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清流兮如云 序章 ...
-
二月甲子昧爽，牧野一片焦土。姬发大军已兵临城下，如虎如罴，如豺如离。一对年轻夫妇，立在城墙东南角之上，俯瞰城下，殷军溃不成军，节节败退。
“王若能早听我的劝诫，何至于今天的灭国之灾，天下易主，苍生难免动荡不安。”重颇为愤恨，“阿黎，你我还是赶快前去宫中搭救辛儿吧，这次一定要好好教训这不成器的竖子。”
说话间，远处鹿台突然升起一股青烟，火光中一道紫气冲天而去。
黎氏一见，大惊：“夫君，难道王已然遭到了不测？”
一旁的重眉头紧锁：“离卦第四爻，一日之前我为王所启。看来此番辛儿是在劫难逃。”
“突如其来如，焚如，死如，弃如。”黎氏垂下头，低声道，“王纵有千般不是，也是我们的辛儿，夫君可有搭救之法？”
这夫妇二人是何人，如此神通广大？原来男的名叫重，女的名为黎。是三皇时期，一对神祗夫妻。轩辕氏取代神农氏开创五帝时代后，人神混杂，神祗渐渐衰弱。至夏朝，九州已完全被人族所掌控，神祗不再插手征伐与政权。为了避免人族过渡扩张而危害其他族群，众神托付重黎夫妻二人监管天下。自颛顼时起，重司天序，黎监地秩，。两人互为表里共同辅佐人王。
再说那商王纣，本名辛，从小便才思敏捷，异于常人。刚懂识字就会缠着几年才回一趟王都的重，“重傅”、“重傅”地叫个不停，央求讲些外边的故事。因此，重特别喜爱这聪敏好学的辛王子。不但请黎氏教他文章典籍，更是偷偷逗留数月亲自传授他一些武艺。没想到，辛天赋禀异，十三岁那年，便已能徒手制伏猛兽，而倍受世人的瞩目。人们赠他美名为“纣”。纣者，马緧也，称赞辛臂力过人。从此，重黎二人更是悉心教导，视为己出。不惜在上一任商王崩后，以“大子母贱，不得立”为由，将生母为王后的辛推上了新一任商王的宝座。
做了商王的纣，“知足以距谏，言足以饰非，武足以征远”，自认为天下之人，才智都不如自己，逐渐养成了他无所敬畏，刚愎自用的性格。在几次征夷成功后，开始过起了骄奢淫靡的日子。重黎夫妇掌管天地经纬，重常年在外巡视九州，黎则在内管理史册典籍。一个无从知晓，一个清心闭关。等到有一天，重观察星相发现王都有异常而赶回朝歌时，宫内早就是酒池肉林，鹿台藏娇，以至于到了民不聊生、诸侯背离的地步。
“不是我不救，而是缺了比干。我回来后，为了试探王的心性顽劣到了什么程度，故意告诉他比干有七窍圣心。没想到那孩子竟然恶向胆边生，派人活剖了比干。我、我对不起神农氏所托啊…”重憋红了脸对妻子说。
“比干本是修成人形的千年人参精，此次虽受了重创，但我已将它送回轩辕之洞吸收天地之灵气，不足百年便能恢复，因祸得福可除凡胎，也不能算对不起老朋友所托。到是你，几千年的岁数了，怎么办事还如此莽撞，没有了千年人参，即使将辛儿的魂魄带回，也封不进肉身。”黎不禁埋怨起丈夫来。
“只怪当年你我逆天而行，擅改天命。才害得辛儿如此下场啊。”重仰头望着天边火烧火燎般的云际，“恐怕还有更严重后果。如今姬发攻破朝歌，天地间的秩序必然被打破，人族间的争权之战一触即发，各班妖魔也必将趁此凶兵之际四处为害。阿黎，恐怕这次真的要天下大乱了。”
“你我身负重任，按理不可动凡情。没想到，对一个稚子的怜惜之情竟然将导致一场人间浩劫。当年如果不是我用神谕说服殷族，辛儿也当不上商王。辛儿当不上商王，朝歌也不会被破，天下也就不会有一场浩劫了。”黎稍做停顿，“重，既然是你我的错，粉身碎骨也需极力补救。”
重深深地望着平日温婉少语的妻子：“这时候，我倒是反而不如你了，补救之道不是没有。……只是，要舍你我这永生之躯。阿黎，可舍得么？”
黎轻轻笑道：“其实，我一直很羡慕那些凡人夫妻的恩爱生活呢。你我为五帝镇守天下千余年，却总是聚少离多。只要能伴随重左右，阿黎甘愿堕凡。”
……
一个月后，朝歌。
姬发坐在空旷的大殿之上，姬旦和姬奭左右分立下首，其余众臣则在堂外听命。姬发愁眉深锁，问道：“还没有找到他们么？”
“禀王，重黎二人尚未寻到。国号定为‘周’，王可称心？”姬旦垂首而答。
“与族号同，也算定例，准了。旦，你我乃一母所生的亲兄弟，没有旁人的时候，还是称我为兄吧，听着也顺耳些。”姬发微笑着说，如同三月里的春风那样和煦。
“就是啊，王兄，旦总是像块木头一般拘谨。”奭忍不住在一边附和道。
“王，今日不同往日。而今，王要做天下共主，理当威仪天下。上，可安鬼神；下，可震万民。况且殷商之乱，正是丧了礼仪而失德天下，姬旦万万不敢越制。”
姬奭一撇嘴，大大咧咧道：“哪里有这般严重，我们兄弟都是跟着族父一路浴血奋战到今天的，那感情岂能是一般人可比的。王兄，对吧？”
姬发的笑意更深了，衬得他原本就很俊朗的面孔更加熠熠生辉。“奭，你说的对。这些天忙前忙后的一定也累了，先下去休息吧，朕还有些事情要交代旦去做。让外边的朝臣们也退下吧。”
奭点头退下了，临走时，回头遥望王座上的族兄，依旧像当初那样给人旭日般温暖的感觉。奭心中暗下决心一定要好好保护他。不过，奭很快就摇了摇头甩掉了这个不详且有点可笑的念头，转身回帐去了，打仗真是很累人啊！
“旦，奭做事还不稳妥，你要多多提点他才是。”
“臣明白。王，重黎二人已经找到，但臣不敢回禀。”
“这是何故？”
“先王在世时曾言，重黎二人乃一对夫妇，有不死之身，掌天地之序，握典籍之钥。自颛顼、唐虞乃至殷商无不受其庇护。”
“朕知道，不然也不会急着找这二人参加加封大典。没有他们的认同，恐怕各路诸侯都不服我大周。”姬发有些愁绪。
“是，容臣细禀。前日，有一对老夫妇来找臣，自称重黎，求见我王。只是，此二老乃是凡胎，故臣不敢贸然领他们觐见，只是安排他们住下了。”
“可能是流民 ，给他们些钱币和食物，让他们走就是了。”
“臣原也是此意。但老夫妇二人另携幼女一名，五岁左右，身有灵光，故臣不敢妄加决断，请王定夺。”
“明日带来一见吧。”姬发有些疲惫地挥了挥手。
“臣尊王命。”
第二日，后殿。
一对两鬓斑白的老夫妇，牵着一名四五岁左右的女童，静静站在堂下。姬发抬眼望去，只见老者一身洁净的布衣，面如童颜，长须及胸，冷傲飘逸。再看那老妇人则是一身素衣，面似皎月，淡眉微扫，儒雅清冷。她手上所牵女童倒是粉嫩一团，唇红齿白，煞是喜人。唯独一双眼眸如星似水，灵光逼人，不要说一个五岁稚童，就是芸芸众生又有几人可有？姬发暗咐：此三人果然不同凡响，还是小心谨慎些好。想到这儿，整整衣冠，离座而起，走到二老跟前深深一揖，道：“小子鲁莽，让二老受委屈了。敢问二老可是重大人与黎大人？”
重也不还礼，只是微微点头“果然有乃父风范。”紧接着怒喝道，“竖子，你率军破我朝歌乃至生灵涂炭，你可知罪？”
姬发闻言，立起身子，不急不缓道：“重大人此言差矣，商纣荒淫残暴，不敬鬼神，才使生灵涂炭。我西岐励精图治十余年，上下一心，鬼神相助，才得以克商而立，上抚众神，下安小民，何罪之有？”说完，垂手而立。
重讥讽道：“果然也有乃父之狡诈。姬发啊，你恐怕不知吧，殷商气数未尽，你若此时强行称王，最多只有两年命数。不如，你率兵退出朝歌，我保你百年之岁，可好？”
“哈哈哈，重大人，您也太小看我姬发了。我大周今日破城是无数子民十年血泪换来的。岂可因为姬发一己生死而拱手相让？姬发若贪生怕死，百年之后又有何颜面见先王先祖？”姬发和气地笑道，“还是请二老成全我大周，参加祭典仪式吧。”
黎在一边微微点头。
重见了，瞪了姬发一眼，“竖子，你大周本有天命，只是要百年之后才得。我刚才所言可不是吓唬你，不但你只有两年阳寿，在周真正的天命到之前，你们周王都将短寿以补天时。”
“这，听先王说，黎大人学识渊博，医术更是精湛绝伦，不知黎大人可有解救之道？”姬发侧向黎氏恭谨地问道。
在一边一直默然无语的黎氏浅浅笑道：“发呀，我为什么要帮你呢？”
“因为——天下！”姬发挺直身子，一股霸气油然而生，“商已元气大伤，失德失民，根本无力重掌九州。强如我大周都不能在此时平定九州的话。从此，天下将战火弥漫，民不聊生，鬼神无依。当然，还因为——她”姬发边说边将手指向了黎所牵的女童，“此女并非凡品，却灵智未开，我大周有三皇时遗留的神玉一块，虽不能起死回生，却有通灵之功。朕的胞弟旦，机缘巧合之下曾因此玉而开了天眼，这可是远近皆知的神迹啊。或许此玉对二老会有所帮助。我相信，重大人和黎大人也定会助我大周的吧？”
听完此言，黎转向丈夫说“姬发果有王者之气，更难得的是聪慧谦逊。重，我觉得他是做新王的不错人选，不要再为难他了。也难为姬昌能培养出如此优秀的继承人，简直和他父亲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真是令人羡慕啊。”
“哼，是啊，和姬昌那股子酸儒气一模一样！要不是当年姬昌那小子投了你的脾胃，让你在下棋时故意把天书输给了他，他们哪有这本事。”重低声道。
黎老脸一红：“什么时候了，还吃这陈年旧醋，快快交待正事。”
重转头对姬发言道：“竖子，你若能答应我下面的条件，我们就助你大周一臂之力。”
“重大人，尽管吩咐，只要不危及我大周，姬发无所不遵。”
“你听好了，一、释放被纣关押的叔父箕子和那些无辜百姓。”
“是。”
“别插嘴，听我说完，真是和姬昌一样迂腐。二、散鹿台之财，发钜桥之粟与贫弱。三、不可绝殷嗣，封分纣子续管殷民。怎样，可做得到？”
“理当。”姬发正容道。
“好！竖子可教。你近前来，我细说给你听。”
姬发赶紧恭谨地走近重，重在他耳边如此这般、那般地耳语了一番后，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而一边的姬发则是呆若木鸡，显然还没有消化这份重量十足的“一臂之力”。
“那么，周王，我们夫妇就此告辞了。”说完，重放下女童拉着黎急急地就要走。
“慢，重大人，您就这么走了，那大典怎么办？这孩子怎么办……？”姬发这才缓过神来，愁容满面地拉住重。
“唉，你这么笨怎么做周王。大典你随便找两人就是了，有了我说的那两件标志，无人敢质疑。差点忘记说了，这孩子名叫清流，该怎么做我刚才已经说过了，就拜托周王悉心照顾了。嗯，还有，请周王不要再派人找我夫妇二人，打扰我们‘清修’。就此别过，永不相见。”说完便扯回衣袖拉着黎飘然而去。
留下姬发与那女童大眼瞪小眼。看着女童那清澈见底的眼睛，姬发不禁打了个冷战，隐隐感觉有什么东西藏在那双眼眸之后。
“重，干嘛不和姬发交待清楚？”黎有些不解地询问丈夫。
“因为，我现在是凡人了，气量自然也小啦，从此阿黎只能和我在一起。姬发那小子那么像他父亲，自然要让他离你远些。”重理了理胡须有些坏坏地笑道。
“老不正经，都一把年纪了。恐怕你是忌恨他破了朝歌，才故意让他吃些苦头吧？”黎氏有些无奈地摇摇头，“算了，你我都是凡人了，也没有几年好逍遥了，从此便和重一起畅游天下。天地自有后人去重整。”
清流兮如云。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清流兮如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