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凤虚凰[上部]》澹微

37、深藏

　　我全身一震，转过头，看到太子上官重瑛正站在背后，笑的一脸邪佞。
　　明黄团龙长袍，黑色朝靴，顶上金冠束发，双手背在身后，显得气宇轩昂。修长的凤目里精光闪烁，从我脸上扫过，表情闲适舒坦，似乎对眼前的一切早已尽在掌握之中。
　　我对上他的眼，他不理会我的惊讶，上前二步，在我面前站定。
　　我撑了撑身子，想要站起来，却发现骨架酸软，全身使不上一点力。

　　他看了看我，脸上浮上一丝冷笑，向身后一偏头：“长生，换香。”
　　长生从他身后站出来，缓步上前，揭开香炉盖子，往里丢了一把黑褐色的东西，阵阵青烟升起，大殿内的香味顿时变了另一种味道。嗅入鼻内，微带辛辣，已不像开始那样令人疲软。
　　我苦笑了一下，难怪开始进来时就觉得那香有些奇异，只是当时自己并未多加留心。

　　太子看到我恍悟的脸色，笑道：“放心，刚刚那香里也只是加了些软筋散，暂时使人气力全无，并不会伤害性命。况且，”他顿了顿，低头下来，“我也并不想伤害我的侍读——青墨公子。只要你乖乖听我几句话，我自然……”他边说边凑上来，沉黑的眸子盯住我，鼻尖有意无意间亲昵地擦着我的额头，像在欣赏逗玩一只笼中的困兽。
　　我避不开，仰靠在椅上，目光瞪着他身后肃然而立的香琼、长生和另一个书吏。心中已再明白不过，今日这英华殿之行，是早就准备好的圈套，只待我一步一步走进。
　　见我目光掠过，香琼仍是惯觉的一脸漠然，似乎根本无视我的存在。长生白晰的脸上微红，不敢直视与我，双目闪烁一下，低下头去，似乎有些愧疚之色。
　　我叹口气，干脆在椅子上躺的更舒服一些，向着太子道：“殿下这是何意？我可有得罪你之处？”
　　太子直起身子，一张脸俊美无双，朗星般的目里闪过一抹傲然，摇头笑道：“别怕，本宫并不会伤害你，今日只是要解答你心中疑问而已。”
　　言语有力，带着囊括一切的霸道和睥倪天下的贵气，哪里还是我曾经看到的那个傻孩子？

　　他站在我身侧，有淡淡的龙涎香气传来，腰上那一块蟠龙凤血玉佩，通体殷红，衬在那明黄丝袍上发着噬人的绯红光泽，看得我双目微微刺痛。
　　我闭上眼睛，现在终于肯定了心中所想，其实这个太子，上官重瑛，他原来并不傻。
　　在这重重深宫之中，只有他是最为清醒机警之人，我不得不甘拜下风。
　　然而，转念一想，他不傻又能怎样？我并非奸民佞臣，也从不曾想过要对他上官皇家不利，眼下就算知道了他是韬光养晦，又能如何？我不曾与他斗法，也断不用不上这甘拜下风一词吧？
　　我睁开眼睛，脸上也挂上一个光洁无害的笑容：“解答我心中疑问？不知殿下所指疑问是不是在下心中所想呢！”
　　太子左右看看，一挥手，身后三人悄然无声退了出去，香琼在最后，顺手拉上殿门。光亮亮的殿内顿时变得有些阴暗，太子背光而立，脸上是一片阴影，他拉过一张椅子，径自在我对面坐下来。脸伸过来，离我鼻尖不过寸距，双目灼灼，口中吐气如徐，吐出的字却一个比一个森寒：“告诉我，你的企图。”
　　我身不能动，脸上苦笑：“殿下，为何你放了解香，我这身上还是酸软无力呢？”
　　他一笑，坐得直了些：“很简单，刚刚的解香只是保证我不会被这软筋散所迷，而于你，则还要三个时辰后方可解开，现在若要恢复，还需我这手中解药才行。”他举起手，我看到他手中一个精瓷小瓶，上面印着雪后红梅，小巧玲珑。
　　“那就给我解了吧，你明知道我跑不了也不会跑，这样软着，还真让人难受。”我跟他慢慢闲侃，语气不像陷入重险，反而像闲话家常。
　　“不急，”他将小瓶放入袖中，“我虽知道你不敢跑，可我还是喜欢乖巧听话一点的人。本宫平日应付东宫中那一百多位嫔妃佳丽已大费力气，眼下可不想再劳力费神。”
　　“那有何妨？最难消受美人恩，殿下应付她们，不正是为了给外人以贪性好色的假象吗？没有她们，哪能显得殿下如此隐晦之深？”我冲他眨眨眼，这个小狐狸，总算在我面前光明正大的露出了尾巴，可他竟然怀疑我对他有企图，我又怎能不步步小心？唯有漫不经心，轻佻对待方是上策。
　　“你很聪明，果然不出我所料，连这也看得出来。本宫还以为，当日甘露殿中那场云雨斗，会让你也麻痹大意呢！”他边说边又凑过脸来，当日尴尬之景，在他口中说来，竟像家常事一样寻常，毫无愧赧羞涩之意。看来这古代后宫之中的男人，当真心理素质和脸皮都不可小觑。
　　我往后仰了仰，避开他的脸，“在下何尝没有被麻痹，一直都以为殿下是当真痴傻颠狂之人，看来最令人佩服的，还是莫过于殿下的演技和心机。”
　　“好了，”他挥了挥手，脸上恢复正色，“本宫无心与你耍嘴皮子，你只管从实说来，混到本宫身边，究竟有何深意，说！”最后一个“说”字，音咬得极准极重，话里带寒，令人悚之彻骨，将来帝王威严之气尽显，着实让人生寒。

　　我定了定心神，手抚上痛疼不已的额头，“殿下刚刚说要解答我心中疑问，眼下却变成了威逼严问。况我入东宫伴读，也是圣上当日亲自下旨，真有何阴谋企图又岂能瞒过皇上慧眼？”
　　他一声轻笑，笑里带刀，在我耳膜边尖利刮过：“母皇当日是赐你入东宫伴读不错，可那却是本宫亲自前去讨要她才应允。而戚贼当日让人诱哄我前去搭救于你，却又是为何？”
　　我一惊，想坐起来，还是没能如愿：“戚氏？”
　　“哼！戚氏当日让宫中小太监前来诱哄我去上书房，其中暗含搭救之意，别以为我不知道。”
　　我心中疑问如乌云般压来，刚刚太子透露真相所带来的一丝清明瞬间消失无影。
　　我一直以为当日在上书房内，戚贵妃挑嗦，自己险些被皇上纳入后宫之时，太子前去撞破纯属无意之举，没想到他现在竟然说是戚氏有意为之？戚氏，会是谁？戚贵妃？想他当日铁了心的模样，断不会是他。“难道是戚云英？”我脱口而出。
　　太子冷冷一笑，阴暗中双眼更亮，“没错，他不过以为本宫痴傻，让一位小太监前去诱哄，让本宫以玩伴之由将你要去东宫，却没有想到，本宫从你入东宫之始就已经在开始怀疑。”
　　戚云英竟然要救我？我差点笑出口，这个玩笑也开得太大了吧？谁都知道苏家老爷是被戚氏兄弟逼上绝路，他们不杀我已经是天大的仁慈，眼下，太子竟然说是戚云英暗中让他来救我？
　　我皱了皱眉头，无辜地道：“殿下怀疑我什么呢？还不如去问那当日诱哄你前去上书房的小太监，或许得到的答案更明白些。”
　　“问那小太监？”太子哼了一声，“本宫又怎会那么无知，去妄动他在宫中安插之人？这疯颠的模样，本宫还得继续装掩下去，可不想打草惊蛇。”
　　我心中似抓住了一丝微薄的希望，只笑：“既然如此，太子认定我也是戚氏安插之人，为何却偏偏在我面前露出真面目，难道就不怕打草惊蛇吧？还是，殿下早就不想留在下活口？”
　　最后一句话状似说的毫不在意，其实背上早出了一身冷汗，万一他真的以为我是戚氏的人，要一刀杀了灭口，只怕在这深宫之中真是插翅也难飞了。但我却又抱着一丝希望，以太子的缜密和深算，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让人起疑和轻易出手的。
　　眼下，我只希望，他还能有一分相信我并不是戚氏的人。
　　于是，我开口，轻柔而坚定：“殿下，不管你作何想，我只有一句话，苏青墨和戚氏。没有任何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