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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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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缘
深山。竹林幽幽。
一眼碧泉静静,鸟儿脆鸣不绝。
风几许。花香几许。
异光突起,五彩纷呈。泉水激射出三、四丈高。水珠点点飞溅而回,叮咚叮咚,落声清脆。
琉璃样的物体在水柱中心飞速旋转,浅紫透明的颜色,素雅,夺目。
瞬间。无法看清的分离。琉璃物体裂为两半,左右分飞而出。
落地之前光华大盛,璀璨的几乎能扎伤人的眼睛。
华彩淡去后,两道纤细人影已然盈盈而立。
白裙在左,微有些透明的软薄料子,精巧的如同第二层肌肤。
黑裳停右,暗暗蓝色丝线交错织成昆虫翅羽般的纹路。盘桓整件云裳。
“姐姐。将近一万年了吧。”
扬眉而笑,隔着一泉的距离,白裙少女看向另一个自己。或者说,看向一张和自己毫厘不差的容颜。
“自被封进紫魄,日子对我而言就毫无意义。怎么,竟以万年了么?”
黑裳女子也是一笑,淡淡眉目间,光华久聚不散。映的她本就精致细腻的脸庞更加离尘脱俗。
仿佛是那刚刚羽化的仙子,天门洞开,就要乘风而去。
“我可是天天都记着呢。不知怎么的,今天竟出的来。而我们的样子……”
俯首。碧澄水面诚实的倒影出她倾国倾城的模样
少女却颦眉“姐姐,我们变成妖怪了。”
款步走到她身边,曳地黑纱宛如轻盈的发丝,柔柔拂过青嫩草叶。伸出手,纤细五指交缠上她的。
黑裳女子垂目细看水面上两张如出一辙的面庞,白裙的妹妹,满面的不可思议。
“万年前我们的样子,你还记得吗?”
“我只记得,那时,我们是有翅膀的。”
“那么,就去寻找吧。寻找我们究竟是什么。”
袖扬起,被风吹的涟漪阵阵的泉面渐渐静滑如镜。浅碧镜面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林林立立的屋舍、漫漫黄沙的大漠、水色漾然的江南……
各种景观次第浮现。片刻消失。
白裙少女惊讶了面色“姐姐,那里有和我们一样的妖怪!”
“你留在这里。”
松开交缠的手指,她轻轻一跃,黑衣没入碧色深泉。泉水回旋成小小一个旋涡,涡面越来越窄,最后成了针孔大小的点。很快,恢复平静。
泉边。只余一袭白衣如雪。
壹
墨封国。天问30年。
天问帝殁。举国齐哀。
皇城封。
天子脚下,一片缟素。无论是居家房舍,还是酒楼摊贩,统统都挂起了白色布条。
空气中无声无形的压迫,让每个行人都低下了头,匆匆而过。天蓝的几近透明,阳光洒洒,温度却似凝固在了一个冰点,冻的人打自四肢百骸里生出股绵绵不绝的寒意来。
天子的死亡,原来是这般的冷肃。
一袭黑衣夹杂在仓促的行人中,分外醒目。那应该是个姑娘家,身躯玲珑而柔软。长长黑纱自额上垂面而下直至颈项,将她的容颜完全遮没。那黑衣上透着隐隐的蓝,看的细切,才知是暗蓝丝线绣出的类似昆虫翅羽的花纹。黑与蓝组合起来,诡异莫名。
黑纱遮蔽了面庞,也完全挡住了她的视线。然她前行的步子舒缓优雅,毫不迟疑。仿佛黑纱在她的眼前只是透明。
马蹄声踏破空气的滞重,夹带着旋风般迅疾的由远至近。行人纷纷闪让,黑裳女子却顿住步伐回身而望。
是三骑毛色黑如墨石的良驹,皮毛在洒洒阳光下折射出晶亮色彩。一骑领先在前,是个分外年轻的男子。华贵紫衫纵使批了满身风尘,也掩不住原本的那分雍容。
“是太子~”
“当今太子!他从关外赶回京了!”
嗡嗡细语在人群中水纹般圈圈漾开,一如千万只蚊子同时扇起了翅膀。嗡嗡不绝。
不过是眨眼的时间,三骑以直冲过来,气势磅礴。那个立在路中央的纤细女子眼看着就要被高高扬起的马蹄踏中,非死既伤。
太子怎会闪避?!
电、光、火、石。
一声马嘶,高昂悠远。黑骑擦着女子停住,前蹄距她不过寸许。黑纱被急劲蹄风掀至下颌,露出线条优美的白皙颈项。
“兀那女子,为何拦阻在路中!”
暴喝声起,却是紫衫少年身后的彪形大汉。横眉树眼,甚是吓人。
行人禁声,惊恐的低下头颅。女子却略仰起脸,明眸隔着细软的纱看进少年天空般清澈的眼。不答话,不退让。
“贱民……
话未吼尽,空气中细微但急迅的声音让那大汉抿住唇,警惕环顾。
无数银光自四面八方瞬间涌至,看似散漫其实全长了眼睛般奇准的射向紫衣少年。
俩彪形大汉骤惊之下一左一右将少年护在中间。手中长剑出鞘,挥舞出密密剑帘。期望可以挡下所有银光。
然,人力必有疏漏。不过是手腕一个组滞,银光便疯狂的卷涌而进。少年的脸,血色尽失。却倔强的抿紧了唇,半句喊叫也没有。
也不过是死亡。墨封国太子岂能哭喊求饶!
黑纱如夜,天空猛然暗了下来。片刻光亮再现。女子微扬的裙角和她十指缝隙间密密匝匝的银针,证明方才不是一场梦境。
还是略扬着脸,她看着惊魂未定的少年,徐徐开口”没事了。“声音甜美如同甘泉。带着几许抚慰,几许怜惜。
少年太子眨眨眼,细看了马下格外娇小的黑裳女子。裹在黑衣黑纱里的她,如同最浓的那一抹夜色。诡异,但令人无法不去探询。她,定然不是凡物。
“你,可愿跟我回宫?”
欠下身,少年伸出手,干净的骨节分明的手掌静静摊开在女子面前。掌心向上,如同一个邀请。一个,一生的邀请。
她怔了怔。指缝间的银针丁零落地。黑纱薄袖下,纤长柔荑略略握起。转瞬,抬起。却是向后施力,落花般的飘退出几丈之远。
随后腾空而起,直飞向路的尽头。化做淡淡一个影象。
少年太子策马欲追,却被拦住”太子殿下,皇上的葬礼要紧。”
手一僵。他清澈的目光直追着那抹影,隐隐的弥漫上几许朦胧。
策马。回宫。他,是太子。
贰
那是一片湖,波光潋滟,垂柳依依。风来,早春景色明媚无比。黑裳女子由空落地的身姿如一片最轻盈的羽毛。草叶似乎只是弯了弯腰,便承接了她的重量。
面纱已然摘下,那张容颜,怎样的风情也难以形容。只需浅浅一笑,便可黯淡了俗世里的百媚千红。
的确,她不属于这俗世红尘。
淡淡眉峰此刻懊恼的颦起,她看看手中黑色面纱,一声叹息,几不可闻。
由灵泉跳落这个充斥着与她一般样貌”妖怪“世界已经整整三个月。起初,她并没有遮住脸庞。随意的走在陌生的城市街头,寻找着万年时间里残存下来的记忆碎片。然后努力的将它们拼凑,却怎么也不得完整。她只是渐渐知道这个世界里的”妖怪“叫做人类。那么,她,也是人类吗?人类万年前是有翅膀的吗?万年前的故乡就在这里吗?那么多、那么多的问题缠绕住她的思想。令她从不在意人们因她而引起的轰动,她的容颜,那样倾国倾城、风华绝代的容颜。足以令天下人疯狂。
越来越多的人跟在她的身后,越来越多的男子以各种各样的语言、姿态像她诉说同一件事”你,可愿嫁我为妻。“
起先,她不答。走自己的路,想自己的问题。然,那些男人们却开始互相残杀,荒谬的定下一个谁赢在最后谁就可娶她回府的约定。她,竟全然不知,自己已经成为战利品。
不过是月余。她的身后血流成河。一路走来,尸横遍野。她居然被一传再传,成了暗世界里嗜血魔女。
此后,追求者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批又一批江湖中人。号称大侠。欲除她而后快。
原来,得不到的,就要开始去毁灭。
她开始觉得烦不胜烦。终于动手。那唯一的一次出手,至今,仍记得分外清晰。她不过执剑在手随意的挥出一个圆,上百人的生命顷刻消逝。连血,都未曾流出。
那一次,她才知道,自己的力量,如此的匪夷所思。
她开始恐惧。对自己恐惧。
那一次之后,便遮蔽了容颜。远远离开曾去过的城市,游走到这个世界的另半边。
却不想,遇到了他。眼睛那般清澈的少年,她,从未得见。
他,竟对着黑衣黑纱犹如鬼魅的自己伸出手。问,可愿跟我回宫。
那般坦诚。那般毫无防备。
她,瞬间听见自己心底的声音。那个声音在说”我愿意。“
而事实,却是转身逃离。
缓缓坐下,环抱住膝,黑白分明的明眸中迷惘如纱。遮住眼前的一切。
这一坐,竟就是三日。
”姑娘,姑娘,求您救救太子殿下!求求您!他,他不能死啊!“
粗重嘶哑的嗓音在耳边炸响。
回首。俩个血人。
其中那个彪形大汉身体被剑洞穿出三、四个血孔,奄奄一息。鲜血如同奔流的溪水,毫无停歇之意。
被他搀扶在右臂间的少年,一身如雪丧服已被血染的看不出原本颜色。他面色青紫,看上去,竟似已经没有了呼吸。
黑纱卷过,少年的身体以安静平躺在她身边的草地上。大汉死死的盯住她绝世罕有的容颜,喉中一口气勉力支撑,不肯倒下。
如斯衷心,她不禁动容。
”你去吧,他不会有事。“
庞大躯体轰然倒地,含笑而去。
抱起少年单薄的身躯,回首再看一眼那个至死护主的汉子,眸中,有水光晃动。身影如烟雾般消散不见。
叁
七日后。
梦寐挣扎中,他睁开眼。半开的柳木小窗外,阳光洒洒。一个女子迎窗而立。黑衣如夜,纤细玲珑。暗蓝丝线织绣出的古怪花纹,隐隐泛着光。
须臾,转身。
眉若远山,目如清泉,唇似粉樱。眉心淡淡拢着层光,映的她如玉双颊越发的灵动逼人。
目光再也收不回,终于相信,世间百媚千红,独独漏看了这一种风华绝傲。
父皇后宫佳丽何止三千,他曾经以为自己以将俗世里所有女人的美都看尽。从此,再不受盅惑。而她不过轻轻一个转身,所有便都颠覆。他的信仰,从此动摇。
黑衣雪颜。他这一生都难以挣脱的惑。
“他死了。我很抱歉。”
见他怔怔不语,她移步上前,眸带哀伤。
“谁?”
张唇,发现自己的声音格外虚弱。记忆钝钝的恢复,血,血,血!他竟险些成为父皇昂贵的陪葬。皇室之争,竟以急切到不允许他上完那最后的三柱香!
父皇,您尚未走远的魂灵,可能感受的到我心中那彻骨的凉!
她靠着他坐下,他的悲伤如同冰凌,割碎了清澈眼眸里最温暖的那一分真。如此清晰,如此不可忽视。心莫名酸涩,她静静无语。在他爆发不出的悲伤中,默默陪伴。
他却挣扎着起身,越过她,摇摇晃晃的向外走去。那般单薄的身影,看在她眼里,心就忽然锐利的疼痛开来。她想,自己终是不能就这样让他走了的。
所以,她开口,温柔坚决。
她说。“你带我走吧。”
踉跄的步子瞬间冰冻般的停住,他无法置信的回首,哀伤漫溢的瞳孔渐渐亮起微末光线。缓缓的、缓缓的明澈起来。但他不回话,只是站在那里,久久、久久。仿佛是要将自己站成千年万年的化石。永不离开。
她颦眉,低首。
为什么不答……难过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她的眼中忽然就充满泪水。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回答。
“明姬。”
仿佛几个世纪的时光都以溜走,她在他陌生的呼唤中抬起头,背光而站的他依然眉眼飞扬。唇角,有一丝霸气笃定的笑纹。他,重伤的、虚弱的他也还是这样好看,这样卓而不凡。泪,漫漫隐匿在眸底深处。她看着他,疑惑的、迷茫的。
“我名唤呤,承国姓墨封。是墨封国第十任太子。而你,是我的光明。我的信仰。我能否自今日起唤你明姬。我的明姬。”
“那么,带我走。”
她微笑,灿若琉璃。
少年太子在几秒迷失后迅速的摇头“不,我现在不可以带着你。我要回宫,拿回所有本就属于我的东西。我会是墨封过第十一位君王。而你,是我今生唯一的皇后。”
“我可以帮你,你知道我的能力!”
少年再次摇头,“不,王位之争太过血腥。我绝不会让那些污秽的血脏了你的明眸。身为男人,我也绝不会借助你的力量。此生,你已经是我的光。如此足矣。如今,我只请你在这里等我。等我回来迎你入宫。明姬,你可愿意。”
少年傲然的扬起头,悲伤不再,看向她时,笑容温柔。
她却在他的话中不可抑制的颤抖,心柔软成早春最嫩的柳叶。起身,下拜。伏下从来都是高昂的头,在他脚边承诺“我愿意。”黑色衣裙铺展如天鹅的羽翼,她素白的脸,有着无比崇敬的神色。此生,她只跪他一人。
因为,他是她的王。
肆
冬日,连绵不绝的暴风雪如同一场白色瘟疫。墨封国半年之久的皇室动乱终于平息。太子墨封呤众望所归,登上至尊皇位。册封左丞相之女柳梦叶为后。举国同庆。
“姐姐,他已然背弃誓言,你为何还要苦苦等待?”
一卷白衣胜雪,盈盈目光责备地看向迎窗而立的黑裳女子。这些天,她又瘦了。
“雪姬,这几日的雪,是你所为吧。”
唤着自己为她所起的名,明姬绝丽的脸上满满无奈。这个妹妹,性子实是太烈。雪再这么下下去,墨封国国民可就要吃苦头了。
“哼。是又如何。”毫无收回雪灾之意,雪姬的身影在空气中渐渐淡化为虚无。
明姬一叹。身子从窗口旋飞而出。立于厚厚雪层上,足下豪无痕迹。舞动黑衣如墨,她的双臂比初春的柳枝更柔软飘逸上几分。暴风卷着鹅毛般的大雪扑面而来,她舞的更急。黑影翩然如燕。骤急的雪在她的舞步中缓缓静寂下来,灰沉沉的天空露出瓦蓝的一角。风在沾到她翻飞的黑裙后渐次退了下去。
她舞动的步子徐徐停下。
风止。雪静。天蓝。一切,终于恢复平静。
化雪咒用去了太多体力,以至于一阵突兀的掌声传来,她转身,略略踉跄。额前的散发因为融化的雪水而搭在眼眸前。模糊了视线。
“想不到,朕的明姬竟有这般舞艺。让朕大开眼界。”
清朗温和的声音,来者一身雪色狐裘,若不是一头黑如夜色的长发和发间珍贵无比的琉璃发冠。怕就要和这一地的雪色融为一体了。
然,他霸气如昨的脸庞比那稀世琉璃更吸引人的目光。明姬忽然泪流满面。
墨封呤。半年前霸道傲气的少年。沉稳了气息。回到这里。回到他曾说她是他唯一的光的这里。
半年前的太子,半年后的国君。就站在离她三步之远的地方。不再向前,笑看她哭红的泉水般明澈的双眸。
“带我走吧。”
她望住他,却也不向前,就隔着那三步的距离。淡淡开口。
墨封呤仍微微笑着,欠了欠身,向着她伸出手。干净的,骨节分明的手。掌心向上。如同一个邀请。一个一生一世的邀请。
明姬一笑,泪雨纷落。
薄软黑袖下的纤纤柔荑缓缓抬起,安静交付。
他,终是迎她回宫。册封为明妃。赐宫殿三座。荣宠之重,竟以超越新后。
她知,他在弥补。
他却不知,她本就不同于俗世红颜。亭台楼阁。珠宝荣耀。与她而言,不过过眼云烟。
她随他入宫,不过是贪看他清澈的眼。贪恋那温暖的怀抱。
这一切,他都不知。
伍
梳起如云发髻。抿上满唇晶莹。淡粉云裳层叠繁覆,轻飘飘的盖过脚面。走上几步,袅袅婷婷。
”娘娘,奴婢真真从未见过如您一般天仙化人。“
小小宫女痴迷的望着明净铜镜里,那个女子无法形容的美丽。单单一个眸光流转,怕就能勾魂夺魄了吧。
”皇后娘娘驾到。“一声长唤。三名宫女立时迎出,成排跪下。”恭迎玉驾。“
明姬立在原地,看着那袭金衣雍容华贵的踏进了前厅。她略昂起脸,不上前,不施礼。只将墨封国新后用一双泉水清眸细细打量。
自然是个美丽的女子,明眸擅睐,温婉娇柔中难掩心有玲珑百转。那一个”贵“字真真是从她的骨髓中写了出来。
”见到皇后娘娘为何不跪拜?!“
一声断和,却是站在金衣女子身边的皂衣太监。尖利的嗓音颇是扎人耳膜。
神色变也未变,明姬优雅低身”见过娘娘。“双膝却是弯也未弯,群裾略一拂地,人以站直。
”好大胆子……
那太监仍要发作,柳梦叶长袖一挥,”你带着小婢们先下去。“ 随后灿灿一笑”明姬妹妹可是还不懂宫中礼仪?“柔柔语调听似无害,大度雍容。
明姬面上也是一笑”在这宫中,我只跪陛下。娘娘可不必为我的礼仪费心。“
她话锋如此尖锐,柳梦叶不由苍白了脸色。这个女子的美,放眼宫中无人能及。这个女子的傲,刀刃般的伤人。皇后在她眼中,恐怕是不不值一晒吧!
宫外又是一声传唤”皇上驾到。“
柳梦叶翩然回转,盈盈下拜”臣妾拜见陛下。“
”皇后请起。“
简简回应。年轻的君王径自扶起粉衣如梦。”明姬,你今天很美。“
柳梦叶原是温婉浅笑的脸狠狠一下子惨白下去。他的眼中,竟半点也无自己!
一笑惨淡”陛下,小太子身子不适,您可否过宫一探?“
墨封呤的身子慕地僵直,松开挽在柔软腰肢上的臂膀,语带责怪”皇后为何不早说!’
语罢抬腿便走,柳梦叶随后而去。
明姬缓缓落座雕花木椅,神色渐渐沉默。孩子,他与她,竟以有了孩子!
“姐姐,我早劝你,莫要这般冥顽。他何德何能,让你委屈至此。”‘
一卷白衣无声无息地自空气中浮现。雪姬半跪在雕花木椅边,仰脸看向姐姐神情寂寂的容色。明丽双眸,怜惜漫漫。
“姐姐,我们不过是万年前两只不知名的小小昆虫。因缘际会被吸进天地初开时,集万物灵气而成的紫魄中,成为两抹凝固的魂。万年的光阴使得紫魄破裂,灵气全数灌输到你我体内。我们才幻化成这般模样。姐姐,其实一切不过是虚无。这副皮相,根本不是你。你和他,根本就是殊途难归。我求你,莫要再这般痴缠。”
泪,晶莹成串。滴滴滚落粉衣女子薄软裙角。消失无声。
明姬低下头,妹妹哭泣的脸带着清晰可见的哀伤,她,以将过去找回。原来,自己竟是万年前的小小昆虫。如何能,得享这人间情感。不过是强求。不过是贪恋。只是,回头,以是万万不能。
“雪姬,我只希望留的一日是一日。“
”姐姐!你可知道,纵然你有万年灵气护体。倘与人相守,最多,只得三年。你我姐妹一场,你就如此狠心?”
将头埋进明姬温软馨香的怀抱,手环至腰后将她紧紧拥抱。拥抱。雪姬的泪水肆无忌惮的奔涌而出。姐姐。姐姐。你我万年相伴,今日,你就这样将我离弃吗?
“我,很抱歉。雪姬,日后,你若能遇的上有缘之人,你会明白的。“
任由她抱的自己呼吸都困难。明姬吻吻妹妹额头,目光温暖决绝。
“他若负你,我定不相饶。”
话还有余音,明姬的怀中已然空落下来。雪姬一如她来时般无声无息的离开。留下满襟泪水在明姬胸前。粘湿片片。
陆
夜色深寂。明姬宫中灯火通明。墨封呤端坐在红木长桌前,手中朱笔时动时歇,小山般高的奏折堆满大半个桌子。他伏案,几缕发汗湿的粘在额前。右手边,一碗冰镇莲子汤早已在闷热空气中溶尽了冰块。
”呤。早些睡吧。“
一身浅色紫衣,明姬走至年轻君王身后,轻靠在他坚实的背上,撒娇般的摩挲。
回身,揽她温凉的身躯入怀。吻吻她晶莹的唇,似在疼宠一个孩子“明姬,你先休息。我还有很多折子没看。乖啊。”
清艳容颜看不出悲喜,明姬依言退下。把那个男人还给国事政务。一人默默的走向宽床软被。纤瘦的背影,无尽默然。
都以为是三千宠爱集一身,都以为是绝世容颜傲群芳从此君王情意重。却哪知,两年又十一个月以来。她几乎是夜夜孤枕入眠。伴着君王的,永远都是奏折千本、烛泪几摊。她,不过是他稀世仅有的美丽收藏。
总要到天泛鱼肚白,他才会上床小睡。在她醒来前,人便以离去。这许多日子以来,除了拥抱,其它的,他和她之间少的可怜。
可是,怎能责怪?
他是一国之君。他夜夜留宿明姬宫,将其它妃嫔视做无物。他对她,也可算是,情深意重。
只是,冬日苦寒。夏日清寂。伴她的,惟有桌上烛光,君王身影。近在咫尺,那个怀抱却不能拥她入怀。由着她,夜夜独眠。
如此,竟以两年又十一个月。
她的存在,已只得最后30日。他仍是不知,仍是忙碌。
明姬忽然就落下泪来。呤。你究竟,爱不爱我。
终于。终于。到了那最后一日。日沉西山。时辰尚早。明姬裹了最初那一身黑裳。静静坐在满室摇曳烛光间,容颜忽明忽灭。
宫女俱以被她散去。明姬宫中,只余她一人。最后的最后,就安静的结束吧。
急促的脚步声在前庭响起,片刻便入了内厅。明姬疑惑抬头,却见墨封国年轻的国王未经任何传唤便跑进了她的寝宫。神色分外兴奋。使得他白色皇袍上的金龙都双目炯炯了起来。
墨封呤几乎是冲到了明姬面前,大力的将她抱入怀中,深深喘息“明姬,我们终于可以自由。明日,我就带你走。”
明姬更加疑惑,推开他,咬着唇,无声的询问。
“太子已经年满三岁,到了可以禅为位给他的年纪。皇后聪慧善良,定可教导他为一国明君。明姬,这三年日日夜夜的忙碌,我终于可以卸下担子,从此,带你浪迹天涯。”
“你,你。”
显然是已经呆了,明姬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能楞楞的看着那意气风发的君王。无法思考。
“明姬,我从未忘过,你是我今生唯一的光。你是我唯一的皇后,我的妻子。”
宛如初醒。明姬泪雨滂沱。呤。呤。原来你从未忘记。
何其有幸。何其不幸!
戚
月色沁凉。漫溢如水。夜深沉。明姬睁着双目,不肯睡去。
他终于拥着她入睡。他终于可以时时相伴日日细语。她多么幸福。哪怕只得这一日,也幸福的足可以含笑而去。
只是,呤,我去了,你要与谁浪迹那些海角和天涯?
脚尖已经开始透明,明姬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从未向此刻般轻飘。至多半个时辰她的身体变会化为虚无。魂灵毁灭。
呤,我们没有来生。我多么抱歉。多么,难过。
意识渐渐消失。她闭上眼,抱紧身边的男子。握住他骨节分明的手掌,呤,我是多么希望,能和你这样到老。
一点冰寒刺骨的亮物忽然在她眉心亮起,明姬大惊,张口欲呼却没有声音。雪姬的白裙自空中徐徐落下,其中空空如也。
“姐姐,以后便是你一人了。好好珍重。”
音色甜美如甘泉。在空气中消散无形。只余一袭白衣胜雪,铺在明姬绛紫睡袍上,轻盈如纱。
窗外,大雪纷飞。
墨封呤惊醒,望着那铺天盖地的雪,惊诧莫名。盛夏飘雪?!
明姬纂紧了白裙,眼中的泪渐渐干涸。
“呤,你看这雪,是不是很美?”
她的声音干涩莫名。身边的男子收回望雪的目光,担忧的将她用被子裹了个严严实实。
“明姬,明姬,你怎么了?”
“你看,你看那雪多美啊。既是要带我浪迹天涯。便也把明姬这个名字留在皇宫吧。自今日起,你唤我雪姬,可好?”
明姬虚弱的抬起脸,容色惨白。墨封呤心中剧痛”都依你。都依你。“
“那么,你叫我一声,可好?”
“雪姬。”
他干净清爽的声音在冰寒的空气里暖暖响起。
她的泪,终于滚滚而下。
雪姬。我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