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祁集》缨草洛伊

1、我回来了 庆丰末年七

　　庆丰末年七月廿四日，□□驾崩。其时，立遗诏传位大皇子祁康烈。二皇子祁健元率米册岚、郁铭两位将军攻入燕昭宫逼死祁康烈，同日顺利登基，改国号金元。同年八月，为防西域月氏国趁火打劫，祁健元令次子祁金辰为镇西大将军，米册岚为军师，率十万精兵前往边关防御外敌。

　　金元九年二月十四，金元帝大寿，举国欢庆，大赦天下。
　　此时的燕昭宫与外面张灯结彩比起来稍显冷清。
　　“大殿下，国宴快开始了，您是不是该更衣了？”青花侍立于旁，见祁金昊手捧月氏国史书毫无释手之意，不由得提醒道。
　　祁金昊按了按睛明穴，答非所问：“还没消息。”
　　声音虽轻却还是落入了青花的耳朵，她皱了皱眉头，每到这个时候，大殿下都会惦念起二殿下。他大概还在懊恼，当年没能够替二殿下出征吧。

　　庆丰末年即金元元年八月，大殿下当时十四岁，二殿下十二岁。皇上登基手段并不磊落，弑兄篡位，国基未稳，最怕外敌滋扰。于是当机立断，七日后派二殿下镇守边疆。二殿下自幼喜文并不爱领军打仗，况且身体羸弱，并不是出征的最佳人选。大殿下跪在紫菱宫门口，求皇上收回成命。那日，紫菱宫门未开，直至听到军号响起，大殿下泪水滴落在地，皇上才跨出紫菱宫。看到大殿下埋首啜泣的样子，皇上叹了口气，阿昊，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什么是帝皇心。
　　那日，大殿下并未赶上为二殿下送行，倔强的跪在紫菱宫门口，直至晕厥。事后大病七日。病愈后，却再未提起此事。
　　金元二年二月十四。米册岚派人急报，月氏国举二十万大军压境，快打到白水了。消息到紫都，皇上立派郁铭率二十万大军支援。但紫都到边疆，最快要七日，也就是说这个消息至少是七天前的。现在郁铭领二十万大军，没有一个半月是到不了边疆的，就算精锐部队先行，至少也要二十天，这月余的滞后，不知二殿下能否平安。
　　三个月后郁铭、米册岚大胜回朝。
　　青花忘不了那天大殿下脸上的欣喜以及灰拜……
　　那一日，大殿下早早就站在承恩殿门口，等着浩浩荡荡的队伍。
　　站在队伍之首的是郁铭，他意味深长的拍了拍大殿下的肩膀。大殿下一脸期待的问，郁将军，阿辰呢？
　　所有听到这句话的人都一脸凝重，那一刻，青花就已经明白了。她想大殿下应该也是明白的，只是不愿相信，所以追根究底，一问再问。
　　米册岚于心不忍，但还是如实相告，在郁将军援军到之前，二殿下就在战乱中下落不明了。
　　后来的封官加赏，祁金昊都没有听进去，像个掏空的木偶站在百官之旁，面如死灰。
　　在青花看来，那不是一个活人该有的颜色，明明是一张帅气的脸，却青灰一片。她当时十分担心，可是之后大殿下再未提起此事，就像半年前病愈后的样子。

　　“青花？”大殿下唤她的名字，青花回过神，“恩？”
　　“发什么愣，不是说要快些更衣么？”
　　青花一手拿起梳子，一手轻握大殿下的青丝，轻柔的梳理着。看着铜镜里立体的五官，青花轻叹，殿下是越来越瘦削了。

　　承恩殿上，国宴开始。
　　各国使节纷至沓来，献上的宝物也是无奇不有，五彩珊瑚、翡翠屏风，火浣布、夜明珠……应有尽有。
　　祁金昊作为大皇子，落座于天子的右下手，宝物献上来，并未多看一眼，只顾埋头喝酒。
　　“月氏国上贡……”宫人拖长了尾音。
　　听到月氏国三个字，祁金昊终于抬起头，冷冷看着。
　　月氏国使节苍缓步进入，立于阶下，面对大祁皇帝，右手握拳，右臂支于胸前，深深一鞠：“苍代表月氏国上下，为大祁皇帝献上礼物。”说着，一扬手，后面抬进来一顶纱轿。白纱里面隐隐绰绰显出一个人影。
　　有大臣冷哼，“看来是要献一个妲己，怕是没安好心！”
　　祁金昊正坐起来，心中有什么呼之欲出……
　　白纱一掀，一片哗然。这也算礼物？好大的胆子！
　　这眉眼，虽然长开不少，但的确是阿辰，但此时却是双眼紧闭，不像有生气？
　　月氏国使节摆手：“各位大人稍安勿躁，白水之战我国战败，但大祁尽显大国风范，没有赶尽杀绝，我国深感恩德。期间贵国皇子下落不明，我国一直派兵寻找，终于有了下落，只是一直处于昏迷状态……”
　　皇上对二殿下的安危似乎不甚关切，只挑了挑眉：“月氏国使节，莫不是觉得把昏迷的二皇子送回就是给朕的礼物吧？”
　　丞相百里延接着道：“既然月氏国深感恩德，怎么我大祁皇帝大寿，连份礼物都不曾献上，是对我大祁有什么不满么？”
　　月氏国在白水一战后虽也年年有贡，但堂而皇之派使节来朝还是首次。苍可担此任，自然也得有临危不惧之勇，舌灿莲花之能。
　　对于丞相的质疑，苍似乎有备而来，不急不缓的掏出一方不起眼的小盒：“此乃我月氏国宝——返魂香，普天之下只得三枚。”
　　苍缓缓打开盒子，只见那香大如燕卵，黑如桑葚。“此香病者闻之即起，死未三日者熏之即活，有去腐生肌之奇效，现把此枚献给贵国皇子。”说着点起此香，此香一遇明火便燃起来，白色的烟，细长一缕。
　　郁铭短剑出鞘，弹跳起来：“恐防有诈，保护皇上。把香毁了，把人拿下！”国宴本不可携兵器入殿，但郁铭乃开朝功臣，素得祁健元信赖，盛宠之下得破此例。
　　御林军闻讯鱼贯而入，将月氏国使节按倒在地。苍手脚皆被桎梏，脸贴在地上，仍不忘急切大喊：“万不要作践我国宝物啊！”但为时已晚，十数只脚踏上滚落在地的返魂香，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放开他！”大殿中央突然生出一个声音。
　　众人寻声之源头，竟是祁金辰。看来燃香离他近，吸入体内已见效果。只见他施施然下了纱轿，给皇上行了个礼：“今日乃父皇大寿，不宜见红，何况，他确实救了孩儿，还请父皇手下留情。”
　　众人窃窃，不曾想这香竟是真，二殿下当真活过来了？事出突然，一时间竟无人出首。
　　皇上盯着祁金辰，表情有些怪异，说不清是忧是喜，大袖一挥，“刚刚是误会！月氏国使节，你回去上报，说朕谢谢你们的礼物。就坐吧！”
　　皇上既已发话，此些官场老手，虽是心有疑惑，但表面功夫一个赛一个的高，一时间落了座，推杯把盏，觥筹交错，浑似忘了刚才的刀兵相见。
　　不知哪个，生了一副七窍玲珑心，给祁金辰拾掇出了皇上左下手的位置。
　　青花本以为大殿下一定很高兴，仔细瞅瞅他的脸，分明未见到半分笑意，只是埋首喝酒，心下生惑。一抬头，却见二殿下直勾勾的眼神，望着这边。见到青花看他，才移开了眼。
　　二殿下的回来给这场寿宴又添一喜，大臣们哄闹着不醉不归。皇上似乎喝的也有些多，大喊着：“好！好！”
　　祁金辰勾了勾嘴角，真的么？
　　突然上方一个声音传来“二殿下之前笑起来似乎更为和煦。”刚刚的一幕怕是落入了此人之眼。
　　祁金辰侧过头，一瞬不瞬盯着来人：“米大将军，好久不见。”声音听不出丝毫情绪。
　　米册岚轻咳：“二殿下给人的感觉似乎和之前不太一样？”
　　祁金辰转动手中的青瓷茶杯，将杯中茶一饮而尽，笑意渐深：“米将军还是这样的谨慎，怕我不是祁金辰而是月氏国的奸细？”
　　米册岚眼前浮现刚到边疆的那一晚，祁金辰邀他入帐：“米将军，边疆昼夜温差大，喝点酒暖暖身子！”那时的祁金辰笑起来十分温暖，比烈酒入喉还要暖心。那时他也是这样转动一个破旧的木杯子，一饮而尽。
　　“二殿下说笑了，二殿下乃是天人天貌，月氏国那种蛮国怎么找得到和二殿下一般钟灵毓秀之人！末将只是许久不见二殿下，有些惦念罢了。”米册岚一改刚才的尖利话锋，倒真让人生出他颇有惋惜的错觉。
　　“谨慎些是好事。不过，将军这么谨慎的人，怎么当时没防着月氏国偷盗狼粪呢？”祁金辰把玩着手中的茶杯，认真的样子仿佛他现在是在和米册岚探讨茶杯的事一般。
　　屡经沙场，又久伴君侧，虽是武将却也颇具风仪，米册岚没有丝毫慌乱：“是属下不慎，才害二殿下在外流落这么些日子，还请二殿下责罚。”话虽是这么说着，人确是立得笔直，没有低头的意思。
　　祁金辰忽的抬起头，给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将军哪里话，我这不是回来了嘛！”他睁开眯起的眼睛，看向对面的祁金昊，正对上他的眼神。

作者有话说

　　大概每两天更新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