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课》何青猊

29、29.《淑女的眼泪》

　　大约是一个月以后吧，有一天在床上，小黛仰躺着，举起手，伸给陈雾，手里握着那根鞭子，“抽我。”她说。

　　陈雾讪讪的：“为什么？”

　　“‘如果说世上有些人的兴趣使得一些有成见的人感到颇不舒服的话，也不必为他们大惊小怪，不仅不应教训他们，甚至惩罚他们，而应该为他们出力，给他们满足，消除妨碍他们的一切束缚。并且，如果你想做个公正的人的话，就应该提供一切手段让他们满足而不冒任何危险……’”

　　《淑女的眼泪》。

　　“小黛，你怎么看这种书？”陈雾的语气里有类似父亲的愤怒，心里并没有。

　　“哪种书？”小黛眯了一下眼睛，眉眼间已经完全是个女人，“主人喜欢到压在枕下得那种书吗？”

　　然后陈雾看见她的五官都皱起来，一张将要哭泣的，婴儿的脸。“所以“主人”是这个意思吗？是因为这个所以你要我跪下吗？”

　　“是你自己要跪的。”陈雾也是个孩子，一个被抓了现行，慌乱得必须说些什么的孩子。

　　小黛哼了一声，侧过身去。Lolita的裙子，褪去上衣的鞭打，主人，下跪……这一切的意义她早该懂的，她其实早就懂的。她恨自己其实早就懂了。

　　原来，从一开始他们就背叛了母亲，从一开始他们就是背德的。在十四岁时清醒地，主动地，决绝地，背离人类走开去和从一开始就没有沐浴过文明的火光。两者是不同的。原来她不是简爱，不是细竹，不是小人鱼，原来她属于索多玛。

　　这些天，她的平静是不断发现自己忘了呼吸的平静，她花了那么久来消化这个事实。那么久，所有的委屈，愤怒都已消散，只剩下透明的绝望，完全透明，无法判断是否存在。

　　纤纤感觉到了小黛和陈雾的隔阂。但她觉得这是好事。有一天她看到陈雾拉住小黛的胳膊，而小黛一下子甩开。终于像别的孩子一样到了叛逆期了啊，是该和父亲建立界限感的时候了，纤纤想。他没有听到陈雾说：“你后悔了？”小黛答：“怎么会，我等着您把我送人呢！”

　　陈雾不知道怎么向小黛解释他喜欢看这种情节不代表他在现实里就想要那样做。要怎么向一个从小只有文学的孩子解释文学之外还有生活，要怎么让她相信文学与生活是不同的。她只有文学，只有文学的人不能接受它是虚假的，陈雾太了解。

　　说到底文学与人生的关系到底是什么？我们的人生难道不是为了印证，复现，创造，完成文学作品吗？

　　陈雾觉得他的人生这部小说失控了，每一天他想起小黛就心痛，而每一次为小黛心痛，他都觉得自己的人生正在离题。学业也好，工作也好，女人也好，他什么都极力争取，却从来不为什么心痛。心痛的感觉他在太小的时候就尝过了，为她心痛，是他生命的点题句。为了优美，为了和谐，为了统一，他不应该再为别的什么心痛了。哪怕她唯一的女儿，也只应该是她的影子，影子不可以强过本体。

　　小黛要疏远他，那好吧。她这一笔，他本来就在嫌太浓了。

　　“好的教育绝少干预。”纤纤的这一信条很快就坚持不下去了——她发现小黛在自残。

　　纤纤到的时候小黛还没有起来。她走到主卧门口，看到的情景让她失去现实感——阳光打在暗红色配灰蓝的被褥上，少女洁白的双臂伸出床外，右手捏着的刀片有一下没一下地拂过左手手腕……小黛闭着眼，纤纤都不确定她是醒着的。她走过去，握住小黛的右手，收走刀片，然后捧起左手看那上面的划痕渗出颗颗血珠。

　　小黛别转头没有看纤纤，纤纤也没有说什么。这一天，小黛没有起床。

　　纤纤按照平常的钟点出门，在门厅等陈雾。两个小时后陈雾下班，她告诉陈雾留意一下小黛的手腕，然后陈雾上楼，纤纤回家。

　　陈雾进门，小黛刚起，正在把饭菜搬出来。陈雾看了她一眼，直接进了书房。小黛吃饭，陈雾工作。

　　小黛快吃完的时候书房里浑浊的一声“啪”，陈雾叫：“小黛！小黛！”

　　小黛走到门口，看到文件，电脑，书，摆设全被扫落在地上，只有那个五颜六色的软陶笔筒插着几只钢笔留在桌面上。小黛扶着门框立住，不想过去。但是陈雾恶狠狠地盯着她，她不敢不进去，往里走了几步，又站住。

　　陈雾笑了：“过来吧。”

　　小黛又往前蹭了几步，陈雾能够着她了，他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拉得她一个趔趄，差点摔在他身上。小黛还没有站稳，陈雾已经把她的手腕举到面前。伤口很浅。

　　“为什么？”他沉声问。

　　“和你没关系。”小黛也沉声说。

　　“和我没关系？”陈雾握得小黛的手很痛，她不禁抿紧了嘴唇。

　　“你的一切都和我有关，懂吗？”陈雾的嗓子倒了，“你的一切都和我有关。”他又说了一遍，柔声的，把她的手腕送到唇边，用嘴唇轻轻碰碰伤口。

　　小黛的手挣了一下。

　　陈雾一下子暴怒，他站起来，站起来怎么会足够表达他的愤怒！他的目光在逡巡。瞥见了笔筒。抓过一支笔，咬掉盖头，用左手肘把小黛的手臂压在桌上，避开伤口，一笔一划，写下“陈雾”，墨迹顺着皮肤的纹路氤氲开，看起来毛茸茸的。随着笔尖的游走，小黛不再挣扎。

　　陈雾放了手。

　　有一会儿两人都愣愣的看着那笨拙的字迹。然后小黛转身离开。

　　“不许洗掉。”他对着她的背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