间,从此让他重获新生。

      那一刻他就决定把自己的命交给她。

      有多长给多长。

      她弯下腰,一双漆黑的眼睛看着他,问到:“你是不是有一个义父?”

      不,他没有。

      然后他点了点头,一笔一画地在她的手心中写下了“刘自安”三个字。

      这是他对她这一辈子说的第一个谎。

      他没有告诉她自己不是“韩问”,也只与那个老太监匆匆见过一面。

      至于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害怕吧。

      因为知道她是因为别人的身份才将自己拉了出来,所以害怕她对自己弃之不理。

      当他拥有过一刻的阳光之后,他就再也不愿意回归黑暗。

      从那一天开始,他成为了“韩问”。

      韩问爱李稚蝉,毫无疑问。

      他爱她的信念,爱她的野心,爱她的委屈,爱她的所有。

      李稚蝉就是韩问一生不离不弃的信仰,是他高高供奉在神坛之上的求而不得。

      他渺小而卑微地去一点点喜爱她,却不肯留下一丝痕迹,因为他生怕自己会玷污她一丝半点。

      她是他的殿下,未来的九五至尊,可是他呢?

      只不过是一个不健全的男人罢了。

      可是唯有她给了他能持续一生的尊严。

      韩问还记得,那一天当他将手臂上全都是血的李稚蝉背在背上的时候,他一步步在风雪中走出了一个个脚印。

      那一个晚上其实很冷,冻得他牙齿打颤,可是因为她在他的背上,所以他只能感觉到如沐春风般的温暖。

      李稚蝉认为韩问是她的光,而她也同样是韩问的光。

      他们彼此照亮了对方的生命。

      那晚上,少女凑到他的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她说:“韩问,真正的男人不看他的身体,而是看他的心是否勇敢。”

      所以就算你的身体再怎么残破不堪,只要你的心有着所向无惧的勇气,那么你就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他只记得当他听完这句话之后,他眨了眨眼睛,一滴眼泪掉了出来。

      因为太冷了,所以当它掉进自己衣领里的时候,那颗眼泪已经快要化成冰了。

      如果不是生活所迫,谁会想要被父母卖进皇宫呢?

      只有她会把他当成一个人看。

      所以他懂得倾其所报,要一辈子报答她的恩德。

      当她要他出生入死、为她训练出一支暗卫的时候,他去了。

      当她要他为她一马当先、从西门攻入皇城的时候,他也去了,没有一丝含糊。

      李稚蝉的每一个要求他都甘之若饴,因为只有当她需要自己的时候,他才能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

      这个世上,他最怕的不是天,不是地,不是生老病死,也不是刀光剑影,而是怕她看不见他了。

      没有李稚蝉的韩问只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

      他看着她从一个一无所有的亡国公主变成如今天下在握的天子。

      这路上的每一个脚步都是他陪着她一起走的。

      看到她君临天下,他心中只有一种不为人知的欢喜。

      只要她得偿所愿,那么他也就别无他求。

      只不过他永远记得攻城的前一个晚上。

      在李稚蝉走进兰成蹊的屋子的那一个晚上,没有人知道,从暗卫营回来的他是先去了那里,躲在了墙角之下,静静聆听着屋中她的妩媚与柔婉。

      韩问的身上全是血迹,可是他自己看不到,只能绝望而无助地在外面抖如筛糠。

      不是因为天太冷了,不是因为地太冻了,而是因为他的一颗心掉进了寒潭,再也不能解封。

      他是多么的想不顾一切地冲进去,将她带出来,告诉她自己会给她一世安稳,帮她如愿以偿。

      可是他不能。

      韩问没有权,韩问没有势,韩问甚至没有一个作为男人的根本。

      他从哪里可以找来这种孤注一掷的豁出一切呢?

      那是她想要的,他没有权利去打断。

      只要李稚蝉好,那他就好。

      所以那一个晚上,他缩在墙角,哭得不能自已,泪流满面。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原来是这么爱哭的一个人。

      可是只有她有资格看见自己的眼泪。

      韩问对李稚蝉没有底线。

      他杀南宛的那一个晚上是他第一次杀人。

      韩问嫉妒他,嫉妒他的指尖可以触摸她的肌肤,嫉妒他可以毫无顾忌地去抚摸她、取悦她。

      因为这些都是他不能给她的。

      听着南宛凄厉的惨叫,他只觉得心平气和,连手都没有抖。

      时候他看着自己满手的鲜血,从容不迫地处理干净,然后借着夜幕回到了她的身边。

      那时候的李稚蝉还在熟睡着,丝毫没有察觉。

      他看着她的睡容,心中柔软得一塌糊涂,为她掖了掖被角,然后席地而坐,靠着她的床,就这么闻着她身上清浅的幽香入睡。

      韩问看着李稚蝉一点点地长大,心中的喜爱也在一点点地增加,直到它溢满了整个心房。

      他的心中没有一个时刻不是装着她。

      李稚蝉不知道,每一次韩问与她说完话都会面红耳赤,只能一个人躲回房间平静下来,这才看上去稍微正常一些。

      杀入皇城的那一晚上,他恍惚中意识到这可能就是永别了。

      他有可能死于暗箭之下,有可能被人一刀穿胸而过,总而言之不得好死。

      他不怕去死,却怕在以后的轮回中找不到她的身影。

      于是他来到她的马前,将她的缰绳递给她,然后在那短暂的一刻碰了碰她的手,全当给自己留下了一个慰藉:“如果奴才这一次不能活着回来,还请殿下记住我。”

      别忘了我。

      你可以取代我,但别忘了我。

      李稚蝉点了点头,执起他的手,在上面吻了吻:“再见,韩问。”

      他笑了笑,觉得自己一生的温柔全都凝聚在了这个笑容里面:“再见,殿下。”

      这是他一个人一场最安静的诀别。

      两个人都离开得悄声无息。

      后来他们赢了,韩问看着坐在龙椅上面的少女,满心欢喜地跪了下去:“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周遭的人只记得关心朝代的兴亡,但是他只会去心疼她身上的伤痕。

      当他跪下去的时候,他跪的是他的天,他的地,他这一辈子所信奉的一切。

      他是她最忠诚的影子。

      只要她在哪里,他便会跟随上去,一步不离。

      登基后的殿下成为了陛下,日理万机,废寝忘食。

      他知道她的抱负,也知道她想开启一个前无古人的太平盛世,所以他不会去阻止她。

      韩问唯一可以做的,就是给他嘘寒问暖,在她偶尔疲倦的时候抱一抱她,让她能有一个安心的怀抱入眠。

      李稚蝉与韩问之间总是保持着一种暧昧的距离。

      他们说是爱人,却并没有过夫妻之实。

      他们说是友人,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他们说是主仆,可是他却在她的龙床上留过宿,而且几乎夜夜如此。

      李稚蝉这一辈子没有立后,后宫也没有面首。后世猜测她的感情史时,总是有两个怀疑的对象。

      一个是宰相兰成蹊,另一个便是大内总管韩问。

      在他的后半生中,韩问做惯了善事。

      十几年下来,他成为了京都有名的善人。只不过他做这些并不是因为他真的虔诚,而是他想要为她积福。

      况且,如果有一天他也可以有幸名垂青史,那么他的名字就会和她的摆在一起,不离不弃。

      李稚蝉的身后永远是韩问。

      他是她的港湾。

      后宫多年以来只有他们两个。

      有的时候他会痴心妄想,想象他们两个就是一对最平常的夫妻,相濡以沫,就像是回到了很多很多年前,当他们分别还是一对少年少女时在相府相依为命的日子。

      李稚蝉这一辈子没有孩子。

      韩问是她五十岁临死前唯一陪伴她的人。

      李稚蝉找到了另一个李唐皇朝活下来的孩子,将她立为太女,母女之间颇为融洽。

      那个孩子叫他“义父”,而他看着她长大,爱屋及乌。

      可是分别的日子还是要到的。

      她弥留的时候依旧平静得不可思议。

      韩问看着她,勉强弯了弯嘴角:“陛下……”

      “韩问,我就要死了……”她也对他笑了笑,“我这一辈子没有辜负李唐,没有辜负江山,没有辜负子孙,没有辜负自己,唯独就是委屈了一个你……”

      韩问眼睛中没有一滴眼泪,依旧微微笑着:“奴才从来没有什么好委屈的。”

      因为只要有你,我就算是在刀山火海中也可以披荆斩棘。

      李稚蝉点了点头:”那就好……”

      “等到太女登基后,你好好辅佐她。她如果有什么不懂的,你就慢慢教她……韩问,这是我们的江山……”

      韩问点了点头。

      这是他给她撒的第二个谎。

      一次初见,一次离别。

      然后他亲眼看着这个千古一帝、也是他这一生最爱的人缓缓合上了眼睛。

      这个时候他依旧没有哭。

      韩问拿出腰间配带很久的瓷瓶,平静地喝下了里面的液体。

      有一点苦。

      可是想到她又变得很甜。

      然后他也就随着她一起去了。

      他说过要在地府等着她,就是希望陛下可以走得慢一点。

      新帝冲进来的时候便看见韩问跪坐在床边,闭着眼睛,唇边带着血迹,脸色惨白,一只手还紧紧握着李稚蝉的手。

      她遵照李稚蝉的遗诏,将两个人火葬了,埋在了重华宫的一颗老树下面,旁边是一个老太监的坟。

      韩问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李稚蝉。

      他是她最忠诚的影子。

      只要她在哪里,他便会跟随上去,不离不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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