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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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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一、相遇。
秋天的丹城多雾,多晨雾。
每逢有晨雾时,德业巷的陈老爹总忍不住要嘟囔几句。他在家门口摆了个摊子卖豆脑,也就赚个早上的钱,生意还不错。可一有雾,街上吃早点的人就少了,这生意也就差乎了。老爹还不骂天?
今天又是一个大雾天,地上的一切都叫雾给遮了个没影,隔着十来步前面的景物就看不清切了。其实才入秋,天亮的早,只是雾实在是太大了,浓雾之中只零星有几个人影萧瑟地走着。街上这么冷清,陈老爹一面擦着桌子一面向外四下张望,心想:“这么大的雾,今天怕是不会来了吧?”想归想,手里的动作可没歇着,擦完了桌椅又扫起了地,忙个不停。只是眼里还时不时地瞅瞅外面的路。
正要给炉子里添点柴火时,雾里隐隐现出个人影。那人影慢慢近了,直往陈老爹的摊子走来。老爹忙高兴地迎了上去,大声叫道:“丫头,就说怎么会缺了你,总算还是来了。”可他仔细一瞅,又不禁呆楞住了。只见那人身穿一件淡灰色长衫,二十来岁,一般人摸样,眉毛都叫雾珠给染白了,只是一双丹凤眼略有些撩人——却是个男子。那人抖了抖身上的水珠,就着最外面的长凳坐了下来,老爹才反应过来:“哎呀,这不是尹三爷吗?瞧我,真是老糊涂了。这雾实在是太大了,对不住您了。”原来此人是新近移居丹城的尹家的三公子,名叫尹玉,于此地还面生的很。也亏得最近他天天早上都往陈老爹这吃豆脑,否则老爹也不认得他。不过听说尹家乃是富豪大贾之家,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可不好伺候,老爹心里难免有些不安。
“没什么。”尹玉微微一笑,缓声答道。接着又从袖中掏出一方素帕来,擦拭着身上脸上的雾水。他肤色白皙,动作斯文缓慢,长相平凡却颇有一股书卷气,就连声音也是那样温温和和的:“陈老爹,有劳了,一碗豆脑,加糖。”
“好嘞,一大碗热乎乎的甜豆脑,您稍侯。”老爹心里一松,手里立马就活络了起来。他大力抓开被棉被包得严严实实的锅盖,一股热气嘭地一下向上冲去。好在老爹早有准备,他利索地避开热气,拿着铁勺的手一挥一翻,白嫩的豆脑就顺顺当当地落进了一旁的粗花青瓷碗里,再拌上糖——一眨眼的工夫,尹玉面前就摆上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豆脑,他也不惊异,拿起汤瓷,专心地吃了起来。
“三爷,您来的路上可曾见着一个十几岁的圆脸小姑娘?”没什么客人,老爹歇了下来,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问道。
“没有。”尹玉停下手中的勺子,一顿,轻轻摇头。
老爹也就不再言语,只盯着尹玉瞧了起来。尹玉仍是慢条斯理地吃着,一小口一小口的。他的手指纤长,动作优雅。虽说是在小摊上吃豆脑,却仿若置身于华屋美食之中,细细品味。老爹心里一动,只觉得眼前之人浑身似罩在烟气之中,发出淡淡的白光,如温玉般。仔细再看,却什么也没有了。
天已大亮,雾气渐渐散去,街上也喧闹起来。尹玉吃完了东西,付了钱便要离开。才迈开脚,从外面跑来一个青绿色人影。他急急忙忙地要冲进来,尹玉闪躲不及,两个人狠狠地撞在了一起。撞得太猛了,对方忍不住低声呻吟起来。尹玉下意识扶住那人的肩膀,刚要说些什么,那人却用力推开他,满脸通红地说了声抱歉就跑了进去。尹玉好奇地回头一看,那是一个穿着青衣的小姑娘,拿着一个罐子,看来是来打豆脑回去吃的。他一下想起陈老爹之前的反应,不禁无奈地晃了晃胳膊,往家的方向走去,——刚才那一下可不轻呢!
他的后面,老爹和那个小姑娘的谈话声隐约传来,夹杂着几声清脆的笑声,越飘越远。
于她:
“初秋的早上还是有点冷啊。”佟离从床上爬起来摸索着给自己加了件外套,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她眯着眼看了看窗外,天黑乌乌的,没有一丝光亮。拍了拍脸,振奋了下精神,佟离小心翼翼地点上油灯来到厨房。今天不用挑水,昨天她已将水缸灌满了。不过家里的米缸却快空了,再没钱买米,就得饿肚子了。“看来只好去王大妈那多揽几件活了。可小弟去私塾的钱该怎么办呢?要是娘知道又得哭了。”拿着碗舀了一碗米,她思量着,还是倒了半碗下来。淘好米,再倒入锅中,加水,她转身来到灶台后面开始烧饭。
火很快就烧起来了,金黄的火焰映在她的脸上,红彤彤的,“真暖和。”佟离撸了撸颊边的碎发,又给灶里添了点柴。趁着空挡,她烧好木炭挑入火炉中,放上药罐熬起药来。娘的身体不好,大夫开了方子说要静养—家里最后一点钱也终于花光了。
天边微微透出点亮光,不过好象起了雾,把这点亮弄得又混沌起来。周围很寂静。火苗缓缓地舔舐着锅底,,不时噼噼啪啪跳着火花,声音在这寂静里回荡。去年这个时候,爹熬不过病痛,去世了。下葬的那天,鞭炮也是这样噼噼啪啪地响着,只是更炸,更刺耳。娘哭得声嘶力竭,她牵着小弟的手僵硬地走着,脑海里一片空白。锣鼓振天响,惊得小弟直往她身上靠。那条路好长啊,黄黄的纸钱漫天飞舞着,像是永远没个尽头。小弟还小,娘又体弱,她知道,从今往后,得靠她撑起这个家了。
米粥的香味惊醒了佟离,她赶忙将火掩灭。“药还要熬上一会,去洗衣服吧,然后再叫小弟起床。”
天渐渐亮了起来,只是雾更浓了,浓浓的雾侵袭着佟离忙碌而单薄的身影。
“离儿,离儿?!”里屋里佟母的声音响起。佟离连忙放下手中的活,来到母亲的身边。佟母斜靠在床头,她年约四十,体形纤弱,长期的心力交瘁使得她面容苍白,尽是风霜之色,只在眉眼之间隐约还能看出年轻时的秀丽。她瞧见佟离匆匆进门的样子,不由眉头紧皱,怒道:“离儿,看你这一身,乱七八糟的,一大早起来干嘛了?这么的的姑娘家还要我操心吗?”佟离低头一看,原来她一早起来,东忙西忙,竟忘了梳洗,头发凌乱,里衣外也只是草草披了件外套。她抬头欲说些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口。看见她安静地听着自己的训斥,佟母的神色缓了缓,竟掉下泪来:“你爹走了,家里就我们娘三了。我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也不知能否活到你弟弟掌家的时候。你身为大姐,就应该做好榜样给弟弟看,别让外人瞧低了咱家。呜……我的夫啊……你一甩手就不管了,抛下我们孤儿寡妇可怎么活啊……”佟离知道娘哭起来,一时半会是停不下来了。她无奈地退出房间,转身来到东厢房抓起还在睡懒觉的小弟,迅速地丢到了娘房中。等她送药到房里时,娘和小弟有说有笑,已然忘了之前的伤心了。
收拾好院子里的东西,佟离将自己拾掇拾掇就那了个罐子出了门。外面的雾已有了一丝消减的迹象,大街上人也多了起来。她先来到王大妈家磨了一阵,好说歹说又多要几件绣活,说好中午再来拿图样。
离开时,天已大亮,雾都散去了。佟离晃着手上的罐子,脸上扬起灿烂的笑容,开心地向德业巷跑去。她自小爱吃豆脑,爹健在时,很疼他去,常带她去陈老爹那去。老爹也极喜爱她,总是逗她。那是一段多么美好的时光啊,没有任何烦恼,还以为日子会这么一直幸福下去呢!……爹去世后,老爹知道她要艰难维持家计,便定要她天天去他那吃免费豆脑。到如今,老爹的豆脑已成她坚持下去的动力之一了。也只有在老爹那吃豆脑时,她才会觉得自己还是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
“今天去迟了,老爹又该说我了。”她飞快的跑着,才要进去,不小心撞到了人。
“那人有一双美丽的眼睛呢!”吃着豆脑时,她想。
日正东升,太阳的金光洒在丹城的所有景物上,暖暖的,好舒服。墙角的一株野花摇弋着,悄悄地开放了。
天,阴沉沉的。刚过午后,太阳就躲进了厚厚的云层里,渐黄的老叶在枝头瑟瑟发抖,“哗”一声就被微凉的西风卷走,飘渺无踪。
佟家厅堂里,一场风暴刚刚开始。
“什么?没钱?!”佟母手一震,差点打翻了手中的茶杯。
“娘,这两天我已经再想办法。不过目前家里确实没有什么钱了,所以现在不能送宝儿去私学。”佟离没有停下手中飞舞的针线,一脸平静。
“不行!宝儿必须去读书,以后才能光耀门楣!……我记得,家里好象还有一笔积蓄。”佟母放下茶杯,语气中夹杂着一丝怒气。“那些钱呢?”
“早没了。娘,咱家现在要维持温饱都很难,恐怕没法供宝儿读书了。我想,等宝儿再大一点,送他去赵爷爷那当学徒。要是小弟学到了他那一手雕玉的绝活,将来不怕不能振兴佟家。”弟弟聪明可爱,很讨赵爷爷喜欢,过去后也不怕会受欺负,还能吃饱饭。想到这些,佟离秀丽的脸上不禁露出点点微笑。
“我不管。学雕玉能有多大出息!我的儿子将来是要当大官的。”佟母苍白的脸上仿佛结了一层冰霜。“那笔钱你留着有什么用?别以为我身子弱就不知道你的心思……这个家总归是宝儿的。你一个女儿家怎么有这么多的心眼!!”
“娘?!”佟离震惊地看者她的母亲,脸色煞白,她清楚地看到,母亲的眼睛里满是怀疑和不屑。胸口鼓出尖锐的疼痛流窜向各处的神经末梢,她颤抖了一下,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针线,血腥味弥漫到空气里。
“你爹要是还在,绝不容你如此放肆!可怜我的儿子连书都读不了……”佟母带着哭腔叫喊了起来,声音一下一下地敲击着佟离的心。“爹……”她轻声念着,鼻端蓦然酸楚,爹慈爱的面容在眼前浮现,天地都昏转起来。她猛地起身,疯了般跑了出去。
“为什么?……为什么……她是我的亲娘啊!”泪水模糊了佟离的双眼,她跌跌撞撞地跑着,只觉得身上有一种东西压得她拼了命的想跑却又迈不开步,“就这样吧……就这样……离开吧,不想,不顾,不看,远离这一切。”挣扎着的,是身,是心,是灵魂。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她不过是个平凡的女孩,也有痛苦、哀愁,也渴望关怀。为谁?谁为?心有多坚强就有多脆弱,这几年的时光,让她对母亲既期待又害怕,然而,还是痛大于笑。
天边的乌云渐渐多了,冷风刺骨,雨滴落了下来,一滴,两滴,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结成了雨网。冰冷的雨水打湿了佟离,她却失神地望着天空,一动不动,任凭寒意袭身。
这就是尹玉当时看到的情景——漫天的雨丝里,一个瘦弱的女孩孤零零地站在路中央,神情迷离,好象很伤心、很伤心。看着她,一种熟悉感升起——使那个豆腐摊的女孩,她那时的笑声是那样清脆。他想起了自己手中的雨伞,不自觉地走了过去,想为她遮挡风雨。女孩呆呆地转回头,面无表情,只是发抖的嘴唇透露了她现在的情绪。尹玉拉住她的衣袖,慢慢把她牵到了路旁的石亭中,扶着坐下。女孩像是突然反应了过来,却异常激动,“啪”地一巴掌就打了过来,紫红色的手印很快浮现。
静默。
“你一定觉得我是在无理取闹吧??!哈哈,我是个坏女人,坏女人!!!!”她直楞楞地盯着他,大喊道.
“不,你是个好姑娘.”他温柔地回话.“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好没用。”她忍不住伏在石桌上痛哭,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呜……”哭了好一阵,像是要把满肚子的委屈和痛苦都宣泄出来。石亭附近的草木在风雨中摇摆着,哭声,雨声。
“活着好难。”她哭完了,转头看外面的雨幕,幽幽一叹。
“我相信只要努力,使可以好好活的。”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像温暖的风。“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你就会把今天的不愉快全部都忘记了。”
“真的?!”
“嗯。”他的神情坚定,让人安心。
心底传来阵阵暖意,她看到那刺目的红印,脸上一阵发烧。“你,那个,疼吗?对……对,不起……我……”自觉刚才太失礼了,她连话都说不好了。
“没事。”他笑了。“在下尹玉。”
“佟离,那个,我叫。”她看着他,心跳得厉害。
雨停了,天地一下变亮了。
一个小小的身影朝石亭跑来,急切地扑进了她的怀里。 “姐……”他的小小的脸蛋上布满泪痕,“我看到你哭着跑出来,是宝儿不乖惹你生气伤心了??你不要宝儿了吗?”他可怜兮兮地看着他最喜欢的姐姐。
佟离心里热乎乎的,怎么会把这个小家伙给忘了呢,不管怎样还有关心自己的弟弟的,他是心里的一块宝啊。她紧紧地抱住他,顿时又觉得心里硬实有底了。
尹玉静静地看着抱成一团的姐弟俩,心里也觉得高兴,他抬头看了看天,猛然想起临出门时老哥交付的事还没完成,该走了。
“佟姑娘,在下还有事,就此告辞。”他匆匆把雨伞塞到佟离手里,大步走了。
“ 姐,那个人是谁啊?他干嘛给我们伞?”宝儿好奇地问道。
“那是个好人。”佟离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感到有点惆怅。“姓尹。也不知以后还会不回再见到他。”
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佟离一手紧握着弟弟的手,一手拿着伞,心底暗暗鼓劲,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岂知聚散难期,翻成雨恨成仇。
今天的阳光很好,亮眼而不刺目。佟离从上午起就一直坐在院子里做绣活。上次和娘的矛盾虽说还没解决,但娘不再说她,对她的脸色也好了几分,佟离心里直怪自己多想了,毕竟是母女嘛,再说都是为了保儿。想到这里她感到浑身都充满了力量,下针线的手了快了许多。正在绣的龙凤图就要完成了,金色的阳光中一龙一凤仿佛在上下飞舞着,欢快鸣唱。
正绣着,佟离听到外面隐隐约约有人在喊她,是宝儿的声音。她连忙放下手中的针线,匆忙走出去,远远地,就看见了尹玉和宝儿站在路口的大树下。
宝儿用力挥手,“姐,这里!这里!”
“这……”佟离跑到面前,“你怎么来了?”她看眼小手紧紧拉着尹玉衣袖的宝儿,伸手把他拉到自己身侧,胸口有个东西在砰砰跳。
尹玉今天穿了一件纯白色的长袍,站在深绿色的大树下,显得格外鲜嫩。明明长得很普通,这一刻却给人很可口的感觉。“哎呀?!”少女有点不好意思,“怎么会把他看成很好吃的食物呢?”红霞迅速爬上了她的脸颊,她低下头,不敢再看他。
尹玉微笑着,眸子里也荡开了一层笑意。“我走到这路上,看到了你弟弟。他说你想见我,有很多话要和我说。”
宝儿的小胖手拽了拽佟离的衣服,“姐,上次你说想的。宝儿在和小白玩的时候看到了那个……嗯……尹哥哥,就把他留了下来。怎么样?宝儿很乖吧?聪明吧?”他笑兹滋地望着姐姐,为自己能帮姐姐做事感到高兴极了。
佟离的脸更红了,简直要烧起来了,“没有……没有,啊,不,是要谢谢你上次,那个,……还有,还有……伞……”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更低了。
“就算小宝不留,我也想再见你一面呢~”尹玉瞅着佟离红通通的脸蛋,突然冒出这句话。他的笑意更深了,白皙的脸上隐隐也显出一丝红晕。
佟离心里一跳,抬头正对上尹玉如湖水一般深邃的双眼,“啊……是吗……我……你”她结结巴巴吐出几个零碎的字眼,眼睛就再也挪不开了。
两个人互望着,不再说话,宝儿好奇地转来转去看着他们,眼睛眨呀眨,像是知道了什么,也不说话了。四周都安静了下来,连风都停住了,细碎的阳光从叶间落下,洒在这两个年少的人身上,闪烁着,闪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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