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月》江狸

1、第 1 章

　　海月是个骗子。
　　她成长为一个骗子并不容易。
　　因为她不漂亮。

　　她第一次想变漂亮，是老师把她写的演讲稿交给了一位刚从大城里转学过来借读的小公主一样的姑娘，让梳了漂亮的麻花辫，戴了蝴蝶结的发卡，着了雪白的有厚厚蕾丝边的公主裙，穿了美丽的一尘不染的小皮靴的她顶她上台的时候。她背着她写的稿子，在台上闪闪发光。她什么也说不出来，望着自己身上的旧马褂，是很暗的红色吧，浮了一层白毛，皱的。白袜上有泥渍，鞋子很脏，很大，走起路来一拖一拖，很滑稽。她默默地退到了角落里。
　　那天直到放学，大家还都情绪高涨，簇拥着那位小公主，一窝地走了。海月担心被检查组扣分，留下来扫了地，费力地跳起来擦黑板，又拿了小绿桶到楼下拎水浇花，最后倒了垃圾，心满意足地锁上门走了。到家的时候，电锅没有盖好，饭凉了，桌上有菜汤。母亲在楼下打牌，弟弟在客厅打游戏。
　　她对弟弟说：“你们吃了吗？今天我的作文被当成讲稿获奖了”，弟弟盯着屏幕，“妈说让你吃完把碗洗了，你不要挡我打游戏，等会我死了就怪你”。
　　她跑下楼去和妈妈说：“今天我的演讲稿获奖了”
　　“哦，得了啥子嘛？”
　　“没得啥子，是罗家那个小姑娘……”
　　“你们老师很抠门嘛，碗洗了没有？中午就没人洗了”“等一哈，我要碰！”
　　海月还想说那个姑娘有一双发亮的小皮靴，有蓬蓬的裙子，她不敢说，跑上楼洗碗，蹲下接水的时候，觉得自己的鞋子该洗了。
　　海月想变漂亮并不容易，她长这么大看到最漂亮的人就是妈妈，妈妈有一头松软的卷发，逆光的时候有酒红色的光晕，看起来是香的，闻起来也是香的！妈妈还有整面墙的衣柜和鞋柜，都是香的，妈妈极喜欢穿旗袍，上身后服服帖帖，对着镜子拔眉毛，涂口红。海月觉得，这是最美的了。可小孩子怎么才美？她不知道，只觉得不是自己这样，也不是班上小公主那样的。海月想起了，自己得到的第一本书，叫《红舞鞋》——贪图穿红鞋子小裙子的女孩最终被砍掉了双腿，在忏悔中流泪。她想起了买这本书的时候，爸爸背她去赶场，太阳很烈，爸爸许她挑一件礼物，她小心翼翼地，在一把很大的红伞下左挑右捡，拿了封面有公主画的《红舞鞋》。
　　海月又长了几岁，几乎没有长个子。爸爸妈妈说，已经是大孩子了过年就不该买新衣了。那个冬天很长，海月的衣服被妈妈收起来送给表妹了。海月心想，姊姊妹妹那么多，却不那么亲近。只有附近的孩子王——阿慧姐很喜欢带安静的海月一起去另一个大姑娘家里，她们让她搬了小凳坐在楼梯口，随便塞给她一本书，告诉她如果有大人要上楼就立马敲窗户告诉她们。有一天海月坐不住了，就趴到窗户上想知道她们在做什么。只看到电视上的男女赤裸着相拥，下身拧起来，结到一起。表姐们嬉笑着说含在嘴里好恶心。那一天，她好像明白了男人女人是不一样的。
　　海月十七岁了，离家三年，读了很多书却没有戴眼镜。依然不漂亮，依然不扎堆，她礼貌又客气，同学喜欢问她课业难题，没有人喜欢和她亲近。海月不在乎，等这个夏天结束的时候，她就到祖国最北边念书去了，不用再每月回家的时候看到屋子里一团糟，弟弟的袜子和内裤堆在沙发上，散出发酵的味道，洗手池里是她上个月晾在一旁的抹布和一摞摞碗碟。水面结了厚油膜，发白，抹布摸上去很滑，像只缓慢爬行的大鼻涕虫。不过她最难堪的，还是要咬住嘴唇低下头问打牌的妈妈拿钱，听她说自己拉扯她们多么不容易，海月每个月花那么多钱真的不像话，要省着点。听她说不要学坏，不要像别人那样谈恋爱，买衣服买首饰，这些都是长大以后自己挣钱才能做的事。这些话她听了很多遍，每次都会想到母亲贴身的旗袍，丝滑的，不染一尘的挂在木柜里，像妖娆的老鼠一样，咬合她的心。不打牌的时候，母亲会拿出陈木的首饰盒，打开精致的小锁。拉出一层是沉甸甸的足金，二层是翠色的玉，三层圆润的珍珠串和有绒布盒的珍贵钻石戒，她常常偷窥她，看她把它们一件件戴上端详，双手和脖颈满满当当，又心满意足地慢慢取下，层层包好放回原位，再抽出底层一个小盒里的塑封照片，用已经不白净的手揣着它，摩梭，默泪。海月从不知道照片上是谁，她总猜也许那上面是母亲自己，她一向怜惜自己，至于到了偷偷落泪的程度。她看到常常没有好脸色的她落泪，不知怎么心里也生出了些柔软的东西上。
　　在这世上，家人也好，伙伴也好，师长也好，谁又不是自我怜惜地活着？
　　自那时起，她就发誓——你们都不爱我，我就爱自己多一些再多一些，直到成为你们都爱的女孩子。

作者有话说

　　我们的人生常常不可捉摸，失望好像比快乐来得容易一些，哪有什么开挂的人生，你和我，加上书里的她，都不过是个普通人，努力生活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