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星星》鱼格子

1、第 1 章

　　我喜欢着一个光芒万丈的人。
　　不是因为爱的加成，他是真的光芒万丈。
　　二十出头，我还是天真烂漫的年纪，还是个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少女，见天嚷嚷着我的心已经老了，我已经很难爱上一个人了，并且自己也煞有介事地相信了。直到后来迷迷糊糊地爱上了他。
　　我坚信他是特别的存在，无论是对于我，还是在整个大环境中而言。从出道到爆红他蛰伏了十三年的时间，我记得那场戏，他表现惊艳，吸引了很多路人，我也是其中之一。后来戏落幕了，观众走的走、散的散，但大部分人留了下来，作为他的迷妹存在，我仍是其中之一。
　　我不否认有从众的心理在推波助澜，但我对他的喜欢，确实是出自内心。
　　我一直标榜自己在追逐美好，丝毫不肯承认喜欢他以及因为他所做的那些“正事以外的事情”是消遣。我说我因为他学会了那么多技术、学会了表达和遣词造句，我成为了越来越好的自己，没有任何人有资格说我不务正业。包括再后来，决心一脚踏进那个大染缸，我也觉得自己正在追逐美好的路上驰骋，因为他就是美好的代名词。
　　到现在，这是第几个年头我实在是懒得计算。最开始的时候，我兴致勃勃，认为自己跨出了飞跃的一步。可惜自此时间就开始越过越慢。我看不到自己的成绩，好像无论过多久，我都在原地踏着步。如果不是房间角落里那一堆护肤品保养品，我甚至还会以为自己才刚从业——一无所有，一无是处。难受的时候也会想想，我的大明星最初也是这么熬过来的，即使成绩做不到像他一样优秀瞩目，但至少我的态度和努力程度要赶得上他。
　　再久一点，我就渐渐不认识当初那个踌躇满志的自己了。有一次倒春寒时节，朋友来探班。在我第N次从水池里爬上岸时，导演带着妥协将就又不耐烦的神情喊了“卡”。朋友一边拿毛巾帮我擦头发一边问：“我记得你是受不住冷的，还拍了这么多次，很难熬吧？不能跟导演商量换个暖和点的时间吗？”我愣了一下，难受、难熬，这种词已经多久没有出现在我的情绪里了？我缩在毛巾里，被冻得不想思考，凭着本能回答：“这没什么，反正又死不了，难受点就难受点，撑呗。”她叹了口气：“看来经过生活的毒打，你还是被磨掉了热情。要是以前回答这种问题，你肯定能联想到他，然后两眼放光地说什么你的小神仙也挨过这样的苦、四舍五入等于你陪着他一起这样的话。”
　　这倒像是几年前那个少女会说出来的话，不算陌生，但我和她太久没接触，已经理解不了她的想法了。
　　这天的戏份依旧是草草收尾。夜里收工回到酒店时，突然又觉得委屈起来。我本来就不是科班出身，也没有天赋和特别的兴趣，要说热情倒是像火一样，但你知道燃料不足的话，再大的火也会弱下来甚至熄灭，演戏这条路，越来越像登天。
　　我后悔过。第一次接受采访的时候，虽然是个小采访，但我特别高兴，觉得自己终于又前行了一步。那时我还没意识到自己演技有多烂，受再多批评责骂也只当是刚起步的坎坷。和记者聊到喜欢的演员，我扬着眉毛讲了很多话，不断地说他是一个多好的人。我回看过那个采访，但只看过一次。视频下面零星几十个评论却有好些“碰瓷蹭热度”、“倒贴不要脸”，“离他远点”之类的字眼，那是我第一次直面这么多陌生人的指责。我还记得镜头前自己神采飞扬的模样，感觉十分讽刺。
　　在我还是个花痴少女时，身边的朋友每每提起他或者看到他的消息，总会揶揄我，让我有种全世界都知道我喜欢他并且支持我的错觉；可是一旦成为同行，“喜欢他”好像就成了一件我没有资格对外宣告的见不得人的事情。
　　我早就觉得没劲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时不时会突然有一种浑身泄气的感觉。这场缱绻狂欢注定只能一个人深埋心底，我懂，并且也能够欣然接受。但依然止不住失落，我太喜欢他了，自己又太没用了，我跟他的距离实在是太远了——真实的距离，还有各个方面能力的距离。
　　向着他的方向努力奔跑，不断进步。励志吗？美好吗？当然！
　　可是就算再拼命，进步再快再多，也永远追不上，连他的背影都看不清。还励志吗？还美好吗？我只觉得累。何况，我根本就看不到自己的进步。
　　累归累，总要熬着，至少我也要撑过十三年。
　　我窝在床上，思绪飘忽着飘忽着，入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竟然是：还好这段时间进了组，她来看我的时候不是在当临时群演。
　　然后一连好几天，我都在片场整装待发。不知什么时候会有我的戏份，所以一刻钟也不敢分心去做别的事情，连消磨时间都不敢。然而几天以来一直枯坐。我最害怕的就是这种情况，一整天下来什么事都没做成，夜里躺在床上的时候空虚感和负罪感能把我压得喘不过气。苦、累、痛，这些都可以熬，歇下来就赶紧睡一觉，没有多余的时间体会负面情绪。唯有绷着精神长时间枯等，清醒时头脑里的焦躁不断放大，最能让我轻易崩溃。这么多年经历了无数回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再后来，直到全剧组杀青，都没有我的戏了。
　　收工以后，天还没全黑，我打算继续留在影视城找工作，却突然接到妈妈的电话。我正编造拒接的理由，铃声就停了。我没有回拨，只想着到时候发短信报个平安就是。她找我也无非是劝我回家、劝我谈恋爱结婚。早些年我还很爱撒娇，离家的机会也是向爸妈撒娇得来的。但显然一松手他们就后悔了，不断找理由劝我回家，可惜我并不听劝。因此我和家里的关系渐渐变得有些僵硬，尤其是近几年我将近三十岁了，恋爱婚嫁的问题更加剧了矛盾，别说撒娇，我甚至不愿意和他们耐心交流了。
　　“叮！”短信提示音响起。
　　“宝，还没收工吧？我今天经过平安路那个公交站牌看见了小神仙新出的宣传广告。明天是你生日，提前祝你生日快乐！——妈妈。”
　　“叮！”
　　“［图片］”
　　今天是我生日？还有，我多久没关注他的消息了？这样想着，我打开了搜索软件，页面突然弹出一则推送消息：年近四十冻龄女神宣布领证结婚！八卦中所说的女神我知道，当红女星，只是在我的印象中，她好像才三十岁。我退出界面，一边在搜索栏中打上他的名字，一边心算自己的年龄。
　　我买了最近的一趟火车，凌晨三点钟，往他正在拍戏的城市去。我曾经想过名正言顺地见他一面，当时天真又轻狂，总是幻想早晚有一天能和他在影视作品中合作，而预想到的最差的情况就是在他拍戏的剧组当临时群演。却万万没想过，到了现在我能做的事情，当年也早就能做了。这些耗费掉的时间和精力，全都扑在我毫无意义的受苦和努力上。这是29岁的最后一天。等到了30岁，就再也不要浑浑噩噩了。
　　他仍是最耀眼的那个。我还是很喜欢他，从没减过分毫，甚至有为了他改变主意继续留在这个行业的冲动，但也只是转瞬即逝的念头而已——就像高考前想弃考的冲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