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阁》宜苏

52、凡情至深

　　“皇上，凡情至深，非身殒不可化。”
　　……情爱者杀己，情仇者杀人。

　　这一点，死了一次的言执比谁都体会得清楚，且深刻。如果把乐正之的遗腹子接回来，乐正澈这个亲侄子和将要扶持其登上皇位的二人之间，可是隔着杀父之仇……
　　他倒无所谓，可是又怎么舍得把眼前的人再次陷于这种时时胆战心惊的危险中去。

　　“朕身边的唐公公，可是用正言堂三个字化的姓名，朕为何要怕他一个幼儿？”

　　原来，他看出来了。
　　唐止三，“止”取“正”去掉一横，“三”取“言”中间三横，再冠上个与“堂”同音的“唐”……

　　言执沉思许久，乐正澈也等了他很久。
　　久到而后一路，相对无言。

　　且说众大臣面对简单到从未有之的祭祖大典心中的惶恐日益加盛，就连久经此事的奉天寺的方丈们，那几日不免也显得慌张了很多。
　　但好在乐正澈仿佛对其中出现的纰漏也不甚在意。

　　直到最后一天清晨，主持就被传到了皇帝跟前，外面候着的人无不为他捏了一把汗。
　　可怜这个老和尚跟着乐正澈出来的时候，唐公公几乎都要扶着他，眉头紧皱，面露菜色，吓得一众和尚们都开始默念真经为奉天寺祈福了。

　　最后一天主要是恭读拜文，两位礼官在祭坛前陈开拜文，由主持恭读，繁长的文章加上和尚诵经似的声腔……
　　要隔往年，都是大臣们在下面偷偷犯瞌睡的大好时机，但今年在这极简的大典的最后一天，为了尽可能少遭天谴，无一不是提起了百倍的精神恭听。

　　嗡嗡哼哼中越听越觉得这次的典礼流程配不上这么肃穆的拜文，越听越想辞官……直到中间略显突兀的一句“佑储君无恙以保血脉，安社稷……”时，惊得众人一激灵！

　　储君？谁？哪来的储君？皇上的…？皇上和谁的？什么时候的事？？？

　　乐正澈背对众臣而立，听着后面议论声逐渐盖过了主持的声音，看来这群人聊起来储君，也顾不上天谴不天谴的了……
　　他稍稍侧首，本想看一眼言执什么反应，结果竟不小心撞到了一片柔情中。

　　那人即使穿着宦官的衣服，站在那里也出落得一副如玉模样，只不过经过这件事情，属于正言堂堂主的那份坚毅、隐忍已然化到了岁月中，在他身上找不出痕迹了。
　　而今，不过比自己虚长几岁，他便敛去了一身锋芒以这种决然的姿态守在这里，如果说曾经的正言堂是言执的牢笼，那么现在这个宦官的身份就是一根紧绷着的风筝线……

　　言执并不讶于他看过来，如水的柔情非但没有收敛半分，甚至在和乐正澈的对视中愈发浓郁。
　　浓郁到两人之间仿佛生出了千丝万缕的情愫，直到主持念完拜文后响当当地敲了一声木鱼，这个佛门最有振聋发聩的声音，仿佛一把利刃，猛然斩断了他们交接着的目光。

　　在之后的大典流程中，乐正澈仿佛行尸走肉一般，提不起一点精神——言执的那片柔情，自己到底有没有底气接住……

　　朝臣们可容不得他细想，还没等天黑，奏折就跟雪花似的飘到了皇帝案前。千篇一律都是“关心”储君的，到后面他连翻都懒得翻了。

　　晚膳后，就开始有人在门口求见。
　　这处宽阔的御用禅院，慢慢地占满了人。禅房内，乐正澈无聊地拨弄着那些奏折，也没有要陈开批阅的意思，言执就默默候在一旁，颇有点随身太监的样子……

　　“朕乏了。”乐正澈把这堆玩意随意地推开摊在案上，泄了气一般地叹了口气，起身回里间了。
　　言执无声莞尔……这昏君……

　　禅房的木门被人从里面拉开时，发出的“吱扭”声让在里间有点昏昏欲睡的乐正澈提起了一点精神，也让门外的一种朝臣们有一阵地惊慌失措。

　　“皇上口谕。”
　　众臣跪拜。
　　“朕知众卿思虑国事，尤储君一事，乐正皇室多舛，朕不得已瞒下众卿，前逆贼林目造反时，朕已派正言堂少堂主护送储君离京，今诸事安定，中秋节前，便可迎储君回京。”

　　听起来……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对，但是这个储君到底是哪位妃子诞下的……倒也没人再那么不识趣地去追问了。
　　还有……正言堂少堂主？这又是何方神圣？？？

　　言执面无表情地说完，便退了两步回屋内，又“吱扭”地把门合上了。

　　乐正澈已从里间走了出来。
　　“唐公公好大的胆子，假传圣旨？”

　　言执颔首，“难道不是皇上心之所想么？”
　　“揣度圣意？”
　　“为君分忧。”
　　嘿～这能言善辩的样子。

　　乐正澈冷笑一声，七分无奈，三分宠溺。
　　“那这件事便交给正言堂了，朕不再对言州那边施加干涉。”

　　“谢主隆恩。”

　　“不过…少堂主？”
　　“之前答应过周千千，是时候兑换承诺了。”

　　兑换……
　　这意思不就是让周千千带着“储君”自投罗网么……老狐狸！

　　一行人返京后又修整了两日，宫里才开始陆陆续续准备中秋庆典。
　　南孔揣摩着皇帝的意思，迎储君归朝，再加上言执“死”而复生……这次庆典得大办！

　　言执也没闲着，回宫后就开始着手清点后宫留下来的那些妃嫔，就等庆典之后来一次清洗整肃一下，也给即将回来的“储君”营造一个“干净”的环境。
　　这些闲杂留着，很容易成为引发皇帝和储君隔阂的隐患。

　　至于正言堂的消息网如何收网，又如何能胁迫周千千他们回朝……言执一点也不担心。
　　正言堂少堂主携当朝储君隐匿江湖的消息，在圣驾回銮时就交办总务司昭告天下了，除了在这段时间如此动荡不堪的朝局后安抚民心，更多的就是让周千千知道，他们逃不掉的，在言执亲手建立的正言堂存在的这个王朝国土上，没有什么所谓的“隐匿”……

　　最后的时限也给他了——八月十五日之前，就看这位少堂主如何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