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期邈云汉》指捻尘叶

15、逆魔 五

　　【冥界魂都】
　　冥界永肃冬，千里无人迹 ，依稀落红雪。
　　与寻常笼罩在黑袍中的冥界鬼族不同，这位魂都的造访者全身衣物无几，走在暗沉的街巷上分外引人注目。
　　“这儿就是冥界魂都？”安雨黎扫视了一圈这儿的风光，略带嫌弃地说：“远看黑魆魆的，丑不可看，入城一瞧，更是简陋。”
　　跟着她的随侍无一不点头。
　　六界之主各有一处统领的势力，便于界主管理一界事物。临云界的麟云阁，本名为震雷阁，听命琉云尊者。永宁界的离火阁，听命于魔尊；崇风界有巽风阁，听从沧晗尊者；灵界有兑泽阁，听从寒微尊者；尘界有艮山阁，听从每一任帝王。
　　到了坎水阁，子涵真人已经面色阴郁地等候安雨黎，他行了一个僵硬的礼节，才说：“自冥主失踪后，坎水阁一直由在下代理，招待不周还望见谅。”
　　“不妨事，只要你们稍微聪明一些，招待不招待的又有何妨？”安雨黎说话间坐到了主位上，居高临下地盯着子涵真人。
　　子涵也不恼火，坐到次座边上，叹息：“轮回尊者向来不过问六界之事，甚至于连往生轮回池也不曾踏出过几回，冥界的力量最多只有鬼族罢了。”
　　“他算是聪明。”
　　“冥主也是一样的性子，坎水阁上下怕是连见过九幽尊者的族人也寻不出一个来。”子涵说道，“尊者不必疑虑。”
　　绞尽脑汁地说了半天，子涵真人发现安雨黎一直兴致不高，后者的来意至今没有表明。更加令他费解的是，安雨黎要求逛逛坎水阁。

　　“聆风轩，这是女子住所？”安雨黎明锐地发现此处已落锁，尘封已久。
　　子涵真人老老实实地说：“冥主在世时，曾偶尔居住于此，但已经弃用近二百年。”
　　两百年？这个时间恰好是易天行入永宁界的时间。这个时间让安雨黎不禁想起了忘川河畔初遇的少年。
　　他从自己眼中的蝼蚁，走到了六界仰望的地步。
　　见到安雨黎有入聆风轩的意思，子涵真人赶紧说：“尊者三思，此处毕竟是冥主的故地，也是设有封印的，不如尊者移步去别处？”
　　可惜，这里才是安雨黎来此的真正目的。
　　安雨黎并未理睬子涵真人，伸手打破封印，吩咐道：“你们不必跟进来了。”说罢推门而入，消失在结界之中。
　　聆风轩内竟然是一片独立的空间，与外界冰冷荒芜不同，此地草木葱葱，如同置身于山林之间。往里走，一座竹木搭建的房屋出现在眼前。
　　竹屋前有晾晒的架子，半干的草药仿佛昭示这屋内还有人住。念及此，安雨黎神识外放探查，却不料险些被灼烧。
　　明怀袖看着屋外的安雨黎故作疑惑地问：“不知安宇尊者前来有何指教？”
　　“你是九幽尊者？”安雨黎犹豫了片刻，然而此时明怀袖怎么看都只有低阶散仙的修为，甚至不如子涵真人。
　　明怀袖面露哀伤，喃喃自语：“主人早已过逝二百余年。”
　　安雨黎想到什么，又问：“九幽冥火？”
　　既然九幽尊者已经化道，如今的九幽冥火便是无主之物，安雨黎当下便生了抢夺之心，明怀袖哪会不知道她的意图，迅速逃离这片空间。

　　子涵真人眼一花，就见到神色严肃的安雨黎出了聆风轩，忙凑上去问：“尊者，您这是出来了？”
　　“失陪。”
　　留给他的只有残余的空间阵法，就连魔族的随侍也纷纷离去。子涵真人来回踱了两步，对身边的一名鬼族说：“走，去临云界看热闹。”
　　“族长这是什么意思？”
　　子涵真人仿佛要发泄之前被安雨黎压制的怨气，冷笑道：“即便没有冥主，冥界也不是什么东西都可以呼来喝去的。”
　　他也不是一颗听话的棋子。

　　【临云界半烟城】
　　安雨黎本以为除却自己，再没有谁可以配得上易天行的道侣这一位置，直到溯溟殿内，后者沉溺心神的一笑。
　　于是，九幽尊者就像是一根刺，不论生死，横在二者之间。
　　明怀袖着实了解她。
　　都说魔族魔修生性凶残嗜血，生杀无度，实则他们是最目下无尘的。但凡惹到他们不快，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除掉再说。
　　明怀袖深觉这一点可以大做文章，半引诱半逃脱地回到临云界中。
　　向来异火化形会选择与主人接近的模样和性别，明怀袖看出来安雨黎是将她当作“九幽尊者”来看待了。
　　“尊者这是什么意思？”明怀袖问，手中不忘结阵，试图用九幽冥火抵御安雨黎一阵子。
　　“自然是收服了你。”两支通体乌黑的簪子从安雨黎发上滑落，化作两柄短剑，几道残影过后，她便已经闪到明怀袖背后。
　　紫色莲花竟没有一朵沾染到她，全数被安雨黎躲闪过去。明怀袖也不得不认真起来，几朵紫莲急速旋转，自花蕊开出无数骷髅状的火焰，阴邪之气大盛。
　　安雨黎毕竟是大乘后期，几百年是全盛时期，明怀袖都无法绝对赢她。
　　只来得及转身，无数黑色雾气带着毁灭的气息重重冲向明怀袖的体内，很快，她手中多次结印都被飞速袭来的短剑打断。
　　冷喝一声，安雨黎的短剑剑芒将衣衫划破。
　　这就是没一件像样法宝的坏处，打个架都要狼狈不堪，倘若炼制一件宝衣，应该会更加游刃有余。
　　柔和的白光自明怀袖胸口处迸发，丝毫没作防御的安雨黎猝不及防之下，硬抗受了这一道伏羲白龙印，浑身魔气立即萎靡，连同肌肤都有不少被灼伤。
　　安雨黎不信邪，意图接着杀明怀袖。
　　“安宇尊者，且住手。”清瑜广袖一挥，安雨黎被生生禁锢在原地，明怀袖赶紧一瘸一拐地躲到他身后。
　　“仙尊还真是清闲，竟然连本尊收服异火都要来插手，或者说，仙尊也看上了这冥火，想要横刀夺爱。”
　　明怀袖反驳：“什么横刀夺爱，我与清瑜仙尊两情相悦。”
　　清瑜一手解除安雨黎身上的伏羲白龙印灼烧，与此同时警告她：“还望安宇尊者好自为之，否则即便是魔尊也不一定护得住你。”
　　“仙尊好大的口气，平日里也没见仙尊对永宁界有何指教，怎么如今为了这冥火威胁本尊呢。”安雨黎丝毫不惧清瑜的警告，反而出口讥讽，“还是说，临云界在仙尊眼中，不如一簇神火？”
　　这次，清瑜却没有容忍她继续嚣张，几道禁制飞速打到她身上，安雨黎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自己竟然已经出现在上清宗的禁闭室内。
　　“本尊乃是魔族族长，你清瑜凭什么拘禁我？”安雨黎捏碎手链上的铃铛，那道通讯却未能穿透禁制逃离。
　　清玥推门而入，轻快地行了一个礼节，问：“兄长，可要寻琉云尊者前来？”
　　“去请。”
　　安雨黎的扫视了一圈禁闭室，冷笑：“本尊还当清瑜仙尊超然脱俗，原来与那琉云是一丘之貉。”

　　明怀袖还想同安雨黎辩驳，清瑜便已经带她瞬移回了问尘峰。
　　撄宁室内，明怀袖身上的伤口在触及清瑜的时候便自动愈合，带着软融融的气息，她不禁舒服地眯起眼睛。
　　“去冥界做什么？”清瑜问，见明怀袖身上衣衫破碎，从乾坤袋中取出一件大氅给她披上，也顺便揽她入怀里。
　　明怀袖早就想好了理由，就说：“去魂都寻一件九幽尊者的遗物，先前万渊魔窟我也是去了的，仙尊，你肯不肯信我一句。”
　　笑了笑，清瑜问：“如何不信你？”
　　“易天行得了成神之法，就在万渊魔窟之中。”明怀袖说得心如止水，丝毫没有谎话连篇的破绽，“之后种种，不出意料，都是他为成神所做。”
　　清瑜眼神变了变。
　　“再者便是子涵真人，轮回尊者同我说，他是拿了九幽尊者的遗物前去投靠魔族的。仙尊相信易天行能够回头是岸，我便偷偷带出了她曾经的书信。”
　　明怀袖说罢，将她临时伪造的书信打开，上面大致表达的就是九幽尊者对把易天行逐出师门一事的愧疚。
　　不知为何，清瑜松开明怀袖，看着她的眼睛问：“果真如此？”
　　撄宁室内静悄悄的，偶有微风吹得竹帘飒飒作响。清瑜的眼中稍有的平静让明怀袖心中慌乱起来，仿佛谎话被识破。
　　只一瞬，明怀袖颇为无辜的眨了眨眼，一层雾气已经朦胧眼上。
　　清瑜见状比她更加慌乱，吻了又吻她的眼角，赶紧说：“不是我不信你，兹事体大，我也不得不询问清楚。那成神之法，你可有见到？”
　　在他的怀中窝了一会儿，明怀袖发现自己从未如此坚定过。比起他的命而言，这些欺骗又算得了什么？
　　“未曾见过内容，可见过记载的玉简，也许还在易天行的手上。”
　　“今日你也受了些伤，去休息会儿，剩下的事情交个我。”清瑜抱明怀袖起身，走到她的卧房才松手，“不论如何，我总归是信你的。”
　　“嗯。”
　　当清瑜合上门后，明怀袖盯着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心想，倘若大功告成后，他如何厌弃自己，也都是她心甘情愿的。
　　毕竟这世上注定有九天之神之时，也有炼狱怨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