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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问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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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王水镜三千界,界界人生各不同。
他只是三千水镜之一默默无闻一道者,潇洒不羁看世人,悠悠荡荡渡红尘,他其实也是会道法的,只是疏于修炼,才勉勉强强混了个神棍的称号。
当年他被青天观观主收留,观主教他道法,叫他看破红尘,可惜他终究还是世间一蠢儿,总追着观主问,未曾看透何来看破?
观主不喜,无奈之下,只好将他逐出门外。
如此兜兜转转,他也已经在世间游荡十数年。
认识他的人瞧他疯癫模样,总是不齿,便唤他为疯癫道人,而他只是淡淡一笑,若真疯癫,那便得道了,于是他便给自己取了一个名,不癫。
他本以为此生他用不上道法,竟没想到,林路之间,竟遇上了一个寻求道者的小童。
本着坚持神棍的名号不动摇,又听闻有丰厚的回报,他二话不说便应了下来。
没成想,那家主子竟同时请了两位道者,其中一个是他不癫道人,还有一位是一个极为俊秀的和尚。
这下好,佛道两家都到齐了。
那和尚白净的面庞,那双眼睛精致透明,一双眸子里仿佛布满星辰,饶是见多了世间美人的不癫也觉得他俊美不凡。
不癫也是自来熟,直接上去便唱了一句佛号,“阿弥陀佛,小师父安好?”
和尚一愣,好奇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后退几步,却没有说话。
主人家看着一个道人口中却是唱着佛号,心中不免对他的专业性产生了怀疑,于是又对那和尚殷勤了几分。
不癫却是不以为然,他也不过是来混口饭吃的,道法他早就忘了。
主人家的邪祟其实并不难除,只是当初造宅子时,毁了人家祖宗的地基,住在地府枉死城中的那些祖宗亲戚们怒了便上来闹了闹,好在被二人一个劝一个恐吓地离开了主人家。
主人家大喜过望,便接连摆宴三日,为的就是感谢二人去除邪祟之恩。
不癫兴奋地坐在和尚身旁,他行走江湖数年,从未见过有这般好看的和尚,不由得再想与他打招呼,有头一次见面时的前科,不癫便再也不唱佛号,只连连给他饭碗里夹素菜,然后自我介绍说自己人称不癫道人。
和尚微微蹙眉,他似乎对不癫的热情极度不适应,只是连连退后,最后吐出两个字,“莫问”。
莫问?不癫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和尚是让他莫要问他的名字吗?
摆宴三日,和尚只留了一日,第二日便离开了,为了不扫主人家的兴,不癫便留足了三日,临行前还带上了属于自己的那部分报酬以及那和尚未来得及带走的报酬。
他想着不拿白不拿,若是能遇上那和尚便顺手给了他,若是遇不上那他自己独吞也是极好的。
只是许是冥冥之中注定,他们又一次相遇了。
重重妖气包裹着的深山中,不癫与往常一般想随便寻个山洞歇脚,竟是在半山牙洞之中又遇上了他。
此时的和尚一身喜服,光秃秃的脑袋上圈着一圈红绸,坐在一团蒲团之上,不癫倒是瞧明白了其中关节,忽而笑了起来,“小和尚,几日不见,你竟是还俗了?”
那和尚眉心紧蹙,豆大的汗水从他的额头滴落下来,他的双唇紧闭着,看样子极为痛苦。
不癫瞧他不对,本想上前擦擦他额头的汗水,一股无形的力量竟将他弹得老远,一口鲜血从他的口中喷涌而出。
和尚是被封印了。
他这才仔细观察这山洞,本以为是个无人用的,没想到这四周到处都张灯结彩,只是半个人影也无。
不癫本想询问他到底是被哪位凶悍的美娘子掳了来,一想到他开不了口,也正好放弃。
正此时,一股子妖气从洞口飘入,不癫警觉,直接给自己贴了一道隐身符。
好家伙,原来进来的竟是一群已经修成人形的老鼠。
为首一个极为貌美的美娘子轻挪莲步走到和尚面前,似乎在嗅些什么,那女子不说话,不癫根本不知该如何帮他。
可惜,正当不癫思索时,那美娘子似乎发现了不癫的存在,直接朝他攻击而来。
到底还是他失算,老鼠的鼻子远比人灵光。
早知道这般,他定该日日都洗澡才是!
又是一口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他瞧了一眼封印中紧闭双眼的和尚,人生苦短,恐怕他要将这条命丢在这儿了,那和尚定会为他报仇的吧?
思及此,他便毫无征兆地睡了过去。
醒来时,不癫正躺在毛绒之间,这应该是那美娘子的睡榻,朦胧之间,一身喜服的和尚正在给他喂着一种温热腥甜的液体。
不癫大大咧咧地四仰八叉起来,他虚弱着身子,双手放在脑后,调笑道,“这算不算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
和尚眉心一抽,将手中的碗直接塞进他的怀中,迅速起身,去换了衣服。
不癫这才意识到,原本喜庆的山洞里,满地都是老鼠。
全死光了。
鲜血遍地,难怪他闻到一股子腥甜。
不癫忽而想起上次见面和尚未拿走的报酬,如今好巧不巧,他自己的那份已经被他挥霍,若是将和尚的那一份给了他,他便又两袖空空。
于是他起身搭上和尚的肩膀,笑着道,“看在你救了我的份上,我就养你几日吧。”
纠缠在那和尚身边已经几月有余,他身上的伤也已经全都大好,他还如往常一般搭在和尚肩上,笑嘻嘻问他,“你到底叫什么?我总不能一直叫你小和尚吧?”
和尚将身子一抽,单手合掌在胸前,朝他微微躬身。
“你又想让我莫问?”不癫挑眉,“你这和尚古怪的很,怕是还未曾在这世间走过一遭!”
二人本在街上逛着,不癫本打算在前头的酒楼停下,请那俊秀小和尚喝一杯,好让他尝尝人间美味,没曾想他走出几步回过头,那和尚竟在一间富贵楼门前停了下来。
那楼门面额上自右向左书写着三个字,“百花楼”。
这是这城中著名的楚馆青楼。
不癫挑眉,又习惯性地搭上和尚的肩膀,一副笑嘻嘻的模样,“我就知道你是个假和尚,难怪每回问你法号你都让我莫问,如今既然来了这里,不然咱们便进去瞧瞧?我大约已经许久未曾摸过女人了,手痒得很!”
和尚再一次将他的手放下,只是朝他说了一个字,“好。”
不癫进门轻车熟路地上了雅间,而和尚却是自顾自地在百花楼上下游走。
在几十里之外,他明明感应到此处妖气冲天,而进来之后,那股子妖气竟是全都散了,他走了一大圈,竟是什么都不曾发现。
有的也不过是那些穿着花枝招展的女子。
和尚无奈,只好返回不癫的厢房。
才一进门,却见床榻之上一道袍郎君潇洒坐着,手中捏着一只酒杯,嘴里还振振有词,他的身旁正跪坐着一位美艳女子,手中正拿着刮刀,给不癫刮着胡子。
这还是不癫半年来洗的头一回澡,暖玉温香的让不癫极为舒适,平日里松散蓬乱的头发如今被梳得整整齐齐,好好在头上绾了一个发髻,看着竟是随意中带着飘逸。
女子放下刮刀,不癫缓缓起身,朝那俊美和尚挑挑眉,“如何?如今我也人模人样一回了。”
说罢,那女子顺势将自己塞进他的怀中,“奴家还是头一回见郎君带着个和尚来逛楚馆的,道者不是真道者也就罢了,怎么和尚也是个假和尚不成?”
那女子说罢笑着倒在了不癫的怀中,而一旁聪明的女子竟也顺势要钻进和尚的怀里。
和尚大怒,直接伸手在每个女子的额头点了一点,屋子里的所有女子仿佛被施了定身咒,竟全都止住了行为。
和尚上前顺势想要将不癫拉走,不癫却是疑惑,“我来楚馆,并非只为洗个澡的。”
和尚道,“有妖。”
“在何处?”不癫指着那些个被施了咒的女子,“难不成是她们?”
和尚不语,只是拉起他便径直朝门外走去。
百花楼的确有妖,他们出来时,那百花楼便幻化成了形,乍一看,竟像是个虎头,整栋楼,大门便是她那血盆大口,而那匾额,则是那老虎的额头上的纹路。
不癫虽说没亲眼见过和尚的本事,但那日他分明已经被封印住了竟还能将那一洞修为不浅的老鼠打得四散零落,说明他还是有些神通的。
这降妖不是下个枉死城寻个亲戚的本事,不癫随即也紧张了起来。
好在那头老虎修为尚浅,并未能修成人形,只是和尚却是受了重伤,其间还为不癫挡了好几道暗掌。
不癫看着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和尚叹气,“打不过跑就是了,你这是何必呢?”
无奈之下,他只好打横将那和尚抱起,打算给他寻医。
城里因为降妖,一路的屋子已经被毁地一塌糊涂,两个始作俑者也无脸在城中待下去,是故不癫也只好抱着和尚在城外寻了一个客栈住了下来。
好在银钱还有些,至少能将和尚的外伤治好。
和尚着实秀气,不癫自问自己也是个翩翩潇洒的俊道士,可在这和尚面前,竟还是逊色了几分。
烛光之下,和尚的睫毛如同蝶翅煽动,他的脸仿若是陶瓷般无任何瑕疵,不癫自顾自地伸手摸上了自己的脸,不仅粗糙,竟还有胡茬!
同样是人,为何竟还有如此大的差别!
思索间,和尚竟是不安分地动了动,无奈之下,他也只好伸出手来在他的胸前拍了拍,他见过妇人哄孩子睡都用的这个法子。
可惜,他配合,而和尚不配合。
恍惚间,和尚以为是什么妖物,竟在睡梦中使了个困身法,将他牢牢地困在了他方圆几步之内,连他的手也被和尚牢牢钳住,动弹不得。
良辰美景,美人在怀,可惜手下的竟是个俊美和尚。
月光皎洁,这和尚看久了,不癫的心竟开始砰砰直跳了起来。
将养一月,和尚身子已经大好,这一月,不癫总觉得自己对那和尚的感觉怪怪的,也就在这一日,他留下了所有银钱,不辞而别。
他是一个天下行走的道者,怎能拘泥于这一片方寸之地?
再见和尚时,是在不癫的婚礼之上,对外说不癫道人遇上一位奇女子,准备还俗以续缘,面对这样一个美娇娘他自然是欢喜的,可他不知怎地,心中某处竟是怪怪的。
他并非是真的要成婚,只是那姑娘想要逃避祭祀,这才想着成婚得以保命,祭祀是要选未嫁女的,那姑娘在不癫快饿死时给了他一口饭吃,为了报答,不癫这才与她举行了婚礼。
而这日,和尚正好上门化缘,看到了这一幕。
见到他的那一刻起,不癫的心竟是有些慌乱,纵然他在尘世多年,竟也是不知自己到底怎么了。
和尚上前,给了他一串念珠,口中念念,“愿你此生不负。”
说完,他便走了。
和尚一转身,不癫几乎整个人都碎了,他想借酒消愁,却不想酒一入口,竟连舌根都是苦的。
终究,他的婚礼没成,并非是他们发现他道者身份,而是因为那美娇娘死了。
是被一条蛇妖活生生吃了。
不癫顿时怒火上升,连带着多年未曾记起的修为也记了起来,他提起自己的剑,直接杀进蛇洞,将洞中成了人形的十几条蛇妖直接斩杀。
那都是些成了形的大妖了!
原来,他也是有这般实力的。
可是,斩杀蛇妖之后,他空落落的心似乎并没有被填满,反而更空了。
和尚,他找不到了。
找了好些年,都未曾找到。
修行之人是不会老的,可他却似乎老了好多。
他又一次蓬头垢面,又一次捉襟见肘,又一次不修边幅。
手中还时不时握着一串念珠。
落魄时,给人看看风水,捉捉妖精,赚些银两,有钱时,他便大山河川有妖出没的地方去寻人。
不知寻了多少岁月。
看来那些人还是说对了,他如今已经不是不癫道人,而是疯癫道人了。
不知何时,他路遇北极之地,途中听闻雪山之巅有妖物作祟,疯癫道人精神一震,和尚会不会在此处?
雪山之巅的确有妖,那是一只天蚕,成了人形便想要吃人精魄以增加自己的修为。
疯癫道人直接给了她一道天雷神火,神火入脑,那天蚕奄奄一息。
而雷火克冰雪,雪山之巅竟也化了出了一个洞口。
他本不以为然,只是朝那洞口瞥了一眼,竟看到一个人正坐在里头打坐。
那样子,如同当年那个穿着喜服被封印了的俊秀和尚。
胸口瞬间汹涌澎湃,疯癫道人直接跑上前去,却见那里头坐着的正是和尚,只是这和尚竟是已经硬了。
睫毛还是那般长长的,落了雪,看着极好看,他的脸还是如同陶瓷一般顺滑,他的鼻子还是那般挺俏可爱,他的唇还是那般小巧动人。
只是,竟是毫无生气。
疯癫的心,碎了。
他哭了。
头一回,他尝到了泪水的滋味。
他是个道者,但也是个男子,可他竟还是抑制不住自己的心。
果然,红尘竟是如此伤人,倒不如看破了的好。
和尚的身子与洞中的冰融为一体,他根本无法搬动,若是融了冰雪,怕是整座山都会塌陷,无奈之下,他只好掏出当年和尚送给他的念珠。
这是和尚给他的,如今权当还给他吧。那姑娘死了,他也没办法负责了。
念珠重回和尚的腕间,疯癫的唇缓缓点在了和尚的唇上。
就此别过。
而此时,和尚的身子竟开始动了。
他缓缓睁开眼,竟看见和尚正睁着眼睛看着他。
“莫问。”和尚开口的第一句话,竟还是这两个字,一如当年他问他。
疯癫不解,和尚解释,“贫僧法号,莫问。”
原来当年疯癫在老鼠洞已经元气大伤,莫问自放血才救回了他的元气,后来遇见虎妖,莫问替疯癫挡了虎妖的暗掌受了重创,身子元气已经只剩寥寥。
本想着寻个地方好好静修,竟没想到疯癫竟将他照顾的无微不至,可当他适应了这无微不至的照顾时,那疯癫竟留下了银钱,自己跑了。
可惜,论起寻人,莫问的本事远远比疯癫高上许多,那些日子他总是跟在疯癫身后默默看着,最终见到疯癫与姑娘成亲,他心中萌发的依赖也渐渐散了。
师父说他煞气重,入了佛门也不得清净,所以将他放在世间做个苦行僧,他原以为苦行僧不过重于’苦行‘二字,没成想最后竟落在了一个’苦‘字。
他们都是被门里丢弃的人,莫问原以为自己寻到了同类,没想到终究还是不同路。
那日离别,莫问此生第一次尝到泪水滋味,苦涩中带着回味。
兜兜转转,他来到了极北之地雪山之巅,他的身子必须要好好修养才能恢复,自此,他在这雪山之巅,待了好些年。
自此,江湖出现一僧一道,僧不是僧,道不是道,僧又是僧,道也还是道。
一名莫问,一号疯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