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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苍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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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沉默,满屋的人都噤住了气,开始又把目光齐唰唰地转向碧珠。
我哭笑不得,偷偷用目光示意碧珠,她愣了片刻,一低头叩了个头,坚定而绝决:“全听夫人吩咐。”
我手心一凉,跳起来:“不行,这万万不可!”
“儿啊,如何不行?”三太太见我态度坚定,一下便歪在福香怀里哭开了,“娘这也是为你着想啊。你想想上次那陆姑娘,你不同意,娘就算是挨了大太太的骂也还是罢了,可眼下这姑娘可是你亲手救回来的啊,难得这么标致善解人意的姑娘,你难道真要让我们苏家绝后不成?”
“娘,不是的,你误会了,我只是……”我又焦又急,一时也不知道从何对她说起,碧珠过来,深深叩了个头,“公子,碧珠愿意服侍公子,本只存报答之心,还望公子不要为难自己。”
她这么一说,我再拼命拒绝倒真有些不好说了。三太太在一边哭的更厉害:“你看看,这么乖巧懂事的姑娘,你还看不上,你是不是成心和娘过不去啊?啊,你就听娘一次吧,我……”
“娘……”我还要申辩,玄华一把拉住我,冲我使了个眼色。我只好强忍了下去。
“夫人,你不要逼着公子,当心哭坏了身子,先让公子歇息歇息吧!”碧珠带着伤,上前去扶三太太,人还没走到跟前,自己身子一软,先昏了过去。
“啊?”三太太立即止住了哭声,一把抱住碧珠,“丫头,丫头?”
我被吵的心烦意乱,挥了挥手,“娘,她伤还没好,你就让她先休息休息吧!”
三太太看了我一眼,将碧珠递给几个下人,命他们抬到隔壁房间去休息,走过来,脸上喜滋滋地:“你这次可一定得听娘一次,等这丫头伤一好,你们就圆房。”
我无言以对,不想再为这件事纠缠下去,无力地站起来,“好了,娘,我知道了。你今天也累了一天了,赶紧先回去休息吧!”一边让福香扶着她回去,一边把她往外推。
“你可听好了,记着了。”她一边往外走,一边回过头来吩咐那几个下人,“给我好生照看着公子和那位姑娘,出了差池,拿你们试问。”
三太太一出门,我挥手让一干下人也退了出去,长叹一声,全身瘫软倒在椅子上。
我现在可是真的见识到了这位娘亲的厉害,不动一刀一枪,就能让你手足无措,高人啊!
玄华站在身边,看了看我:“公子别担心,等碧珠姑娘养好伤还得一段时间。”
“是啊,所以现在还不用急,关键是到时候我这身份……”我扶着他肩站起来,想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去,谁知他轻呼一声,痛苦的弯下了腰。
“怎么?”我低头一看,他脸色竟比碧珠还要苍白,感觉到正扶在他肩头的手粘粘地,拿下来一看,居然是满掌的血!
“你!”我扳过他的身子一看,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肩头后面的衣服竟然早已被血染透,渗了半个后背。看上去腥红一片,悚目惊心。
“这是怎么回事?”
“没事,小伤而已。”玄华还想申辩,身子已经一软,滑到了地上。
“来人,快来人!”我向外面大叫,王成事先跑了进来,后面跟着几个小厮。
“快,快扶到榻上去。”我心中咚咚急跳,似乎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看他今天一天的异样,我应该早就看出来的,居然一直粗心到现在才发现。
“公子,真的没事。只不过是刚刚抱碧珠进屋的时候,走得急,把伤口挣开了而已。”玄华躺在榻上,脸上淌着汗珠,还要挣扎着下来。
我一把扶住他,“原来你早就受了伤,你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难怪刚刚苏青漓那小屁孩说玄华进屋时差点摔倒,我当时还没在意,现在想来,竟然是真的。
“我……”玄华看了看我,欲言又止。
边上的王成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声音透着焦急:“玄公子,你都伤成这样,就不要再瞒着了。”
我一惊,“你们瞒我什么?”
王成看了看默不开口的玄华,“玄公子不肯说,就让小的说吧。小的知道你怕公子担心,可眼下你不让公子不更担心吗?”说着,眼圈也红红的。
我看了他一眼,意示他继续说下去。
“昨日晚上,公子被太子殿下召进宫一直没有出来,玄公子不放心,和我一直在宫门口守到宫门下了匙这才让我先回府。玄公子自己候了好一阵子才回来,谁知在路上遇到了几个黑衣人的袭击。因力不敌众,所以才一不小心受了伤。因为当时天色已晚,便没有找大夫,只简单地包扎了一上,今儿一早又赶着去接公子,所以这伤便一直拖在这里……”
“好了,王成,别说了。”玄华咳嗽了一声,“没事,又不是什么大事,一点小伤要不了命的。”
我眼中噙着泪,不顾他的反对,颤抖着将他衣袖轻轻解开,一看,左肩上赫然一道二寸长的伤口,虽不深,却削开了一大片皮肉,因为一直没有上药,再加上今天不停的奔波忙碌,现在已全部裂开,正不停地往外冒着血。
“你……”我哽咽了,话卡在喉咙里,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王成带着众人先退了下去,然后又手脚麻俐地端了盆水进来放在床边。
我看了看,道:“去把金创药拿来,再拿些干净的纱布。”王成急忙跑了出去。
我拿起帕子沾了水,轻轻帮玄华擦洗伤口周围渗出的血,心中虽然有些紧张,嘴里却笑道:“以往都是你服侍我,今天让我也服侍你一回吧!”
玄华看了看我,倒没有拒绝,只依我的吩咐轻轻侧躺在榻上。
我一看他身上血迹半染的衣服,摇了摇头:“罢了,衣服一起脱了吧!”
见他有些不好意思,我一扯他的右边袖子,“什么时候了,还扭扭捏捏?”言罢,帮他小心翼翼地脱了上衣,一边用水擦洗着一边道:“怎么这么傻,受了这么重的伤也不知道看大夫。要是你累倒了,我可怎么办?”想起今日来每每触到他肩头时的种种异样,我简直恨死了自己,居然一直都没有发现。
王成拿了金创药和纱布进来,也不放心地在边上站着,我觉得颇不自在,“今日也累了,这里有我,你们都下去休息吧,有事会叫你们的。”
王成这才点了点头,恭敬地关上门出去了。
我一边叹惜着一边拧帕子,将玄华胸前沾上的血迹都清洗干净了,正要去擦他的后背,目光触及,却忽然愣住了。
在玄华的后背上,居然有一个印记,一个深蓝色的,凶神恶煞的狼头印记。
“怎么了?”玄华扭过头来,神色模糊。
“这是胎记?”我颇感惊讶,手摸上去,有微微地刺感。蓝黑色的印记已深深长入肉里,若不是极早就刺上去,断然不会长的这么完整。狼牙獠长,表情凶戾,看上去说不出的古怪可怕,幸好眼前的人是玄华,要是别人,我肯定会被吓一跳。
玄华自己却有些不知所以,“什么东西?”
“这背上的苍狼。”我说。
“我也不知道。”他笑,“好像从记事起就有了,小时候老是刺痛,半夜常常会疼醒,师傅就会让我起来习武分散精力,后来不疼了,慢慢就给忘记了。”
我没有打断他,只轻轻地帮他敷着药,望着他清俊的侧面,一时哽咽无言。
“那时候的记忆也真奇怪。”玄华半躺在那里,眼睛望着窗外深蓝幽遂的天穹,在我轻轻的抚慰中,慢慢陷入到回忆里。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的记忆,脑中总是那样一片广漠的夜空,一丝云彩也没有,只有星星和月亮,它们隔的那样近。四周都是空旷的,一棵树,一根草都没有,身下是微烫的沙子,伸展出去好远,我可以听见狼的叫声,此起彼伏的,从各个方向传来。……而我,就一直躺在那里看着天空,听着狼叫,心中似乎在等,等有人来把我抱回去,然而等了很久很久,也没有人来。我饿了,开始恐慌,哭了起来,声音很大,在夜晚的沙漠里四下扩散开去,一定传出去很远,要不然,师傅怎么会闻声找到了我呢?……”
他的眼神幽远,我似乎又看见了那样妖异的蓝色。清雅的声音像梦呓般低语,似是把我带进了一个梦里,一个诡丽而又凄凉的梦。
“我一直哭,哭的口干了,肚子饿了,身上也冻僵了,还是没有人。狼却来了,它们围着我嗅来嗅去,眼睛都是绿幽幽的光,可我却不觉得怕,觉得很亲切,因为终于不是一个人了……”玄华翻了个身,将我的手慢慢握在掌中,字字低语。
我放下帕子,端坐在他身边,听他继续说:“后来,我就看见有人来了。他从半空中飞下来,像只苍鹰一样,手中飞出石头将我从狼口中夺落,抱着我看了良久,终于轻轻地说了句‘可怜的孩子’……后来,他就成我的师父。”
时间停了下来,好久我们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看着彼此,终于,我问:“这是你常常做的梦吗?”
“不是梦。”他说,手搭在我的腕上,冰滑幽凉,“像是记忆,很久以前的记忆……可是我现在却越来越模糊。”
我抬头看去,玄华的眼眸在夜色下深幽难测,有着一闪即逝的睿智和捕捉不到的烦恼。
“别急,”我握住他的手,心头有隐隐不好的感觉,“一切总会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