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绿度母10 ...
-
伍湖看了一下时间,现在刚过午夜0点。
电视画面静静地出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画面中的地下室堆满杂物,但码放得十分整齐,堪称强迫症的福音。不过这个整齐的环境并没有令人感到舒服。
灯光暗如残烛,杂物像是从影子里长出来的病态植物,把空间压缩得很逼仄,空气不得不在狭窄的缝隙里苟延残喘。
一只很大的犬笼从这堆病态植物里露出一角,看不出狗此时在不在里面。
“什么样的人,会把狗关在地下室的笼子里?”封南絮自言自语道。
伍湖摸向烟盒的手顿了一下。他的眼神窥视般从眼角睨向封南絮。
封南絮专注地观察画面,没有察觉到来自一旁的视线。他兀自说道:“一栋房子的地下室,就像一个人内心的洞。童年玩具,过季衣物,废旧家电……还有种种不体面、甚至与道德背道而驰的‘证物’,都可以塞进那个地面之下的空间掩埋起来。”
他转头看向伍湖:“你觉得‘狗’被关在那种地方的理由是什么?”
“不知道。”伍湖淡然地回答,双眼盯着屏幕,“相较于狗为什么在地下室,我更在意那个东西。”
伍湖伸手指了一下,封南絮顺势看去,发现一侧墙壁在杂物的半遮半掩下,露出一尊搁在壁龛里的菩萨像。
那尊菩萨全身呈翠绿色,容貌华贵美丽,散发慈性。她头戴宝冠,身佩璎珞珠宝,坐于莲花月轮上,盘起一腿,另一腿向下伸展,伸出的脚踏在莲花上。
封南絮认出了这尊菩萨,是绿度母,全称圣救度佛母,以女身修行佛道,以女身度化一切众生,是一位救世大菩萨。相传绿度母是观世音菩萨的一滴泪所化,所以她也是最慈悲的菩萨。
圣救度佛母共二十一尊,简称二十一度母,绿度母为所有度母之主尊,总摄其余二十尊化身的所有功德,能救八种苦难,摧灭魔业迅速勇猛。
座于壁龛中的绿度母身前,放着一只很小的纸杯,里面插着三支香。细看之下,三支香是燃着的,袅袅燃香让屏幕前的三人意识到,他们看到的是“非静止画面”。
把狗关在地下室的笼子里已经很奇怪了,佛像也要在地下室里参拜?不怕菩萨生气吗?
这时李骁走到电视机近处,脸几乎贴在屏幕上。
伍湖看向他:“有什么发现?”
“这里。”李骁指着犬笼露出那一角的下方,“这块地砖和周围不一样。”
伍湖和封南絮闻言也走过去仔细观察,犬笼下方的深色地砖中间,镶嵌着一块石砖,上面刻着某种图形。石砖压在犬笼下面,和犬笼一样无法看到全貌,但能看出一小部分覆盖鳞片的肢体,以及一只猛兽的爪子。
李骁虽然年轻,毕竟出身天师世家,见识并不少。他用指尖在屏幕上勾勒着那块石砖展露的部分轮廓,扬起眉毛道:“看这块石砖的形制,应该是一块镇魂石。附近的厉鬼冤魂会被吸进去,随着受到镇伏的时间日益削弱,直到消散。上面刻的兽类是什么,则取决于它镇伏之物造成了什么样的危害。”
镇魂石不是普通风水镇物,需要有经验、有资历的法师通过特殊方法炼制。炼成的镇魂石不仅能镇伏恶鬼,还能压制煞气,搭配不同的神兽起不同的功用,多用于造桥修路之处和阴气重的地方。
不过有时繁华地带也可能会用得上。譬如菡城最知名的大型商场,曾一度发生过多起事故——脚手架坍塌导致3名工人死亡、20名工人受伤,另有4名工人下落不明;某日突起狂风,外墙悬挂材料坠落砸中行人造成伤亡;还有意外火灾和暴徒砍人等。
除了这些见报的事件,另有绕来绕去就是无法抵达想去那一层的自动扶梯、夜晚保安遇鬼等怪谈。有段时间,该商场客流量急速下滑,做什么促销都吸引不来人。
后来商场负责人请了专业人士,在做出风水改动之外,还在一楼入口处放置了一块特殊的地砖。
那块地砖就是镇魂石,上面绘有瑞兽龙龟,可斗煞辟邪保平安,增强气场化解灾厄。在那之后,该商场就很少发生事故了,客流量也恢复了正常。
“不过我还是第一次听说,镇魂石用在普通民宅里。”李骁挑起眉毛,不无疑惑地说,“这东西自身阴气就很重,用在人多阳气旺的地方无所谓,一家三五个人可消受不起。”
犬笼,菩萨,镇魂石。这是一个让人猜不透的组合。李骁面对电视屏幕陷入纠结,感到束手无策。
此时封南絮想的是另一件事。按照先前李骁的推测,郑廉的举动意味着他知道妻子死了,所以才要招魂。
不过封南絮不认为是仪式出错,导致郑廉变成了那副鬼样子。他认为郑廉的邪术仪式招来了不知什么东西,害死了自己和女儿。至于咒魇是如何生成,郑廉又为什么变成狗,是另有原因。
但既然地下室有镇魂石,就算招来鬼魅邪祟,也会立刻被镇魂石吸入镇伏,那个仪式为什么还会成功?
“我猜,这间地下室就是兔子的家。”伍湖开口道。电视里的绿度母像前的燃香,让他想起了宋子衿那只兔子玩偶身上的气味,“与其在这里猜谜,不如再去一趟地下室看看。”
刚才他们去找宋子衿的时候,电视还没亮,或许现在去会有所不同也说不定。
伍湖看向封南絮,准备和他一起前往地下室。
“虽然宋椴说家里只在午夜闹鬼,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你还是去二楼看着他们吧。地下室那边,我和李骁过去就行了。”封南絮拉紧手套,淡淡地说,“这样一来,你也可以陪在女朋友身边。”
他就这样不容置喙地做出安排,径直走出了客厅。
李骁赶忙跟了上去,伍湖一把拉住了他。
李骁:“咋了伍哥?”
伍湖浅笑了一下:“我们交换一下。”
“交换?”李骁的眉峰出现剧烈波动,“你用女朋友跟我换老板?”
伍湖被他逗笑了,在他背上拍了一把,便离开了客厅。
李骁开过玩笑之后,默默叹了口气。他的心情有些矛盾,一方面他庆幸不用跟在老板身边感受“高压”,一方面他惆怅自己的能力不足以受到信赖。
除了能力,还有伍湖和封南絮之间那种超过上下级关系的信任。
伍湖在老板面前从容自如,简直做到了“向上管理”。封南絮对此不仅没有不悦,哪怕被怼几句也欣然接受。就算那两个人互相阴阳怪气,也没有别人插得上话的余地。
李骁不知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像伍湖一样刷满老板的好感度,反正现在他是一点信心都没有。
常言说知彼知己,百战不殆,李骁有尝试观察研究老板,除了高贵冷艳、精致讲究、笑里藏刀、挑嘴毒舌这些表面的东西之外,他只知道封南絮的父亲是封藏逐大师。
酒庄事件过后,李骁一直觉得不可思议。封南絮身边需要风水师做搭档,很大原因是他本人对风水没有研究。
封家可是有名的风水世家,封南絮又是独生子,难道封藏逐不打算让他继承衣钵、把家业发扬光大吗?
这个问题恐怕全公司没有一个人知道答案,李骁也不敢多问,只能把好奇心死死压住。
他转向另一边的房门,准备上楼去守着宋子澄他们。刚走到门口,身后忽然响起“砰”一声闷响。他迅速转头,发现电视屏幕正在一下下闪动,但画面没有变化。
他带着狐疑又回到电视机前观察,赫然发现地上的影子不对,竟然在扭动。
那几缕黑影是从笼子里延伸出来的,仿佛粘稠的黑液在地面流淌扩散。它幽幽爬上门扉,无孔不入地从缝隙里钻了出去。
这时电视屏幕突然像涂了层层墨汁,彻底黑了。
说是彻底,也不尽然。这片突如其来的黑当中,有一圈若隐若现的微光。
李骁不自觉地上身前倾,凑得离屏幕更近了几分,想看清究竟是怎么回事。占据了屏幕的黑光里,映出了他的身影,随后,那片黑竟向后退开几寸,露出一圈浑浊发黄的色泽。圈在当中的黑光缓慢地眨了一下,露出怨毒的目光。
那竟然是一只紧贴着镜头的眼睛。
李骁倒吸了一口气,刷地从电视机前退开。随着他远离电视,屏幕这一次真的彻底灭了。他调头跑出客厅,一溜烟地冲进了地下室。
“老板,电视里……”李骁急迫的叫声停在了半途。
呈现在他面前的一切都很熟悉,还是之前见过的地下室、连衣裙和二十一只碗。但封南絮和伍湖并不在里面。
空气里漂浮着某种味道散去后残留的余味,像是这里曾经生长过一株痛苦阴暗的植物。李骁下意识摸了摸鼻尖,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味道,之前他在酒庄里闻到过。
他急忙掏出手机拨打伍湖的号码,想确认二人是不是先去了别的地方。
暂时无法接通。
他又打给封南絮,还是一样的结果。他紧握手机,双眼望向对面的墙壁,瞳孔骤然紧缩。
那面墙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行字,紫黑的色泽像是凝固干涸的血: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
封南絮推开外门,声控灯刷地亮了。他几步就通过了不长的小走廊,就在他要打开地下室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伍湖叫住他的声音。
“你怎么跟来了?”封南絮转身看到伍湖,心脏抽筋似的扭了一下,不过没有反应在表情上,语气也依旧平淡,“你不用去楼上陪女朋友吗?”
伍湖随意道:“有李骁在就行了。”
封南絮不屑一顾:“你就这么放心把女朋友交给别人保护?”
“惦记肯定会有。”伍湖勾起嘴角,看着封南絮说,“不过刘婷性格沉稳,胆大心细,没有作死的嗜好。我相信她会照顾好自己。更何况李骁也不是三脚猫。”
封南絮从伍湖对女朋友的夸奖中,听出了一丝针对他“习惯性作死”的含沙射影。他不知自己是气过头了还是怎么,竟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要离职的人,说话就是硬气。”
伍湖没接他的话茬,转身看向左侧的墙壁,手指在墙上轻轻划了几道:“之前似乎没有这个东西。”
封南絮往墙上看去,起初没看出什么。他挪动了一下位置才看清,伍湖手指比划的地方,有个痕迹很浅的“卌”。
“我没注意,刻痕太浅了。”封南絮说。
伍湖比量了一下,说:“这个人大概有一米八左右。宋先生多高?”
封南絮回忆了一下,宋椴比他矮半头,应该是一米八出头的样子:“他为什么在墙上刻这种东西?”
“有可能不是他的本意。”伍湖放下手,说,“走吧,先去看地下室再说。”
封南絮冷眼瞥过伍湖,不置一词地打开地下室门走了进去。伍湖冲他端着的背影笑了笑,迈步跟了进去。谁知刚进门就被迫收住脚步,可还是撞在了他背上。
封南絮的外套脱在客厅了,只穿着衬衫。伍湖能闻到他身上带着体温的淡香水味。
“怎么突然停下了?”伍湖向后靠去,可后背已经贴在了门上。
不等封南絮回答,伍湖已经看到了他停下脚步的原因。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不是地下室,而是通向大门的走廊。
那间地下室,竟然消失了。
“回去。”封南絮说着便转过身,然而伍湖没动。两人本就挨在一起,这么一转过来差点脸贴脸。
封南絮盯着伍湖那双瞳色极深的眼睛,受到蛊惑似的微微垂下头。鼻尖传来若即若离的触感,呼吸突然有些焦虑。
“我们不能回去。”这时伍湖开口。略显严肃的语气驱散了飘忽的氛围。
“嗯?”封南絮回过神,把掉到伍湖唇上的视线拉起来,“为什么不能?”
伍湖反手摸了一下身后关闭的房门,手掌上传来冰冷的温度:“那句话——宋子衿对宋子澄说过,‘别走回头路’。我想她指的,就是眼下这种情况。虽然不知道走了‘回头路’会怎样,不过还是不要冒险为好。而且想要找到‘兔子的家’,最好按照宋子衿的话去做。”
封南絮回头瞟了一眼,目所能及的范围里,似乎没有任何异常。他只能凭自身的直觉,感受到一丝微妙的变化。
像是能摇撼整栋房子的巨大鸣响过后,残留在空气里的隐隐振动,没有声音也没有形状,却能让人感到它微弱的存在。
“我不喜欢陪鬼玩捉迷藏。”封南絮的语气有些不耐烦。
在他看来,像伍湖那样顺由魇鬼的怨念在咒魇的鬼域里层层深入,简直是被迫参加一场绝对不想玩的游戏。
这正是伍湖不放心跟来的原因。他耐心地说:“我身后这扇门通向哪里是个未知数,往前走是最安全保险的办法。而且解开鬼的怨念,并不是游戏。”
封南絮很清楚这一点,他只是不在乎。不过他之前没能成功吸收咒魇的怨气,迄今也未曾发现魇鬼的踪影,无法一口气进入咒魇的核心直击要害,目前只能按照伍湖的办法去做。
“那就到找到魇鬼为止。”封南絮淡淡地说。
伍湖静默了几秒,再度开口时,声音轻了微不足道的几克:“在酒庄的时候,如果谭真默已经死了,那个魇鬼就只是我们过去处理的普通魇鬼,你还会想办法为她破执解怨吗?”
“不会。”封南絮想也不想地回答。对于没有迷惘、信念坚定的人来说,任何事的答案都早有定数。他注视着伍湖的眼睛问,“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
之前他和牧谣聊天时,牧谣责怪他不计后果的危险举动,可能就是伍湖离职的原因。但他不喜欢说谎,也不喜欢矫饰,即使善意的谎言他也说不来。
就像他对宋椴说的那样,一旦变成鬼物,它们就不再是生前的自己了。活着时的感情、记忆和人格,很快就会消失,只剩下扭曲的执念和无尽的怨恨。
“刚才不经意想起,随口一问。”伍湖展开笑容,用开玩笑的语气提醒道,“封总,你能不要继续跟我抢空气了吗?”
封南絮用眼神丈量了一下彼此之间的距离,要笑不笑地说:“我听不太懂你的意思,空气也能抢吗?”
在故意气人这方面,封南絮就很有耐心了。
伍湖的语气有些为难:“我身后这扇门阴风阵阵……”
不等他说完,封南絮已经退后,顺势拉着他的手腕向前一带:“为什么不早说?有时候我怀疑你的舌头形状是不是波浪线,说起话来拐弯抹角的。”
封南絮动作自然地放开了手,转身沿着走廊向外走。伍湖盯着他的背影,眼底掠过一片阴霾。
不过很快,墙边的电话占据了伍湖的视线。他拿起话筒,想再试试拨打那个号码,结果发现电话线断了。
他放下电话,看到显示屏上的时间是23:59。
他记得之前在客厅看电视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零点。不正常的时间,印证了地下室的消失不是单一的灵异现象,他们已经进入了鬼域。
这个时间点,究竟意味着会发生什么事?
“伍湖?”
封南絮的声音从拐角另一边传来,伍湖收起思绪快步走了过去。这栋房子的其他空间也发生了变化——楼梯不见了。
他们还能看到二楼,可通往二楼的路却消失了。楼上没开灯,只有走廊的扶手那一带浮现在一楼的灯光里。
封南絮静静地聆听了一阵,二楼没有动静,便走向其他房间查看。伍湖跟着他一起检查了路过的卫生间、厨房和客厅,这些地方倒是没有改变,各守其位地保持着午夜应有的静谧。
整栋房子安静得落针可闻,衬得偶尔坠落的雨滴敲打窗户的声音格外清晰。
“雨滴”的概念从伍湖脑海中闪过,他顿时感到不对劲。他走到窗前,外面虽然不是一片漆黑,却只有朦胧的、绿油油的光晕,什么都看不清。
反光的玻璃上,水珠划下一道道沉默的痕迹。他在冰凉的玻璃上摸了一下,手指传来湿意,抬头看向天花板与墙壁的接缝,汩汩水滴正慢悠悠地冒出来。
这种情况宋椴也提到过,闹鬼的时候墙壁会渗水。不过除此之外,倒是没有其他异常之处了。
二人离开客厅,再度回到了地下室的外门前。推开门后,一股湿冷的气息漫了出来,声控灯不稳定地忽闪了几下,才不情不愿地亮了起来。
穿过走廊时,伍湖有心留意墙上的痕迹,果然再度看到了“卌”,而且不止一组。这一次,墙上的刻痕变得清晰了,在他之前看到的“卌”旁边,延伸出一排战栗的划痕。
“我想这些痕迹,是郑廉刻下的。”伍湖的指尖从那些痕迹上轻轻滑过,“他对李骁说自己被困在迷宫里,路没有尽头,每次都会回到那个房间,指的应该是每次都从这里重头开始。”
封南絮的视线扫过那一排触目惊心的刻痕,淡漠地说:“这就是我不想陪鬼玩游戏的原因之一。”
因为鬼的怨念,人被活生生地困在比鬼打墙还恐怖的处境里,一次次经历绝望的轮回,最后还变成了不人不鬼的样子不得解脱,这种痛苦就连想一想都令人窒息。
伍湖不动声色地看向后面的门:“继续吧。”
封南絮实在不明白这么做有什么意义,推门的时候带着一丝浮躁,没能控制好右手的力度。门砰一声弹开撞在墙上,只听“啪啦”一声,一张相框从挂在墙上的众多家庭照中叛逆出逃,狠狠摔在了地上,玻璃碎片像地上的水痕一样溅射开来。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走过去用刚才那只有失风度的手拾起了相框,看向照片里的一家四口。
伍湖听到身后传来关门声,抬眼观察四周。他们果然又回到了原点,乍看上去,没有什么变化,就连座机显示屏上的时间,也依然是23:59。只是墙缝洇湿的痕迹比之前明显了许多,像一条条黯淡的幽影。而且洇湿覆盖的地方,看上去有些不同于其他部分的墙纸。
地上也出现了一些细微的水迹。他看了一圈,视线落在封南絮身上。
封南絮还在盯着那张照片,伍湖走到他身边往照片看去,赫然发现照片里的四个人,不是宋椴一家。
照片里的男人和宋椴年纪相仿,身高也差不多,却结实挺拔得多。长相不算出众,倒也浓眉大眼。他头发浓密,梳得整齐,衣着利落得体,身材没有发福,看起来是个没有对自我管理松懈怠惰的中年人。他脸上罩着一圈幸福的光环,一只手搂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
少女个头不高,身材纤细,亲密地依偎在父亲身上,秀丽的面庞笑容很甜。紧挨着少女的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她没看镜头,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小女孩身边则是一名看似不到四十岁的女性,容貌秀丽温润,皮肤有些苍白,眼睛很大却很空洞。她抓着小女孩的手,双眼紧盯镜头,嘴唇展露笑容。虽然她笑得很美,可是那个笑像是用卡尺精心量出来的,有些刻意。
“这应该是郑廉一家。”伍湖指了指那个小女孩,“原来兔绅士是她的。”
小女孩和宋子衿一样头发又黑又长,只是身形瘦瘦小小的,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几岁。她一只手里抱着的,正是宋子衿的那只兔绅士。
封南絮沉吟道:“宋椴说这栋房子拍下之后,清理和装修都是她妻子负责的。宋子衿可能在那段时间经常跟随母亲过来,偶然在清理出的杂物里找到了那只兔子。”
他盯着照片里容光焕发的郑廉,不由得想起李骁口中那个可悲的人面鬼犬。他沉默着把照片挂回墙上,走向拐角另一边。
伍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又一次看向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四个人,他分明是第一次见到,却莫名有种似曾相识的模糊感。
倒不是那四张面孔令他产生了这种感觉,而是别的什么。
他努力回忆是否在哪见过这张照片,转过拐角时又一次撞到了封南絮背上。
“封总,下次你再‘站桩练功’,可以事先提醒一下吗?”伍湖摸了摸撞进封南絮气息的鼻尖,绕到了他身边,一眼便看到走廊上的卫生间,门正幽幽地向外开。
门开的速度很慢,仿佛空气变成了凝胶,花费很大一番功夫才勉强敞开一条缝隙。在它静止不动后,合页哀怨的叫声还没消失。
虽然这扇门开得很诡异,可这不是阻碍封南絮脚步的原因。换做平时,他肯定直接过去查看里面的状况了。
伍湖垂下视线,看到两三个小黑影顺着门缝钻了出来,笑得有点不怎么善良。
那是几只个头不小的虫子,长着黑中透绿的甲壳,乍一看像是蟑螂。伍湖知道封南絮怕虫子——虽然封南絮本人一再强调不是怕,是厌恶。
伍湖抿去嘴角的笑容,走近几步观察道:“嗯?这些不是蟑螂。”
封南絮好看的眉毛轻轻皱着,目光尽量不去直视那些恶形恶状、鬼鬼祟祟、经常令人防不胜防的小东西:“是什么?”
这些虫子相较于蟑螂,体型其实更圆润。伍湖说:“是龙虱,俗称水鳖。从昆虫到比自身大的鱼、粮食和动物内脏,什么都能吃。”
“不管是什么,总归是虫子。”封南絮那张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脸上,此时正忍着想要飞速从这条走廊逃走的表情。
伍湖瞥了眼封南絮克制的表情,憋着笑说:“虫子和虫子也有区别。别看龙虱长得不起眼,却被誉为‘水中人参’,可食用还能做药材,风味和营养都十分优质。”
封南絮的面部肌肉失控地抽动了一下,不可思议地说:“你在开玩笑吗?吃这种东西?”
伍湖眨了眨眼:“可炸可煎可烤可泡酒。据说能补肾壮阳,还能美容美白。”
封南絮脸上的表情变化莫测,仿佛一直以来悉心呵护的‘饮食观’正在破碎。
伍湖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封南絮意识到伍湖是故意的,不由得“啧”了一声:“信不信我脱下手套堵住你的嘴。”
伍湖收起笑容,但收得不怎么彻底:“还好不是用龙虱堵住我的嘴。”
封南絮:“闭嘴。”
伍湖怀疑自己再放肆下去,封南絮可能真的要摘手套了。他恢复了正经,朝卫生间走去:“龙虱通常生活在池塘、沼泽、水沟里,没听说会在住宅里乱爬。”
他走到门边正要进去查看,谁料门砰一声关上了。
那情形很像是有人躲在卫生间里,死死抓着门把手将门推开一条小缝暗中观察。在听到脚步声靠近时,急吼吼地关门反锁。
伍湖试着拉动把手,门确实像是反锁了一样打不开。他没有贸然强行开门,而是把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不过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就在这时,封南絮突然快步经过他身边:“客厅有人。”
伍湖刷地离开了那扇门,旋即听到客厅传来一阵声音不大的说话声。
两人快速赶到客厅,带着警惕走入房门,却发现声音其实是电视里传出的。
电视又一次自己亮了,只不过这一次画面里不再是诡异的地下室,而是一个宽敞明亮的客厅,格局和他们眼下所在的一样,只是布置不同。
先前照片里那个体面的郑廉,此时出现在屏幕里,正在用一种伤感的语气娓娓道来地对一个女人说话。
“……她是个很浪漫的人,喜欢在生活中制造一些乐趣。有时她故意躲在衣柜里吓唬我,有时玩失踪让我着急……有一次她把番茄酱涂在脸上,躺在地上等我下班回家,当时可把我吓得六神无主,结果她却笑个不停……那时候我们日子过得很快乐,我不知道其实……她是生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