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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回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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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不是,我是说……这些人本来是要被凌迟处死的,现在早死早超生,阿弥陀佛。”
“先把他们捆了吧!”宋歆看着一地伤残的佃户道:“屋里有麻绳,我去拿。”
刚进屋就被小尾巴黏了上来,初七什么话都不说,只默默跟着她,见宋歆徒手捣鼓被系在木桩上绑成死结的麻绳,一本正经地递刀。
“宝贝怎么这么可爱啊!”
宋歆摸了摸他的小脸,接过刀子,开始拆麻绳。这些麻绳本来都是用来捆孩子的,一头系在木桩上,一头绑在孩子身上,绳子不到两米长,只能容他们在房子里木桩周围活动。
宋歆带着绳子出来,看了看躺在地上不住吱哇乱叫的伤员,皱起了眉头,随后又伸手,开始扒衣服。
“大嫂你干什么啊!”
此举可把温宁吓了一跳,知道这位大嫂是个猛人,想不到这么猛啊!光天化日,众目睽睽,竟对一个失去反抗之力的七尺男儿干这种事。
“脱他衣服啊!”一回生二回熟,宋歆现在扒人衣服已经完全没有心理压力。
说话间,那人的外袍就被扒了下来。
“不是,”温宁扶额,小声道:“嫂,我大哥去寺里请巡防队了,你这……这要是叫他看见……”
“那你来”
宋歆一想,自己一个柔弱的女孩子,干这种确实不大雅观,道:“屋里有好些衣不蔽体的娃娃,都在寒风里受冻呢!要不然你来动手吧,我去把衣服给她们裹起来。”
温宁一听这原因,三下五除二就给病号们的外衣扒了,半点没有优待俘虏的意思。这些人都是受伤倒地,本来就因为失血而浑身发冷,这会儿被扒了衣服,都在寒风里冻得瑟瑟发抖。
这还不算,刚被扒了衣服,转眼又被捆上了麻绳。
要说捆,放眼全京城,除了专门管刑讯的那些兵爷,没谁比温宁更拿手了。毕竟,他从小上房揭瓦,大了斗鸡走马,打从八岁起就没少被绑着跪祠堂。
改是不可能改的,这辈子都改不了。
策论兵法哪有蛐蛐、斗鸡、骰子、烈马……有意思。
前脚刚被捆着丢进祠堂,后脚他就能把绳子解开,继续溜出去。不止如此,等他耍够了,算着时间回去,还能把自己原封不动地绑好。
他也因此掌握了“绑”这项稀缺技能,绑得牢固又美观,简洁不费料。
等把这些人绑了一清点,八个倒霉鬼幸运地死了,剩二十多号伤员倒在地上,等待接受国法制裁。
这时,温宁拾柴点起了一簇篝火。
“大嫂,待会有个麻烦鬼会过来,虽然娇滴滴惹人烦,但是圣上的亲闺女,”他顿了顿,道:“她要是说什么不中听的话,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别跟傻子计较。”
求别说亲闺女这个词。
宋歆一听这词,就想到了那位小祖宗,那个害她舍了件外袍才仓皇得以脱身的小公主。
啊!脑壳疼。
“是哪个公主?”宋歆心里默念,别是她别是她别是她,就听温宁说道,“琼华公主苏安啊!”
“这家伙虽然是个公主,但脾气不坏,”温宁想到一起在稻草堆里时,那个抱膝乖乖坐着,不吵不闹的苏安,又开口道:“在公主里算是性格最好的了,傻乎乎的,还有点儿可爱。”
“弟弟……”恭喜你,喜得情缘。水做的美人儿,需要多准备几件外袍了。
得,还是先关心关心自己吧!
宋歆话到嘴边,开口问道:“你有带面纱吗?帕子也行啊!”
温宁疑惑地抬头,指了指地上那张被他用来擦扇子,浸满了血的帕子,问:“那个成吗”
……
没多久,苏安就跟在个持刀少女身后,来到了篝火边。
这时宋歆正和温宁,初七烤火。见她过来,下意识地就往旁边避,两手捧着脸,试图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天已擦黑,屋前树影摇晃,似鬼影指牙张扬。篝火映衬下,众人的脸都笼着层昏黄光雾,似是而非,看不清楚。
苏安虽然对这个只身深入贼窝的女孩好奇,可见她羞涩捧脸,一副沉默寡言的样子,也不知道该如何搭话。从来参加各种宴会,都是别人奉承她,捧着她说话,哪里需要让公主殿下想话头。
她未说话,那个抱刀少女先开口了。
“我记得你,你是市集上提醒我们有暗器的人,”她握紧了手上的刀柄,急切道:“你是追着那人跑出来的。”
“这把刀,这是我师傅的刀……我师傅他死了,他……”
虽然这女孩说话激动地颠三倒四,但宋歆也听明白了她想表达的意思。
“那人现在被捆了丢在屋里,我这就带你去问他。”
两人走进最里屋,可惜的是那齐柳海被砸狠了,还昏死着不省人事,只能把这事儿先放放,等他醒了再问。
过了不久,只见一列队伍自远处奔来,都穿着玄衣鹤氅,佩宝刀,跨骏马,催马扬鞭疾驰而来,把烟尘都遥遥甩在身后。
领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国字脸大汉,翻身下马,对着公主撩袍就拜:“末将于匣,护驾来迟。请公主责罚。”
“免了免了,”苏安招招手,嫌弃地指向身后,道:“把那些人带走审问吧!都是些哄骗诱拐小孩的……”
她想了想,没找到合适的形容词,接着道:“这些禽兽都被捆好了,让你们白捡这么大一个功劳,可一定要看好了啊!”
“这可都是有数的,要是跑了一个,本公主唯你是问。”
这边巡防卫都已下马就位,正热火朝天地绑人,那边宋歆乖乖的迎了过去。
温凉正自马上下来。
他在书院学过骑马,但都是信马由疆,没什么机会真正骑马驰骋。而如今十万火急,他提着一颗心,担心迟则生变,担心歹人凶残,担心宋歆的安危。于是赶鸭子上架,骑了巡防卫的马,勉力坠在队列后面。
他此时翻身下马,姿势不似别人那么潇洒,反而一板一眼,像个僵硬的木头人。
甫一落地,就抱住了站在旁边的宋歆。
宋歆被紧抱在怀中,靠在他瘦削的胸膛,耳边是他怦怦做响的心跳,和久未平复的喘息。
“我好担心。”
温凉的声音微哑,藏着浓浓的担忧。宋歆不会知道,他在听到弟弟用调侃的语气说出,她被歹人围困时是什么样的心情。
宋歆伸手环上了他的腰。数着他的心跳,直到两颗心脏跳动的节拍慢慢重叠,重叠成同一个安定的旋律。
她孤身远随之时没有害怕,她被困茅屋时没有害怕,她手持菜刀,独自面对群匪环伺时也没有害怕……就是被弓弦划伤,就是被刀劈斧砍,她都没有害怕。
如今安然无恙,看着面前这人,她却止不住的后怕。
她不再是孤身一人,她是这人的妻子啊!她若出了任何意外,都会让爱她的人难受。
他此时满头满脸都是尘霜,双眼都熬得通红,抿起的嘴唇干燥起了皮,无处不泄露出狼狈。看起来哪还有平日里温润如玉,芝兰玉树的样子。
可在宋歆看来就是最美最帅,我家情缘天下第一好。
“相公我错啦!”她仰头看着他,直视着他的眼睛,保证道:“我再也不会让自己置身险境,让你担心了。”
又从他怀抱了挣扎出来,竖起三支手指,认真发誓道:“我要是再……”
话未说完,就被打断了。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受伤了。”
温凉的手摸向她的脖子,那里经她一番挣扎,衣襟散乱,显露出两尺长一道伤疤。
伤口已不再流血,但还是能看见破皮露出的血肉,和周围已经干涸在衣服上的血迹。
宋歆一见这情况就知道自己要完,悄悄把右手背在身后,打马虎眼撒娇:“没事儿啦,一点也不疼。阿凉~”
“阿凉咱们回家吧,我好饿啊,我从早上出来就什么东西都没吃,快要饿死了!”
“手伸出来。”
宋歆盱了眼他此时的神色,耍赖一样伸出了左手,悄悄去勾住他的手。
“右手。”
温凉完全没有被糊弄,严肃认真一本正经道:“右手伸出来我看看,也被伤到了吗?”
“没有没有,什么受伤啊!”宋歆摇着他的胳膊,道:“就是蹭破一点点皮,流了一丢丢血。”
“快走吧快走吧咱们,那些兵爷都捆好犯人要回去了,咱们也……”说话间被轻轻拖起胳膊,露出了鲜血淋漓的半条小臂。
冬袄厚挡住了些许刀锋,但就算这样,整个棉袄右臂也被豁开了,露出的棉花浸满血,此时已结成了殷红的块。
自小臂到手肘,爬上一条狰狞的血蜈蚣。
宋歆自己没感觉到多疼痛,但看着温凉抿起的唇,脸上浮现出的担忧神色,她心里也像塞了团棉花,不上不下,堵得发慌。
这时巡防卫队已经捆好了犯人准备回程,都跨上骏马,牵着一条绳子,绳上绑了一串犯人。这些重伤犯人拖着病体在马后跟着,踉踉跄跄往前走。
温凉见他们经过,默默换了位置,下意识让她站在了自己的右手边,避让开这群人。
这下,宋歆心里堵着的棉花都变成了棉花糖,暖融融化成了甜蜜水儿,涌满心脏,清甜而充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