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番外 婚礼（下） ...
-
婚礼进行到后半场，宾客们三三两两地散开，现场闹哄哄一片，几个喝高了的女宾客围在源晓竹周围，打着胆子怂恿她把之前准备的那件凤冠霞帔款式的结婚礼服穿出来看看。
源晓竹好脾气地笑着，一转眼发现纪衡不在了，随手拉了个侍者询问：“纪衡呢？”
“纪先生？好像刚刚跟执……跟路先生到前面花园喝茶去了。”
源晓竹眼底划过一丝惊讶，随即放下手中的香槟，沿着侍者手指的方向踱步走去。
·
后花园的紫藤花架下，纪衡和路长卿在一尘不染的大理石圆桌前相对而坐，中间的石桌上摆着壶清香扑鼻的热茶。
周围十分安静，只听见风吹树叶的簌簌声，除此之外只有两人的呼吸，和飞鸟自天空偶尔掠过的动静。
“算起来，这是我们第一次面对面相见。”路长卿自顾自倒了杯茶，缓缓开口道：“真没想到，当年那样的险境，你竟然还能逃出生天。”
纪衡没什么感情地笑了下，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这么多年过去，你依旧很不欢迎我啊。”
“没有人会欢迎自己的敌人，各种意义上。”路长卿顿了顿，缓缓说道：“只是我若极力阻止这件事的话，你又会把联邦搅得动荡不安。现在这样也好，有源晓竹约束着，你至少不会太放肆。”
纪衡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淡淡地看了路长卿一眼，语气辨不出喜怒：“你坚持让源晓竹继任执政官之位，就是因为担心我有一天卷土重来，所以用这种方式以防万一吗》”
“我坚持让源晓竹继任执政官之位，跟你没有什么关系。当年我确实以为你已经死了。”路长卿淡淡地笑了一下：“源晓竹很适合那个位置，我没有理由不这样做。”
“她真的适合吗？”纪衡没什么感情地反问道。
“她远比所有人都适合。”路长卿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因为她懂得慈悲。”
一阵清风拂过，四周的紫藤花被吹得簌簌作响。
过了好半晌，纪衡开口道：“联邦已经迎回了纪伯伦元帅的遗体，下次你回首都星的时候，不妨过去看看。”
路长卿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用一种极淡的语气说了句：“……谢谢。”
“你不用谢我，这是源晓竹的意思。她知道你一直想为纪伯伦元帅正名，所以借由星海和联邦建交的机会，让我把这个要求写进外交条款里。”纪衡顿了顿，说道：“政治上的事本就是利益博弈，联邦承认星海的独立政权，自然也要洗刷纪伯伦元帅身上的叛国污名。”
多年以前，路长卿曾在加入军部时立下三个誓言：一要让亚当斯为他犯下的罪孽付出应有的代价；二要让纪伯伦元帅重归联邦；三要为纪伯伦元帅洗刷污名。
这件事路长卿曾向源晓竹提起过。没想到许多年过去，连路长卿自己都快要放弃希望的时候，源晓竹却能力挽狂澜。
路长卿无意识地握紧了双手，半晌，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视线重又落回纪衡身上：“你祖父他生前…思念过联邦吗？”
那个一生戎马倥偬，为联邦立下赫赫战功的英雄，可曾在某个深夜里后悔当初的决定，怀着无限愧疚思念自己的祖国？
“我出生的时候，我祖父已经逝世很久了。”纪衡沉吟半晌，还是说了实话：“老实讲……我对这位祖父的了解可能还不如你，他怎么想的我并不清楚。当年那样的情形，就算他曾思念过联邦，大概也是不能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吧。”
“难怪……”路长卿若有所思地看着纪衡道：“……你一点也不像你的祖父。”
纪衡一挑眉，不以为意道：“我有必要去像谁吗？”
路长卿收回目光，淡淡地笑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什么：“一定要说的话，其实你挺像一个人的。”
纪衡不置可否：“你活了这么久，遇见一两个和我相似的人也不奇怪吧。”
“亚当斯。”路长卿说：“你很像亚当斯。我所见过的人当中，你是最像亚当斯的。”
纪衡眼底划过一丝讶异：“你之前那个联邦执政官吗？我不记得什么时候见过他。”
“你们确实没有见过面，一定要说你们二者之间有什么联系的话……你祖父是因为亚当斯才叛出联邦的，这你应该知道。”路长卿淡淡道：“源晓竹早年的时候曾受过亚当斯的政治启蒙，她跟你说过吗？”
“……提过。”
“有时候我也很疑惑。为什么亚当斯最宠爱的孙子不像他，亚当斯亲自教导出来的学生不像他，偏偏是受他政治迫害而叛出联邦的英雄后代最像他。”路长卿笑了笑：“明明你们之间没有什么交集。”
纪衡微微挑了下眉：“据我所知，亚当斯可是差点葬送了整个联邦——你为什么会觉得我跟这样的人相像？”
“大概是因为你和亚当斯骨子里是一类人，冷血强势，独断自我，凡事都要纵心所欲，偏生又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路长卿淡淡道：“只是你们一个人成功，而另一个人失败了。”
“时至今日你还是这样固执，非要坚持那套不切实际的价值观。亚当斯会失败是因为他实力不济，和其他的事无关。”纪衡轻嗤道。
“亚当斯会失败，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错了。当年亚当斯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将联邦带入深渊，他只是不愿意肩负那份沉重的责任，他不想回头。”路长卿叹了口气，语气不辨喜怒，“他明明就错了，可却不愿意承认自己的错误。直到死亡，他都把自己的失败归咎于天妒人怨、时运不济。”
“你是不是想说，我也错了？”纪衡神色从容道。
“我没有让你接受我价值观的打算，这样做无济于事。当年亚当斯哪怕被幽囚至死，也不曾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路长卿淡淡道：“但我想你应该比亚当斯强一点，就算你嘴上不承认，但心底也应该清楚，当年源晓竹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你，否则你有何必耗上几百年的时间，将‘黑洞’改头换面再回来找她？”
纪衡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我不否认源晓竹爱你，当年以为你死的时候，她甚至愿意为你殉情。”路长卿淡淡道：“但她不是莎士比亚戏剧里那个任性的朱丽叶，她懂得何为责任，抛家弃国和爱人私奔的事她做不出来。”
“你们原本……”路长卿轻轻叹了口气，“……是该道不同不相为谋的。”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愿意来祝福我们的婚姻呢？”纪衡沉声问道：“如果你是为了什么而妥协的话，也不必亲自来婚礼上走一遭吧？”
“当年的险境大概是九死一生，连你自己都没什么把握能逃出生天吧？”路长卿不答反问：“否则你不会把混沌留作遗物，更不会几百年都杳无音讯。”
“……这件事你心里清楚就行了，不要告诉源晓竹，省得她担心。”纪衡皱眉道：“何况这跟我问你的事又有什么关系？”
“当年你救下源晓竹的时候，我在想……”路长卿叹了口气，语气低缓道：“……你这样的人，竟然会爱一个人爱到愿意为她付出生命的地步。”
“如果连生命都愿意付出的话，又有什么不能妥协的呢？所以我愿意相信，你会为了源晓竹而放弃与联邦为敌。”
“这段婚姻会带给她幸福。”路长卿淡淡地笑了一下：“所以我祝福你们。”
·
多年后。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拂过庭院，枝头的花朵在微风中簌簌摇曳，被风吹下的花瓣静静地落在庭院的草地上和青石子路上，就连庭院中央泛着粼粼波光的水池上都漂浮着柔和而美丽的花瓣。
路长卿在枝繁叶茂的花树下沏了壶茶，盖着薄毯半躺在藤椅上，闭眼在午后的阳光中小憩了片刻。
庭院内十分安静，连往日喜欢在草丛里扑蝴蝶的伽罗猫也懒洋洋地趴在石桌上一动不动，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过一会儿，护工端着精致的茶点走进庭院，然后在一片寂静中失手摔了手上盛着茶点的白瓷碟子。
“执，执政官……”护工的声音颤抖着，几乎是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半躺在藤椅上晒太阳的人不知何时停止了呼吸，他往日爱如珍宝的那只伽罗猫，也恰在此时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在这个温暖的午后，联邦历史上最伟大的执政官溘然长逝。
在他的身侧，当年那只打算赠与源晓竹、但最终没有送出的伽罗猫正趴在不远处的石桌上，陪伴着这位伟大的执政官一同走向死亡。
·
联邦，首都星。
源晓竹俯身把白百合花束放在墓碑前，低着头默然不语。
路长卿辞世后，按照他的遗愿葬礼一切从简，联邦政府在源晓竹的授意下在首都星为路长卿举行了葬礼，无数位高权重的老人们赶来吊唁，沉痛地哀悼路长卿的逝世。
葬礼结束后，路长卿的遗体被迎入首都星的中央公墓——被葬入中央公墓是联邦公认的巨大哀荣，只有为联邦做出过杰出贡献的人才有资格被葬入中央公墓——和那只伽罗猫的遗体一起，葬在了纪伯伦元帅的墓碑一侧。
“路长卿的遗嘱上说把他和那只猫葬在一起？”站在源晓竹身侧的纪衡轻声问：“为什么？”
“那只伽罗猫……”源晓竹想了想，轻声道：“对他来说有特殊的意义。”
纪衡闻言转头看向源晓竹，源晓竹朝他轻轻笑了一下。
“我们该走了。”
夕阳西下，纪衡揽着源晓竹的肩膀向墓园外走去。
两人走到墓园门口时，源晓竹忍不住回过头去，深深地看了一眼路长卿的墓碑。
夕阳余晖下，墓碑的影子被拖得无限长。
远方一轮燃烧般的落日渐渐隐没在地平线以下，一如生命的终结。
那个在路长卿手中风起云涌、拨云见月的政治时代终于在跨越了数百年的岁月之后，正式落下帷幕。
源晓竹收回视线，和纪衡肩并着肩向前走去。
前路广阔而漫长，伴着扑朔迷离的雾气，延伸到未知的远方。
作者有话说
第128章 番外 婚礼（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