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娘》與子成説

33、蝴蝶画 而今，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浑浑噩噩地躺着，意识漂浮着，仿似在梦境中游离。
　　梦见奶奶上虞山维摩茶园采茶，我在旁边追着蝴蝶玩，不知不觉跑远了，眼前忽然出现两个凶神恶煞的贼人，二话不说便把我强掳而去，我呼天喊地地挣扎，一个神秘的浓眉男子从天而降，他武功高强，身手敏捷，几个回合之后，将我毫发无损地救下，奶奶感激涕零，紧紧揽我入怀，我抱着奶奶大哭，说再也不乱跑，再也不离开奶奶了......
　　丫鬟珠草对我照顾有加，身上的伤势渐有好转，脑子也慢慢清晰，明白了即使内心有多渴望在生死关头的那刻，会有谁出手相救，然终究只是梦境罢了，神秘大侠并未像画本里描述的那般惊喜出场，明白了奶奶是真的不在了，只留我一人苟活，这份锥心的痛，是我一世的伤，我永远也无法原谅自己。
　　我闭着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淌到了耳朵里，冰冷冰冷的。珠草慌了，问我哪里疼？是不是手疼？我缓缓点头，继而又摇头。我是疼，手疼心更疼，可是这一切我只能默默咽下肚，说不得也表露不得，碧溪的身份让我什么也不能做，连难过也不可以。
　　若这世上有后悔药，我定要将它买来，治一治我心里的伤。如果，我不曾遇到昆承，不曾被买进孙府，便不会有冒名入绣园一事，自然就不会牵扯出之后种种，可倘若我不曾随叫花子们流浪到永城，那时的我是否仍在虞城，在爹娘和奶奶的身边，快乐无忧地长大，所有这一切真的是命中注定吗......
　　郑和来探视过几回，见我了无生趣地躺着，也不多话，只是在旁坐着看我。
　　我借着这场病，整个人都垮了，不想再防备伪装，不想再连篇谎话，不想再思索谋划下一步应该如何，什么都不想，只想躺着，睡得昏昏沉沉的，最好一直睡到天荒地老，再也不要醒来。

　　一日，他兴冲冲地拿来一个盒子，原本厚重的眉毛，变得神采飞扬起来，连声道要我打开瞧瞧。
　　我不好拂了他的意，只得坐起身，依言打开一看，拨浪鼓、土偶儿、竹喇叭、九连环，还有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小玩意儿。
　　我呆楞看着，这是？郑和眼里闪着光，说给我解闷的，问我喜不喜欢。我喃喃自语道，我不是三岁小孩了。
　　郑和神情一滞，也不恼，不做声转头走了。过了一日，又拿来一小盒子，说这次我一定中意。
　　我只得又打开，盒子里装满了珍珠玛瑙，翠玉宝钗，我直呼不要，看不得这些闪着耀眼奢华气的宝贝。
　　郑和呆立了会，垂着头转身去了。
　　我过后稍觉不安，是不是太不给情面了，人家出自一番好意，想让我高兴，自己偏偏不领情。可是他如此费尽心机地讨好我，着实令人费解。
　　在戒律房，郑和分析得有理有据，让人难于反驳，几乎认定了我假冒碧溪的罪名，且已牵扯到昆承，牵扯到孙家，怀疑他们指使我接近太孙殿下，借机对太孙殿下不利，事关整个皇室的安危，朝局的稳固，以东厂一贯的作风，怎可轻易放过我，这突然之间的转变，且如此之快，这其中究竟是何缘由？
　　像他这般思虑缜密的人，断然不会轻易相信一个疑点重重的女子。难不成这其中有诈，想借我的口套出昆承来？不行，这如何使得，我不能再躺着了，得想办法传消息给昆承，让他带我离开这里。

　　过了几日，我刚用过晚膳，郑和便来了。
　　“晚膳可合你口味？”郑和背着手行至床前问道。
　　我倚在床栏上微微侧身道：“一切都好，谢郑大人关怀。”
　　珠草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回道：“姑娘胃口小，这几日厨房换了几样虞城蒸菜，姑娘方才吃下去一些。”
　　郑和颔首，珠草端着托盘下去了，屋里只剩下了二人。
　　“我有一件新奇玩意儿，”郑和唇边挂着笑，眼睛微眯着，“你定会喜欢。”
　　“是什么？”我心里防备着他，嘴里却不得不敷衍一下。
　　郑和从背后小心翼翼地拿出来，举到我面前。
　　我惊异地睁大了眼睛，一时说不出话来，一只晶莹剔透的金黄色蝴蝶出现在我眼前，半响，我才结舌道：“这——这是哪来的？”
　　郑和拉过我的手，把粘着蝴蝶糖画的竹签塞到我手里，“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我举着蝴蝶糖画，如获至宝地细细瞧着，金色的翅膀在烛火的映照下熠熠生辉，栩栩如生的花纹宛如生命一般绚丽多姿，凑近鼻尖，一股麦芽糖的香气悠然飘来。
　　想那日在栖霞寺，我见到糖画小摊，便忆起儿时，同爹娘一起逛集市，每次娘都会买一个糖画给我，我被娘牵着小手，一路逛一路吃，那应是我记忆里仅存的关于幼年时最甜蜜的画面了。
　　而今，这一幕温馨竟被郑和拾起，心底深处那冰封已久的地方开始有了细微的暖意，原本以为那里坚不可摧，却未料冰层下已有暗流涌动。
　　我望着蝴蝶发呆，喃喃自语道：“何时能像蝴蝶这般，摆脱束缚，展翅高飞，翱翔于蓝天星河之中。”
　　郑和盯着我，目光深邃，似乎透过我的脸，看到我内心藏匿的卑微怯懦，肯定道：“你自然是可以的。”
　　“为何这般笃定，郑大人并不了解......”
　　“我了解，你，你是这世上最善良的姑娘。”
　　“不——”我茫然摇头，“不，我不是。”
　　“不，你是！”
　　郑和走后，我让珠草把蝴蝶糖画插在花瓶里，那一夜，我是看着它入睡的。

　　当再次面对郑和的时候，我决定要和他摊牌了。
　　“郑大人，”我脸上带着疏离的客套，“在府上叨扰多日，给大人添了不少麻烦，实在过意不去，可否劳烦大人告知一下昆承哥哥，让他几时来接我回去？”
　　“你手臂的伤还未痊愈，腿上的淤青尚未消退，且膝盖受损，需卧床休养，还不便行走......”
　　“我可以的，我可以走路的。”我掀开被褥，忍着疼，把双腿挪下地，刚一起身，多日不行走的双腿变得异常僵硬，完全不听使唤，整个人一下子往地面栽去。
　　郑和惊得脸色煞白，一个箭步上去接住我。
　　我挣扎着摆脱，逞强道：“我再试一次，我可以自己走。”
　　我摇晃着勉强站起，刚一迈腿，肿胀的膝盖酸软无比，身子又向一边歪去。
　　郑和迅速从后面抱住我，用力揽住我的肩膀，喊道：“你......你已经回不去了......”
　　我一时愣住，“什么？什么回不去了？”
　　“你已经回不去了,回不去了，你知道吗？琴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