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凤虚凰[上部]》澹微

71、皇帝

　　马车穿过长街，左右穿行，大半柱香的时间后，终于稳稳停下。
　　“请公子下车。”玄衣人跳下马车，伸手揭开帘子，神情毕恭毕敬。
　　我应声下车，抬头打量四方，却是陌生的环境——幽深的小巷，一座青色农家小院，毫不起眼。院门紧闭，二边各长一颗香樟大树。

　　玄衣人上前轻声敲门，不过片刻，里面便有人应：“暗月？”
　　“凉风。”
　　话音刚落，院门已轻轻打开，一道人影闪出来，将我拉了进去。
　　转身看见身后的院门已然紧闭，而玄衣人并没有跟进来，我心中惊疑，不由道：“这是哪里？”
　　面前人一身轻袍短打，神情肃然，只对我微微一俯首却并不答话。
　　领着我到门前，轻轻在正堂门上拉了三下，只听咚地一声，一道角门便从墙内弹了出来。
　　“公子请吧，我家主子已等候多时了。”他伸手做了请的姿势，将我带进去，转身出去拉上门。

　　室内光线有些昏暗，我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能适应眼前的环境，只是一间普通房间，前方挂着二道纱帘，连把凳子也没有。
　　正在疑惑间，只见纱帘一闪，二个美衣的婢子已闪了进来：“公子请这边走。”
　　紫衣婢子上前来，不等我答话，已带着我向纱帘之后而去，转过去，面前是一道屏障，她伸手在屏障上唰唰按了几下，屏障便缓缓升了上去，一股清香扑鼻而来。

　　眼前大亮，一间富丽雅致的内房出现在眼前，里面陈设盎然，处处精致。
　　“公子，这边。”紫衣的婢子声音清脆，领我到桌边坐下，“主子马上就过来。”
　　我坐在桌前，心里茫茫然一片，这人究竟是谁，步步为营，机关重重……还颇费心思地让人把我请来，先前的好奇和疑虑，渐渐被紧张代替。

　　微风拂过，映在窗上的绿枝也跟着飒飒轻响。
　　衣衫悉索，紫衣的婢子闪身进来，伸手拂起门边珠帘，一道人影缓缓走了进来。
　　黑发微挽，仅戴珠冠，面容安详，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竟是当今皇上。
　　“皇上……？”
　　我一惊，腾地站起来，看着面前的女皇阿姨，满面惊讶。

　　皇上轻轻挥了挥手，紫衣女子悄悄退下，室内只听到我的呼吸声。
　　“坐吧。”她笑着开口，口气温和，这一瞬间，我突然发现，眼前的人与朝堂之上的那位皇帝，宛如截然相反的二个人。
　　第一次离得这么近，我暗暗打量着她。想起苏青墨的身世，心中怦怦直跳。眼前这个人，万人之上的九五之尊，便是苏青墨的生母。

　　“十六年了。”她伸手过来，轻轻握住我的手。“朕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皇上，真的是青墨的生母？”我开口，心中的疑问太多，连礼节都忘了。
　　她却并不在意，久久盯着我，轻轻点了点头。

　　“你并不姓苏，你的真名叫上官昭月。你的生父乃是当年的端怡贵妃。”
　　“十六年前，我产下你和你姐姐，分别取名为昭阳和昭月，但大齐皇朝却有个残酷的规举，皇家厉来不容孪生子女同在，认为这是平分江山，手足相残之兆。所以大臣和皇戚们便极力反对，要将你姐妹二人送出宫去清修，以青灯古佛伴此终生。”
　　“我当日爱子心切，死活不肯，再加上先前光儿和业儿相继出事，瑛儿年岁尚小，所以便一直执意将你们留下，却不料在满月之时，你姐妹二人竟先后突发高热，上下呕泻不止，宫中太医想尽了办法，也终是未能好转。”
　　“此事一传出，朝中便又轰动了起来，以靠山王叔为首的一干老臣日夜上书，认为这是违背祖宗之命的惩戒，再加上你二人病情严重，留在宫中恐有染他人，无奈之下，我只得托了一信得过的臣子，让其将你们送出宫去。”
　　“皇上说的这个人，可是当日的苏太傅？”我问。
　　“不错。”皇上深深叹了口气，“我与苏卿原本相互爱慕，未登大宝前便二心相悦，无奈皇家自古多磨难，事事总不能如人意，为了我大齐皇家的万代基业，朕最终只能忍痛割爱，另结他人。”
　　原来如此，苏文景果然与皇帝阿姨有JQ。

　　“当日苏卿将你二人带出宫去之时，你姐姐昭阳已危在旦夕，再加上彼时局势不稳，宫里宫外风声紧厉，若是让皇子流落在外的秘密传出去，那些阴谋夺位之辈必会大做文章，所以，此事仅我和你父妃，苏卿三人得知。送出去宫去之后，我一面嘱苏卿将你二人好生安置医治，一面下旨昭告群臣，只说孪生皇女二人皆因病因严重，无治夭亡。这样一来，困扰一时的风声总算是暂时安静了下来。”

　　皇帝喝了口茶，目色拢起淡淡轻愁。

　　“只是，事情并不像想像中的那样顺利，送出宫后没过几天，我便接到苏卿来报，你姐姐昭阳因体弱单薄，已在出宫当晚便病重而亡，而你，虽然已找妥善的安置地点，却到底因为体薄单弱，病情日趋严重，情况并不容人乐观。”
　　“在这之后十日左右，苏卿满面愁色进宫，向我禀报，说用尽了全力，终是因你病情太重，又不好昭示天下皇女病重寻医，最终也不治夭亡。”

　　皇帝阿姨笑道：“接到消息后，我大怒，严斥他没有把你们照顾好，为此也将他罚到良州做了一个小小的县令，只到几年后，心中怒气渐消，而逢朝中又是用人之际，这才将他调回京师。只是，朕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连朕也隐瞒了，把你留在了自己府中。当日苏家大公子出生，他向外人只说是府上姨太所生之子，却从没有人想到，当年的皇女，竟在眼底下平安长大。就连朝中那一干心怀不轨的大臣，也没有一人个想到，苏卿会拿自己的孩子换了你的平安，他们多年努力查得的良州乡下的那个孩子，原来是他自己的骨肉。”

　　我脑中嗡嗡作响，“既然如此……皇上为何还要治苏太傅之罪。当日太傅惨死，皇上难道就……”我说不下去，却又不好太过指责，只觉得这苏太傅一生对皇家忠诚，对皇上痴心，却最终落得个尸首异处的下场，实属冤屈。

　　“朕又如何忍心？”皇帝叹息，“当年父皇在位，沉于享乐，致命江山不稳，传到我手中已是风雨飘摇，朕苦心支撑这几十年，表面上看是风平浪静，实则已是危机四伏。当日反贼一党见苏卿正直不阿，便设计陷害于他，我心中岂能不知？只不过眼下还不是与之硬拼的时机，苏卿自己请愿于我，愿作伏罪之臣，让反贼以为我庸碌无为，放开手脚行动留下更多证据，同时，也是在为瑛儿保存实力，只等他有朝一日羽翼丰满，将反贼一党尽数伏诛！”

　　“皇上，难道早已知道是太子殿下是……”我心中一颤，直呼出口。

　　“他是我儿子，他做什么，我怎么会不知道？”皇帝淡淡一笑，“月儿，当日召你进宫，将你放在他身边伴读，也正是因为他面似痴颠，不引人注意，所以才能无形中保你周全。”
　　我说不出话来，第一次发现自己小瞧了面前这位君主，不愧是上官重瑛的母亲，也不愧是一朝皇上，有个如此精锐的儿子，母亲又会差到哪里去？

　　“皇上……是什么时候得知苏青墨就是当年的昭月？”

　　皇帝站起来，抚了抚我的头发，“朕也没有想到，你竟然还在人世。苏卿临刑的前天晚上，我从秘道去探他，他才对我告之，原来一直居于苏府的青墨公子，便是当年的皇女。他为了你的安全，一直让你女扮男装，读书习字，却从来不让踏进朝堂半步，原来都是煞费苦心。”

　　我沉默，苏文景这一生，对眼前的皇帝阿姨，可谓真是用情至尽。只是最后结局到底凄凉。眼下，一切秘密说开，最不可能的皇上却已成了我名誉上的母亲。母亲，皇上……我怔怔看着面前这人，一时不知要如何面对。

　　“这些时日以来，想必你在瑛儿那里受了不少委屈。”皇帝站起来身来，将我手轻轻拉在掌心，另一手抚我头发，“到底是朕的孩子，这见姿，这气度，纵是女扮男装，又有几人比得过你？”她叹息着，“不过，世事终是弄人，我们母女刚刚相见，却又不得不分开了。”她凝视我的双眼，“你们都是我怀胎十月所生，但眼下大局危急，为了我们大齐的皇家大业，我这个做母亲的，也实在是没有办法，月儿，你能谅解母皇的苦心吗？”
　　她静静地问，手心却在微抖，我感知的清楚，虽然觉得她并无母女深情，这具身体自带的血肉之本能却也无法抹灭，一时心里酸楚，眼角湿润。
　　“皇上，是指太子要我出京之事吗？”我问。

　　“不错。我无意偏袒无他，可也不能置大齐江山于不顾。”她将我搂抱怀里，身上一股母性的淡淡味道，“月儿，你甚少知晓宫中之事，眼下反贼一党已闻风声，为了肃清朝野，眼下之计，唯有你出京暂避。西原上官家世代忠臣，西平王爷年轻有为，与瑛儿私下关系交好，你此去，他定不会怠慢你。京中苏家，历代忠良之臣，有我在一日，定会护他们平安。”
　　我低头默思，终于一笑，“苏家之人，忠厚淳良，有母皇这一句话，孩儿就放心了。”
　　她站得直了些，将我脸抬起，细长的眼里有闪亮的光：“好孩子，顾全大局，临危不乱，不愧是我大齐之后。”

　　有待女上来，轻轻端上茶点，她拿起一块递在我手中，我亦回目打量她，这就是君王，在母亲与皇帝这二个角色之间，首先她是一个皇帝，然后才是母亲。就算对于相隔十六年后的皇女苏青墨来说，也是一样。

　　“孩子，你此去归期无定，但愿你能体谅母皇这一番苦心。倘若有一日瑛儿登上皇位，我必保你安然无恙，是我大齐最体面的公主。如若不能，也定不会亏待了你。”她说着，与我一道起身，出门之时，我想，眼下这上京，终不再是我栖留之地。

　　——————上部完。

作者有话说

　　上部完结了，虽然很水，但总算是完结了，下部在蕴酿中，即将开播。谢谢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