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青春》罗美美

1、再见！青春

　　当罗拉终于决定离开的时候，她其实并没有放下高文海，只是她想放过自己。
　　她选择的出国的这一天，远在老家乡下的高文海正在举行订婚典礼。李美青和高博譞既没有去参加高文海的订婚共典礼，也没有远赴北京为罗拉机场送行。高考在即，他们正在学校和其他同学一起做最后的冲刺。
　　其实，当罗拉第一天迈进教室的时候，就被后桌这个高个子的阳光男孩吸引了，一边心里砰砰跳着，一边假装不在意的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她和李美青初中便是同班同学，处的非常要好，又一起考上市重点高中分到同一个班，理所当然又坐了同桌。
　　新同学慢慢变得熟识之后，后桌的高文海和高博譞便不再客气的把“同学，能用一下你的铅笔吗？”挂在嘴边，而是直接伸出一只手到李美青和罗拉中间：“铅笔。”而且他们还了解到，来自农村的高文海，凭着比别人多一倍的勤奋和努力，考上县重点初中，市重点高中，被当作他们村的骄傲和希望。
　　因为个子高成绩好，高文海一入学便被班主任王老师选为体育委员。每次课间操和体育课站队的时候，罗拉望着前面整理队伍的高文海，最平常的眼神里，掩藏着只有她自己才能觉察的热烈。而严肃的高文海，只是一丝不苟的看着队伍，从来没有特意单独看过她一眼。
　　没关系，我看着你就好，每天都能看到你就好。罗拉如是想。
　　高一上学期结束的时候，拿到期末成绩单的罗位懵了，从七岁上学到现在，从来没考过如此差的名次，简直要倒数了。高文海和高博譞都进了班级前十，李美青也是中上等，罗拉强忍着羞愧却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和同学们说说笑笑，迎接高中的第一个假期。回到家后才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流下了眼泪，看来是小看这个市重点高中了，同学们都是一入学，甚至入学前就开始暗暗较劲，自己得下一番苦功夫了，怎么着也不能被他落下太远。
　　第一个寒假，罗拉是在苦读中度过的，除了除夕和大年初一，罗拉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学习。罗爸爸和罗妈妈也是第一次看见放假没有出去玩的女儿，很是欣慰，便很少去打扰她。
　　开学前，罗拉终于出去了，回来的时候顶着一头男孩子般的短发，被罗妈妈数落了整整两天，心疼被她剪掉的齐腰的长发：“那么漂亮的头发，你说剪就剪了，也不和我说一声。留了六七年，多不容易啊。”
　　罗爸爸则说：“已经剪了，你说这个还有什么用？再说了，和你说了你就会同意她剪吗？”虽是嘴上如此说，其实罗爸爸也是心疼的，真不习惯漂亮的女儿变成了“假小子”。
　　罗拉在第二天终于听烦了，说：“别说了，妈。长头发没空洗。”
　　返校那天，罗拉走到哪，都是同学们的惊讶声：“哇！剪头发啦！”罗拉故意在校园里转来转去，却一直没看到高文海的身影。晚自习前，高文海终于来了，从教室后门进来的时候，罗拉就感觉到了，只是装作不在意，忍着没有回头找他说话。罗拉的眼睛盯着桌上的卷子，耳朵却听着他在后面噼里啪啦的收拾书本，然后安静了，应该是开始学习了。
　　罗拉心不在焉起来，一道题读了十分钟都不知所云。高文海终于注意到她了，拍她的肩膀叫她。她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在叫她，高博譞坐她后面，打招呼的方式是拿笔戳她后背，而高文海坐在李美青后面，总是伸手拍她肩膀。
　　罗拉扭头问：“嗯？”
　　高文海正趴在桌上一手托腮咧着嘴看她，说：“扭过来我看看。”
　　罗拉“腾”地脸红了，也笑了一下。
　　高文海说：“挺好看。”
　　罗拉转回身子，心里突突跳了一会儿，开始安下心来做卷子。
　　罗拉开始勤奋起来，每天早上五点，闹钟的第一声还没响完，从小睡觉轻的罗拉便能迅速关掉，以免影响宿舍其他人睡觉，然后“噌”的一下坐起来。罗拉知道，早起就靠这一下，能坐起来就能起来，坐不起来就会睡过去。
　　早上五点，教学楼准时开了大门，陆陆续续开始有早起的学生进入教室学习，一般高三的居多，高一和高二的寥寥无几。从高一下学期开始，罗拉也加入了他们。罗拉进入教室的时候，高一五班的教室里只有两个人，后来又来了三四个，大家谁也顾不上理谁，都在闷头做题。
　　晚上熄灯铃响过，还在水房和厕所磨蹭的学生迅速收拾好跑回宿舍，锁门关灯，钻进被窝，宿舍楼里顿时安静了下来。查寝的老师照例要在每一层楼走一遭，漆黑的楼道里晃动着手电的光柱，然后消失了。罗拉蒙上被子打开手电，继续做题。因为被子里不透气，几分钟便会满头大汗、胳膊酸痛，罗拉就掀开被子伸出脸去喘几口气。在被窝里打手电学习这一招，她是跟宿舍里的潘丽娜学的。
　　如此早睡晚起，罗拉严重睡眠不足，下了课连厕所都顾不上去了，趴到课桌上一秒钟就能睡着，坚持了一个学期的后果是，期末成绩显著提高，眼睛却近视了，戴上了二百度的眼镜。高文海抢过罗拉的成绩单看了看，说：“不错吗，考的挺好。”又抢了李美青的看了看说：“不错不错。”罗拉凑过去看了看高文海和高博譞的，笑着说：“和你们还差得远呢，看我追上你。”
　　这次家长会回来，罗爸爸终于满意地笑了，连走路都轻飘飘地。
　　高二开始，高文海偶尔也早起学习了，大概一星期能来一两次。第一次他来的时候，一进教室门看到罗拉，愣了一下，然后微笑着盯着罗拉，一边看她一边走到自己坐位上，并没有同她说话。后来有一次终于忍不住，高文海拍了拍罗拉的肩膀问她：“你每天都来呀？”
　　罗拉“嗯”了一声。高文海说：“这么拼干什么？怪不得你白天那么困。”罗拉没再说话，只是后来，再没见高文海早起过，罗拉还有点失望，其实还挺盼着每天早起学习都能看到他。
　　突然有一天，高文海郑重地叫过罗拉，一脸严肃的说：“我听美青说了，你不仅早起学习，熄灯以后还偷偷学。”
　　罗拉怔了一下，“嗯”了一声。
　　高文海接着说：“放弃一个吧，不然身体吃不消。要么早起，要么晚睡。”
　　罗拉没接他的话茬，却问：“你呢？看你早起了几天，怎么不来了？”
　　高文海回答：“我晚睡。你，听我的，如果每天早起，就早点睡吧。”说完走了。
　　罗拉有一点小失望。
　　罗拉真的出问题了，已经连续四五次例假提前了，差不多半个月一次，罗拉被吓得不轻，赶紧给妈妈打电话。罗妈妈带罗拉去医院挂了妇科，医生说道：“不太要紧，应该是学习太紧张了，增加点营养，注意多休息。有一点贫血，我给你开一点补血药，平时多吃点大枣、猪肝、菠菜。”
　　虚惊一场，但是罗拉想起高文海的话，决定晚上不学了，毕竟在被窝里又不舒服又伤眼睛。
　　高文海的生日偏偏在暑假。高一的时候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总不好跑到他家去，而且也不认识路。这个问题让罗拉很是伤脑筋，更伤脑筋的还有一个，该送什么样的礼物呢？李美青过生日，可以送毛绒玩具、工艺小摆件、音乐盒等。听说高文海家在农村，条件不是很好，应该送一些实用的比较好吧，而且如果太贵了，恐怕也会让他有负担。想了好几天，终于想到一个好东西。李美青和高博譞还有其他的同学们，大多数人都用一元一根的笔芯，整盒的买，也有一些同学用稍便宜一些的。高文海没有中性笔，他一直用的是钢笔，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用钢笔了。他的钢笔一眼就能看出来很旧了，估计已经用了好几年。不如送他中性笔和笔芯吧
　　放假那天，罗拉找了个机会，把精心包装好的礼物送给高文海，说：“听说你的生日在暑假，提前送给你吧。”还没等高文海拒绝，罗拉就塞到他手里说：“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在我家超市里拿的笔芯。”说完一扭头跑掉了。
　　是的，没错，本市最大的隆多多超市是罗拉家的，所以她都是用最贵的笔芯。不过她可没那么傻，他送的是李美青他们用的那种一元一根的，一件十盒。够他用到高中毕业了吧。
　　炎热的暑假，罗拉只出去玩了十天，又是在学习中度过的。这次不同的是，爸爸妈妈开始劝她休息了，多半是因为那次例假事件吧。罗拉对父母说：“HB高考太难了，我怕考不上。”然后有一天，罗爸爸说：“要不别考了，出国吧。上完高三就出去。”
　　罗拉没说话，没同意，也没拒绝。
　　罗爸爸说：“你考虑考虑，如果同意，我就打听打听学校。”
　　罗拉还真是很认真的考虑了一下的。想去，又不想去。所以一直没回复罗爸爸，而罗爸爸也没再提。
　　高文海终于扔掉他的破钢笔，改用中性笔了。罗拉看见了，很高兴，不自觉得抿嘴笑了一下，恰巧被抬头拿书的高博譞看见了，问她笑什么。罗拉才发觉自己的失态，回了一句“没什么”赶紧转回了头。高博譞莫名其妙地捋了捋头发，又看了看同桌正在奋笔疾书的高文海，然后莫名其妙的继续做题。
　　天生缺乏运动细胞的罗拉怎么也学不会三步上篮，下周体育课要测试了，无奈只好撅着嘴在一旁叹气。体育委员高文海主动过来教她，说：“起码动作学会，即使投不进去也能混个及格。”高文海传球给罗拉的时候，罗拉不小心戳伤了手指，“哎呀”一声，疼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高文海赶紧跑过来看，幸好没骨折，便抓起罗拉的手帮她捏了起来。罗拉的手指在高文海手里的时候，心突突地跳，不敢抬头看他，只能盯着自己的手指。罗拉偷偷顺着手指微微抬眼，看到高文海椭圆的下巴和薄薄的嘴唇上青绒初现。突然高文海也抬起头说道：“骨头没事，多揉一揉，两三天就好了。”罗拉这一突然对上他的眼，“腾”地脸上作烧，正不知所措，老师吹响了下课的哨声。高文海丢下罗拉过去整理队伍，李美青拉着愣怔的罗拉赶紧回到队伍里。幸好是体育课，不会被大家发现她因为紧张害羞而泛红的脸。女生们三五成群的向操场外走的时候，罗拉回头看了一眼，高文海正带领几个男生收拾篮球送回体育器材室。
　　周五放学的时候，高文海对罗拉说:“手指好了没？星期日下午返校早点来，我教你上篮，五点篮球场。”罗拉心里一阵小欢喜。
　　虽然，果然，篮球测试罗拉真的没有投进一个球，不过总算动作对了，老师给了及格分。罗拉很满意，偷偷看了眼球场边人群中的高文海，依然是他招牌式的微笑。
　　紧张的高中生活中更加紧张的高三终于来了，周而复始日复一日的学习中，娱乐活动更加少了，整个空气中都是凝滞的着紧张的气息。教室后黑板的板报不再更新，换成了高考倒计时。晚自习虽然是一如继往的鸦雀无声，但是老师们来的更勤了，教室里除了翻书声、沙沙的写字声，便是老师小声给同学讲题的声音。课间同学们的交流也仅限于学习，所有人都不再关心有关学习以外的其他事。罗拉却意外的听李美青说了一件八卦：昨天返校的时候，送高文海来的那个女的，听说是他女朋友。
　　罗拉的脑子顿时清零，后面的话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后面的课也做了无用功，整个人神游在外。好不容易混到六点下课，同学们陆陆续续离开教室，趁晚饭前一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洗衣服、洗头、打水、买东西等，也有一部分同学会留在教室里学习。李美青约罗拉陪她去买卫生巾，罗拉摇了摇头，前桌的宋小薇却听见了，乐呵呵地和李美青挽着胳膊走了。教室里的同学越来越少，罗拉听见后面的高文海始终坐在位置上没有动。
　　快七点了，高文海才站起身要走，看见教室里只剩罗拉，便问她：“唉，你不去吃饭？”罗拉摇了摇头，“不饿。”高文海说了声：“那我走了。”估计整个教学楼都只剩罗拉一个人，比早上五点刚开楼门的时候还安静。不知道谁的手表放在课桌里忘了拿，秒针跳动的滴哒声一下一下击打着罗拉的空脑壳。
　　吃过晚饭的同学们又陆陆续续回到教室，李美青坐下后对罗拉说：“我怎么没看见你去餐厅吃饭？你吃饭了吗？”罗拉只觉得脑袋里有一群蜜蜂“嗡嗡嗡”的响个不停，依然趴在桌子上没有动也没回答，脸埋在书里闭着眼睛。晚自习的铃声一响，顿时安静下来，教室里又只剩翻书声和沙沙的写字声，李美青碰了碰罗拉说：“起来吧，一会老师来了。”罗拉还是没动。
　　每天的晚自习班主任王老师照例要来教室巡视一圈，他走到罗拉旁边，手指轻轻扣了扣桌角，罗拉还是没有动。王老师问李美青：“她怎么了？”李美青回答说：“不知道，晚饭也没吃好像。”王老师摸了摸罗拉的额头，说道：“哟，发烧了。美青你帮她收拾一下东西，我去给他家长打电话。”说完王老师出去了。大约半小时左右，罗妈妈便在王老师的带领下来到教室，把罗拉接走了。
　　罗拉的重感冒大约十天左右才好利索，大约是这一年多以来的刻苦学习透支了太多体力，以这次感冒为契机，罗拉仿佛一直在生病，感冒、肠炎、咳嗽、发烧轮番攻击。罗拉每天不是在医院，就是在去医院的路上，学校里已经很少看见她的身影了。
　　罗拉日渐消瘦的身体和腊黄的脸让罗爸爸又一次提起了出国留学的事，这一次罗拉仍然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好像一切都在等着命运的安排和被动的接受。
　　会考结束。罗拉一年多的努力被半年的病痛打败，成绩勉勉强强，想要考一本几乎不可能了。
　　周五傍晚下课，整个宿舍楼里闹轰轰的，同学们都在收拾行李回家过周末，只有少数农村离家远的一些同学不回家。罗拉因为刚刚又病了一场，身体摇摇晃晃，李美青帮罗拉把书包拿到楼下的时候，高文海和高博譞正等在那里，打算送罗拉到学校门口。
　　高文海主动接过罗拉的书包，李美青轻轻挽着罗拉的胳膊，一出校门便看见罗妈妈的车停在那里。罗妈妈热情的和同学们打招呼：“哎呀谢谢你们同学们。美青啊，你都好久没来我家玩了。你怎么回家呀？我顺路送你吧。”
　　李美青说道：“不用了阿姨，我坐公交车很方便。”
　　罗妈妈说道：“好的，好的。罗拉最近身体不好，谢谢你们照顾她，有空都到家里来玩。”
　　罗拉回头望了一眼高文海，他一路上都没开过口，一直低着头，罗拉总觉得他有话要说，当着妈妈的面又不好意思问，只好上车走了。
　　周日返校，罗拉撒了个小谎，说有一份试卷忘带了，要赶紧回学校做完，吃过午饭便匆匆回了学校。
　　高文海果然在教室里做题。
　　因为还早，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当罗拉推开教室门的时候，高文海抬头看了她一眼。
　　罗拉走过去坐到高文海旁边，良久，说：“我喜欢你。”
　　“我知道。”
　　一阵沉默。
　　“她是我初中同学，上初中的时候她追过我，我没同意。她没考上重点，在我们县里上的普高，因为考大学没指望，高二上完就退学了。家里知道我们的事，他爸爸说让我们先订婚，不然即使考上大学也不让我走。他爸爸是乡长，很厉害，我们家穷，惹不起。”
　　高文海说的不紧不慢，罗拉听的心里隐隐作痛。
　　“其实，我不早起学习，是为了躲你。刚开始，是因为我不想早早恋爱，只想考大学。后来，她和我的事被大人知道了，他爸爸到我们家去提亲。”
　　“即使不是因为她，你们家……我也……对不起……”
　　眼泪一滴一滴，滴在罗拉绞着的手上。
　　又是一阵沉默。
　　罗拉缓缓说了一句：“帮我请个假，我头疼，身上冷，可能又发烧了。”说完缓缓站起来，走了，没有回头。高文海没有送她。
　　罗拉再来学校，是来领高中毕业证。
　　再见！我的青春。
　　再见！高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