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阁》宜苏

26、终得回应

　　往事恍然如过眼云烟，倏忽之间，自己费尽周折已是二次登上皇位，乐正澈少有地不顾形象仰头摊在龙椅上，手中依旧拿着那本史册。

　　他从来没想过，当初那般潇洒自如的言执为何最终当真答应了自己的请求，然后不遗余力，以言州为起点，一步一步建立起正言堂，自己虽说一直在正言堂挂名大长老，实实在在为他做的，无非就门派名号中那个“正”字，言执唯一一次向他开口，就是要长生不死之药，他二话没说就给了，压根不知道言执会把那药重新研制，变成掌控正言堂的手段。

　　后来，他看着正言堂在言执手上越来越强盛，也见识到了言大堂主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狠厉，江湖险恶，他知道言执做那么多只是不得已而为之，只恨自己当时尚在父皇的庇护下，踏不进他的江湖半步......

　　再后来，阴差阳错的，他又当了三年闲散王爷，虽也是为江山社稷费尽心力，但终敌不过来自上位的忌惮威胁，这一切也都是言执替他挡下、还击，他从来都觉得言执对他，是相互信任的兄弟情谊，心性的变化，则是为时局所迫，却不曾想，哪怕是亲生兄弟，又怎会为了一句“我答应你便是”就彻底抛弃从前的自己，冒着随时都会被朝廷江湖两股势力追杀胁迫的危险，踏上这条不归路呢？

　　那个宛若不食烟火的仙人，如今却变成了百姓口中的煞神。

　　乐正澈如今算明白了，言执会变成这样，罪魁祸首竟然就是他这个正言堂大长老......

　　正月十六那日，朝天殿前混乱不堪，言执抱着乐正澈一路走回了清心殿，让南孔在殿外候着，把乐正澈小心地放在床上后，他就坐在旁边看着。
　　直到临近正午，乐正澈醒来，还没来得及回忆悲伤，就看到言执还未来得及收回去的一脸柔情，不由得想起在言州与他告别那晚他眸中跳跃的情愫，两张脸重合在一起，让乐正澈忽然开窍......

　　却不敢确认。

　　“你......”言执自以为除掉乐正之，能够平心静气坐下来坦白自己一直的隐瞒，开口却发现，实在是很难，只堪堪道了一声：“你醒了。”
　　“嗯。”乐正澈正想躲开他那种眼神，却见他已经收了回去，暗暗松了口气。

　　“恨我么？”逼你亲手杀了你亲弟弟。
　　“不恨，是我没本事，不太适应这把龙椅。”乐正澈自嘲地笑了笑。
　　“你现在是一国之君，须得有所取舍。”
　　“嗯，我明白。”
　　......
　　沉默。

　　又是许久，南孔打破了这尴尬的气氛：“皇上，言堂主，该用午膳了，是否传膳？”
　　“传。”
　　“是。”

　　待清心殿中摆满了一桌子吃食，言执方扶着乐正澈下床，亲手替他更衣，直到在饭桌前坐下，都没有漏出一丝不适的慌乱，哪怕心中已是万马奔腾。

　　乐正澈时不时地观察一下他，看他隐忍得厉害，心中的愧疚逐渐蔓延......

　　在言州初遇言执后，乐正澈有半月有余都与他日日相伴，那时的言执已经是历尽了人世间五味六欲七情，而他一个自小只读圣贤书，养尊处优的太子爷，是真正的年少无知，以至于不断去招惹带有心防的言执，偏偏他那般清醇甘冽是言执从不曾见过体味过的，十几岁的少年郎，竟第一次动了不该有的贪恋。

　　他自知心中那点对当朝太子的念想可谓龌龊不堪，但幸而他忍耐力极好，就算一点一点被乐正澈不事雕琢的态度攻破心防，也没表露一丝一毫，且不论二人身份差距如何，单单对他的眷恋，就足够那些文人雅士士大夫写进青史，留下千百年口诛笔伐了，他不怕流言蜚语，也不惧世俗人伦，但乐正澈以后必然要修身治国平天下，若知道他的心思，怕是朋友都没得做了。

　　直到乐正澈要走了，言执觉得自己与他此生应该不复再见，本想着破罐破摔对他坦白自己的情意，却不见他在客栈，于是就在门前的青石板上等到了那个踏星而归的人儿，三言两语还没说两句话就被他拉入了江湖朝堂的风云之中，他瞅着那张期待的小脸，只觉得心都要化了一般，他从没敢奢望的“同行同眠，并肩天下”竟然就那样被他毫无防备地摆在眼前，好在他忍下去拒绝了他，自那以后，便换作另一种身份陪在他身边......

　　其实乐正澈应该说是早就知道他的心意，他身处政权中心，能俯瞰天下事，多多少少也听说过那些不为世俗所容的感情，只是从来都自我安慰，言兄对他如他对言兄一样，是兄弟一般的过命交情，故而一直故意忽视言执平日里不小心流露的柔情......

　　可今天，他睁开眼睛就看到了那样的柔情，第一次仔仔细细地看清楚了言执是怎么把那一点一点收回眸中，他几乎能体会到对方心中忍下的如遭凌迟的疼痛，忽然就明白了，言执一直的心甘情愿，不过就是长久以来他不敢面对的那份爱......对，他就是不敢面对。

　　可言执为自己做了那么多，变了那么多，逼着他亲手杀了乐正之，估计也是无计可施了方才这般吧......
　　若他一直无所作为，言执是不是会在不久的哪天彻底失望了，撒开这憋得辛苦的感情，离开他为他亲手搭建的牢笼呢？

　　乐正澈看着他面无表情地为自己布菜，心里忽然就慌了，他已经习惯了言执的照顾和保护，昨天挥剑砍下弟弟头颅的场景一一浮现在眼前，他第一次害怕言执终有一天会离开他，留他一人奔走风尘，挥剑断天下。

　　不住的慌乱让他开始坐立难安，猛地抓住了言执依旧温凉手，第一次摸到他手心的茧子，那是常年握剑杀人磨出来的......

　　乐正澈顿时热了眼眶，这么多年了，他竟把言执这番情意当成了理所当然，自己却从未回应过他一声。

　　言执惊讶地看着他握着自己的手，热泪盈眶看着自己，心中奔腾的情愫霎时间呼啸而出。

　　二人对视良久，已然心照不宣，言执没开口，是因为知道坐在自己面前的是乐正王朝根正苗红的一国之君，自己就算能倾天下之人护着他，却不能让哪怕朝堂上那几十人接受自己和他的不伦之情。
　　但现在还是很知足，这么多年以来，乐正澈终归是对自己有些情意在的。抬起袖子替他拂去眼角将要落下的泪，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松开，总归，他二人一个皇帝一个堂主，还是要以天下大局为重。

　　乐正澈却不动，看着言执爱自己爱得一沓糊涂，还得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他心疼，口中牙齿不断打颤：“我立你为后，我俩并肩天下，共谋江山社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