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薛文几

33、33

　　神说，人既属乎血气，我的灵就不永远住在他里面，然而他的日子还可到一百二十年。
　　神见人在地上罪大恶极，终日所思想的尽都是恶，神就后悔造人在地上，心中充满忧伤……
　　神说，我要将所造之人，飞禽和走兽，并昆虫，以及所有，都从地上除灭，因我造它们后悔了。
　　神观看世界，见凡有血气的人，在地上都败坏了行为。世界在神面前败坏，地上充满了□□。
　　神对挪亚说，凡有血气的，他的尽头已来到我面前，因地上满了他们的□□，我要把他们和地一并毁灭。
　　因为再过七天，我要降雨在地上四十昼夜，把我所造的各种活物，都从地上除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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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清媛吴博士本来应该出生在中国。
　　在她刚出生那个年代，正是被称为机器人元年的时代。
　　吴清媛冥冥之中就此和人工智能结下不解之缘。

　　她的生母本来是一所著名大学的高材生，因为和老师产生了婚外情而偷尝禁果，于是珠胎暗结。随后，这个老师利用职权篡改出国考察的人员名单，将她送出了国。
　　这位高材生趁着去美国访问的机会，把孩子生了下来，然后咬牙扔到了福利院的门口，心里想着是等老师离婚再和自己结婚以后就赶紧把孩子接回来……
　　回国以后的高材生本来以为老师会按照约定和家里摊牌……但是一切都是骗局。
　　最后，她在一个阴暗潮湿的江南小镇的房间里，看着手中的信，默默的选择了了结自己的生命……

　　吴清媛就这样在美国作为一个没有过去的人成长起来。
　　虽然缺少爱，但是双亲馈赠的礼物早已经写入基因——她拥有极高的智商以及操纵人心的天赋。
　　吴清媛发现她天生就能理解一些很晦涩难懂的问题，比如在同龄孩子还在高高兴兴玩积木的时候，她已经开始试着演算复杂的数学模型，在别的女生孩子给芭比娃娃换装和讨论哪种头发颜色更好看的时候，她已经开始在自己在网上查看人工智能相关的知识。
　　老师们很快发现了她的天赋，但福利院的条件是艰苦的，无法给她的天赋足够生根发芽的土壤，所以老师们努力的在网上给她寻找……终于，三年后找到合适的领养人家。
　　但这才是噩梦的开始。
　　这家人是典型的上层社会白人家庭，家里没有孩子，夫妇两个人一个是医生，一个是大学教授。
　　然而……这个看似美满的家庭，其实内地里早已彻底腐烂。
　　这家人对吴清媛在物质上提供她想要的所有帮助，但是一切的一切都只为了一点——他们要她所有事都做到最好，从吃饭的量到睡觉时间，会精确到一克和每一分甚至每秒；她一路前进，不仅要在自己擅长的理工领域做到最好，同时还要在音乐和艺术领域达到相同造诣；作为一个亚裔面孔，必须要去最好的学校——当然也会受到最深的歧视——且要得到最高等的奖学金，并不是因为没钱，而是因为这对夫妇的面子。
　　吴清媛一直做的很好……是那种表面温柔甜美但是内里早就声嘶力竭叫喊咆哮快要爆炸的好的程度。
　　每天一早醒来，白人夫妻就会在餐桌边等待她。如果晚了一分钟……那么今天晚上晚饭就不要想有着落，而且这个月的零花钱也要取消。作为一个在私立学校上课的女生，没有零花钱就意味着中午只能吃一个50美分的面包，而且只能带走在学校的中庭座椅吃，连进入食堂的资格都没有。
　　而这，只是生活中令人窒息无数小事中的一小件而已。

　　吴清媛每天在乖巧的和养父母互相道晚安之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后，都会躺在自己的小床上，面对着天花板无声的流着泪。
　　她曾经在书里读到西西弗斯的故事。
　　《荷马史诗》里，西西弗斯是英勇智慧又足智多谋的国王。他因为出卖宙斯所以下令被死神追赶，又反过来绑架死神，导致人间很久没有死亡。于是他被罚下冥界，被惩罚要用永生在一天内将一块巨石顶上山顶，若能做到的话便会自由。但是这注定是徒劳，因为一到阳光在地平线消失的最后一刻，巨石都会无情的滚落回来。所以西西弗斯的痛苦是永恒的。
　　所以所有聪明人的痛苦也都是永恒的。
　　她一直以为自己就像西西弗斯，每天都在努力的推着巨石上山，但总会在夜幕降临被打回原形。
　　长此以往，痛苦多了便不会再痛。
　　吴清媛感觉自己本来就不是很够用的情感在每天费力维持的虚假笑脸中被消耗的淋漓殆尽，逐渐的，她开始感受不到自己的任何情绪，但是与此同时，在漫长的讨好生涯中，她会更加的熟练如何展示自己的魅力，让所有人都喜爱她。
　　最虚伪的腐烂发臭的灵魂却长出了最娇艳欲滴温柔可人的壳。

　　吴清媛成长的越发优秀，她的白人养父母也就对她越发满意。
　　她曾经假装真诚的建议过这两人去做试管婴儿，然后被礼貌的回绝。于是她就有意的偷看了两人每年一次的体检，发现两人的身体都没有任何问题反而特别的健康。
　　她就不明白了，为什么这样的两个人，不选择要一个与自己血脉相通的孩子，而是要领养呢？
　　带着这个问题，吴清媛度过了这么些年，才最终在一次偶然的机会找到答案。

　　十几年以来，白人夫妇都表现的像一对儿虔诚的基督徒，而且每周末都要坚持去教堂做礼拜。
　　因为他们的带领，吴清媛从小就要熟读圣经，偶尔还会去帮忙在小型礼拜现场唱诗。
　　有一点奇怪的是，吴清媛发现自己竟然会喜欢类似圣经的这些神话故事。
　　她很费解，因为她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按理来说应该会对这些宗教类目敬而远之……但是她却本能的被吸引。

　　吴清媛其实不喜欢做礼拜，也不喜欢这些信教的人。
　　作为一个顶尖学府的高材生，她理解不了为什么养父母这样的高素质人才也会和一些没什么文化也没什么精神寄托的神神叨叨的废人挤在一间教授花费一上午的时间去读这些经书，去做礼拜。
　　但是后来，她明白了：
　　不仅仅是精神没有寄托的人才会在宗教这个团体汇集，其实有更多很兽和恶魔藏身其中。
　　比如她这样的人——更比如她的养父母。

　　她发现，每个月养父母都会消失一个周末，然后留她一个人在家。
　　这项传统从她被领养的那个月就开始，一直到她考上大学都没有改变。她很好奇。
　　每当这时候，两人就会提前给车加好油，然后给吴清媛留好作业，然后做一场简单的祷告，然后驱车离开。
　　这几天曾经是吴清媛一个月最快乐的时光——也正是因为这样一个周末，她才能在如此高压的环境中得到喘息之机以存活。

　　在一个普通的圣诞节，吴清媛给她养父母送上了最诚挚的礼物。
　　东西是什么并不重要，一个钢笔和一块手表而已，东西不贵，但足以让两个老夫妇热泪盈眶。
　　——当然，最重要的莫过于里面的内容物，一个定位装置和一个录音装置。
　　于是，吴清媛解开了她将近二十年的疑惑——这两人到底是去干嘛了。
　　她在检测系统里偷听到了两人的对话，以及一些……难以启齿的声音。
　　放下耳机的她觉得不可思议，又觉得有一些生理反胃……于是上网按照那个地址查了一下。
　　作为一个天才黑客，吴清媛很快就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而不是被冠冕堂皇的门户网站拦在外面。
　　那是一个早期的暗网……内容无非就是血腥加上邪教，还有……性。
　　吴清媛平生少见的双手颤抖着浏览着网页，然后在自己凌乱的心跳和沉重的呼吸中关闭。
　　她的养父母，是这个邪教的成员，这点已经是不争的事实。
　　而这个邪教所有成员，都是推荐进来的，甚至是世袭……有的家族都在这个邪教存在了十几代人，直到今天。
　　参与这个邪教的群众，从学界大牛到政界要员，从好莱坞明星到商界精英……可以说涵盖了几乎整个国家精英阶层。最重要的，这个组织，是要通过严苛的审核，从家庭到学历，到智商等等，而且，最可怕也是最恶心的一点，新成员被接纳的第一天要接受十数位成员的“承认”，而方式……就是性。
　　这对于普通人来说可能难以接受，但是对于这个组织的成员来说，每一个月的聚会都是一次近乎生物杂交的乱趴，性却是最微不足道的门槛。
　　他们有最权威的占卜人员，会算出这个月必须要强制同床的人。然后这两个人就要无条件的在众目睽睽下交合。而占卜没有提及的人们，则是自由□□，看对眼了就可以双双携手上楼，直到俩个人都满意后就可以下楼寻找下一个“伴侣”。
　　吴清媛听着，然后感觉自己手脚冰凉神魂颠倒。
　　因为她马上就到了入会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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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的后来，吴清媛也没有被这个邪教吸纳。
　　她直接杀了她的养父母——在他们带她去第一次参加这个集会的前一天。
　　那天她的养父母对她露出了几十年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真诚笑意——虽然这笑在吴清媛看来是十二万分的讽刺，就好比给一头养了很多年终于能卖钱的羔羊找到买家一样的可笑。
　　她给两位做了一顿丰盛的大餐，当然，里面也是加了丰富的料。
　　作为一个理科天才，吴清媛自认为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的送两位去往正在的天堂——她把一切都伪装成两人是因为食物中毒才不幸去世，以及做好了一切的后续准备……但她没想到那个组织的力量竟然如此强大，里面的科学家从种种蛛丝马迹抽丝剥茧，一步一步将她逼到墙角逼她就范，最后吴清媛不得不选择自首以解脱，却没想到被国家以尖端人才为理由保护并软禁了起来。
　　于是她来到了她一生的囚笼，同时也是最适合她的野蛮丛林。
　　因为服役期间表现良好，所以她以前的档案被封存，成为了一名正儿八经的研究员。
　　也就是在这，她遇到了李默。

　　那时候李默已经是高级研究员，并且是下一届所长的强力候选人。
　　吴清媛作为他课题组的学生，即便冷血如她，也不得不被李默吸引。
　　他宛如太阳的化身，强大温暖，专业知识储备是恐怖的，天赋也是无与伦比的……可以说是一个站在奥林匹斯山俯瞰众生的天才。
　　所以，在阴暗角落生长的吴清媛也无法控制自己不被太阳的光辉吸引，就算会把她一身污秽照耀的无所遁形，还是会不自觉的被吸引。
　　于是表面光耀，实际痛不欲生。

　　吴清媛以为自己的过去在这里无人可知，但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很快风言风语就传遍了整栋建筑的每个角落。只不过这些八卦，一般都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大家只知道吴清媛杀了养育了她二十年的养父母，没人会知道里面的各中详情，不知道她若是不反抗的话就会堕入真正的黑暗。
　　她的日子开始变得不好过，于是越加的阴沉暴躁，越加的醉心研究。
　　李默作为她的顶头上司，名义上与她关系也不熟，所以就算想劝都不知道怎么劝，就怕再产生别的风言风语给她的生活雪上加霜。
　　他思索再三，起初也的确是因为惊艳于吴清媛的才华，然后在某天午休的闲暇默默的看她的设计草稿的时候表面上波澜不惊，实际已经在心里被她的奇思妙想撼动的无以复加。
　　于是他登陆自己的员工代码——那个时代科技不如现在发达，一切都是最原始的手动输入，对脑科学的研究也十分的初级——但是科学的进步就是这样，依靠人类研究员一点一点的努力积累，一砖一瓦的薪火相传，最终才能建成宏伟的摩天高楼，才能长成庇佑更多人的参天大树。
　　他在后台查看吴清媛的研究进程，以及代码的编写……越看越不对劲。
　　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搞清楚。
　　于是他给吴清媛发了一条私信，让她晚上下班的时候留在工位不要动，自己去找她……
　　于是两人的缘分就此展开。

　　李默在日复一日感叹吴清媛的才华的同时，也逐渐发现她隐藏在清冷皮囊下的黑暗。
　　他没有资格评价她这样是好还是不好——事实上任何人都没有评价他人的权力，但是世人都会忘了这一点。
　　他承认他是因为倾倒于吴清媛的才华所以对她有着格外的宽容，并且也带上了奇怪的滤镜。从小生在阳光下的他并对黑暗角落生长的怪物没有足够立体的认知。
　　于是，随着相处的时间增加，李默才慢慢发现吴清媛隐藏在清冷皮囊下的狂热的想法。
　　于是她想逃离……不是他，而是她。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依赖他，于是渐渐在他面前剥下自己的伪装，露出自己的爪牙。
　　她希望人工智能不仅仅是家具的代替品，而是能作为亚人——甚至完美的新物种的存在。
　　于是，她开始不满足于“程序”的编写，而是开始致力于人工智能自我意识的开发。
　　李默对她的想法无条件的支持。他认为吴清媛是不世出的人才，若是没有她的话，人工智能的改革至少要延后半个世纪——在一个求“□□”的年代，像吴清媛这种的激进派是一个清流，同时也是刺头。但是吴清媛，在李默的力排众议的保驾护航下一路乘风破浪的逐浪前行，终于将人类对于人工智能的认知达到一个新的高度，人类科技文明达到了新的篇章。
　　于是，母国向吴清媛抛出了橄榄枝，邀请她回国，并建立我国自己的人工智能专业机构。
　　吴清媛答应了——她没有理由不答应，反正在哪人员都不好，那还不如挽袖子自己当老大。
　　她很快的递交了辞呈，然后飞快的跟自己手下的几个研究员进行了工作的交接……但是并不顺利，几个人都是坚决跟随她的簇拥着，势必要跟着女王去往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吴清媛无所谓，她虽然表面感动，但是私下里确实觉得被调教好的老人自然是比新人好用，于是就带着整个小组一块准备跳槽。
　　很快，上面的指示下达——不予通过。
　　吴清媛火冒三丈，于是直接杀到了李默的会议室——当时所有人工智能届有头有脸的人都在开会。
　　“为什么不让我走？”
　　李默本来正在台上发言，看到吴清媛气势汹汹的杀到，于是只能停下自己演讲的ppt，示意安保退下。
　　他叹口气，然后开口。
　　“可能是因为我也选择跟你一块走吧。”
　　随着他的话传达到会议室的没一个角落，大家都瞬间安静了下来——但是只有一瞬间，片刻过后，会议室里便产生星火燎原一般的化学反应。
　　“怎么会这样？”
　　“我早就说了这两人有点不清不楚的关系。”
　　“他走了……上帝啊，我的课题怎么办？”
　　“不是，谁能给我解释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默不是院长候选人吗？”
　　底下的讨论声从窃窃私语到了嘈杂的地步，李默和吴清媛只是隔着人海相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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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后，还是没有批准的辞令再一次发到李默的桌面上，他眉头微皱，于是打开系统看了一下今天的打卡记录。
　　吴清媛没有来上班。
　　他有了不详的预感，于是赶紧给人事安全部打电话，让他们确定吴清媛的所在地。
　　十分钟过后，安全部回电……吴清媛已经离开了本国国土。
　　李默放下电话，于是长叹。

　　三个月后，两人在刚刚开始动工兴建的盖亚初址再次相见。
　　李默只提溜着一个电脑包，里面是一个便携式电脑加上厚厚一沓子的A4纸复印件。整个人风尘仆仆，一点看不出是天之骄子的新锐人工智能青年领袖，倒像一个落魄的求职工人。
　　吴清媛看见他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老师你怎么……”真的来了？
　　说不出口的话在心头瘙痒，看见李默的面庞便将一切释怀。
　　“我想了一下，你的才华是双刃剑。于是我决定，我要来守护你，而且约束你。”
　　李默笑笑，灿烂的如同神祗朝阳。
　　若你是那蛰伏的利剑——那么就让我来做你的剑鞘好了。
　　吴清媛愣了很久，然后，朝李默露出了此生最灿烂的笑颜。
　　一瞬间，夕颜花盛开在六月的日子中，开满回忆……

　　那时的阳光，是那么的美好。

　　刚刚料理完默的吴清媛坐在盖亚最高安保等级的控制室里，微微皱起眉头，然后合上手里的《圣经》。
　　清洗的日子，终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