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薛文几

21、21

　　我曾经以为生活就是如此平凡且温馨，会一直持续到我退役，或者出现意外被销毁。
　　不同于人类，我们的程序里面没有被设定对死亡恐惧这一条。若是在有必要的情况下，尤其是面对人类生命受到威胁的情况下，我们将会毫不犹豫的献出生命，不会有片刻迟疑。
　　但我万万没想到，这平凡且幸福的生活竟然只是海市蜃楼。

　　吴博士原定计划去盖亚公差两个月左右，十一月初离开的研究院，但是直到二月的末尾都没有要回来的迹象，而是更加频繁穿梭于世界各个角落，召开各类机器人首脑大会——我就感觉到不平常的气息了。
　　吴薇薇也是一样。
　　十二月的时候，研究院因为有不少世界各地的外籍研究员，所以通常是一年之中人数最冷清同时也是节日气氛最浓的时候。我虽然来到这个大家庭也才短短的三年多不到四年，但是也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逐渐将这里作为我的家，从而享受并融入这个氛围。
　　往年到这个时候，研究院该请假回家的请假回家，剩下的人类大概不足平时的百分之三十，最多的是吴薇薇这种“学二代”，大家都是二十年的发小一块长大，抬头不见低头见，虽然不是一个爹妈但早都活成一家人，一年的辛苦到了年关早都被欢乐的节日氛围替换，厨房一天24小时供应餐饮，平日略带严肃的研究院瞬间变为一座真正的巨大“托儿所”。
　　但是今年……大家都没有这个心情。
　　几天前，全国的非官方机构每天都有人工智能叛逃的新闻，一开始还是零星的个位数，然后抓住就是直接就地销毁，逐渐演变成每天几十，后来上百……
　　再后来新闻就不报道了……
　　我和吴薇薇都很担心。

　　同时我也有自己的顾虑。
　　有一个坏消息就是——我发现我的大脑不明占有率已经达到70%了……
　　盖亚现在已经指望不上了，估计内部都已经忙成一锅粥了，而吴薇薇经常性三四天连轴转不休息，实在困了直接就地盘腿就睡过去——每当这个时候我就提心吊胆的检测着她的脉搏，生怕她一不小心就直接坐化了。
　　她，太忙了……所以我隐瞒了我的忧虑。

　　研究院的工作比以往要轻松，轻症病人很多返回家里和家人团聚，留下来的都是走不了的重症和植物人，少数还有一些孤儿……所以我有大把的时间和吴薇薇泡在图书馆。
　　研究院作为盖亚的深度合作单位，资料几乎是共享的——在能共享的范围里，只要你有权限。
　　虽然有70%的大脑变成禁止访问状态，但是运算和思考功能依旧和以前没有区别——这足以说明人类的大脑有多么可怕，而且我们的生物“脑”部分远不及人类的高级。
　　……所以在我得知吴薇薇在这种情况下竟然铤而走险去做了脑部手术，我就很匪夷所思，而且人生第一次感受到“生气”这种情绪。
　　“你别方，我这不是为了以防万一嘛！”吴薇薇脑袋上包着大大的纱布，小脸惨白，在病床上硬凹微笑，“而且你看，我这也是找了专业团队护航，阿波罗最新型号，曾经成功剥离过爱因斯坦大脑的这位大佬！”
　　我气的根本说不出话来，抱着手背过身不看她。
　　吴薇薇喜欢人工智能，因为便利，想植入个电子脑，我能理解。
　　……但是你反而把你脑子切一块下来是几个意思啊？
　　我百思不得其解，又不能跟病人生气，所以只能跟自己生闷气。原来人类生气的情绪就是这样的，那种无助却又憋屈的感觉……
　　真他妈是糟透了！

　　吴薇薇因为药效睡了整整34个小时才醒。一方面是因为手术，另一方面我觉得她也实在是太累了。
　　在这34小时里，我愤怒的情绪渐渐平息，转而转变为心疼和哀伤。
　　我不懂她，我再一次的发现。这发现让我很懊恼。
　　我从未觉得我们俩之间有如此深的沟壑，她要在完全没有跟我商量的情况下就独自做这个重大的决定。
　　要知道，现在才是2067年，而不是2267年……就算医术在人类几百年的历史中持续发展到今天，脑部手术都是吓死人的死亡率。
　　你更别提切下来一块了——万一有个什么眼歪口斜的后遗症已经算上天保佑，要是不好弄个偏瘫半身不遂……我不懂她到底是要干什么。
　　而且……
　　我看向吴薇薇青黑的眼底和少见甜美的睡颜，心底的焦虑久久不能纾解，于是登陆吴薇薇的账号，看到小兔子盘在自己窝里跟她主人本人一模一样的睡姿，又瞟了一眼我自己的土拨鼠，依旧是撅着屁股奋力在挖，依旧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我的目光随着小兔子一起一伏，然后突然被右上角的收件箱吸引。
　　【您的宠物挖到了一件宝物！请从特定渠道打开】
　　……鬼要知道他挖到什么了！关了！
　　就在我气愤的关上的前一秒，我注意到吴薇薇的小兔子脑袋顶上顶了一个小小的创可贴，白色的。
　　我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赶紧调出一分钟前的缓存录像查看，确定这个“创可贴”是刚出现的。
　　我看向病床上还在睡着的吴薇薇，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从脊背爬上。
　　重新点开收件夹，我顺着链接一路点——果不其然是要开Noah的系统。
　　我登进去，然后查看宠物面板。先没有去看我自己的土拨鼠，而是去看了吴薇薇的兔子……
　　果然……吴薇薇的兔子此刻脑袋顶着创可贴，然后躺在小小的病床上……
　　我强压下慌张，然后打开我的土拨鼠。他终于没有再挖了，而是举着一个大大的金灿灿的“？”在屏幕正中央等着我。
　　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感觉越发诡异，于是顺手从土拨鼠手里“拿”过那个问号。
　　问号到了我“手”里变成了一个虚拟钥匙，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这个钥匙金灿灿的，看起来十分的精致，同时也很小巧，所以看上去并不想个什么门钥匙。
　　我研究了半天钥匙也不知道是什么，然后放大才看到钥匙头部有一行小字——“打开吴薇薇心房的钥匙”……我继续研究，不知道这虚拟的钥匙怎么打开一个活人的心。这未免有点太诡异了吧？
　　我的研究始终不得要领，烦躁的切出来画面一看，土拨鼠奇异的没有再继续挖掘，而是带着一脸的心疼到了小兔子的身边，然后用爪子慢慢的抚摸着小兔子脑袋上打着创可贴的位置。
　　他俩一般都是在屏幕的两个角落隔着一整个屏幕互动，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主动过来和她在一块……
　　我突然感觉胸口地方一阵揪着的痛……
　　但我没有心，人类心的位置在我身体里是一个能源栓，那应该是不会痛的。
　　正在我逐渐喘不过来气的时候，我听到吴薇薇在叫我名字。
　　“默。”
　　我转头看向她，那种感觉瞬间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