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香事务所》星钿

3、执善承恩

　　于是我摇了摇头，轻声说：“程恩，你还小，你见过的人都太少了，且不说你为臣，我为君，单是……”
　　“陛下！”程恩突然打断我，脸上是少有的严肃神色，“陛下无须怀疑我的心意。我一不求权，二不求财，将我这心掰成碎碎的千八百块，每一块求的不过是您。”
　　“与陛下相识一场，能得陛下赏识，能与陛下如此亲密。是我八辈子积来的福分。都道伴君如伴虎。我却觉得，陛下是我心头月光，梦中岁月，是我指尖来不及触碰的一点惊鸿之意。”
　　他一口气说完，而后再也没看我，只是低着头盯着地面。
　　我叹了口气：“程恩……”我叹出他的名字，却又如鲠在喉，再也说不出一句话，静默半天，我把他拉起来替他理好了衣服。才含笑看着他：“我知道了。”
　　程恩错愕地看着我，有些不可置信，刚要说些什么，却被我拦住：“去吧，该回府了，不然臣子从君主的寝室里走出去可不太好看。”
　　他咧开嘴巴，笑着点头，两颗小虎牙格外可爱。然后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他走后，我却收敛了笑意。我能够接受他的爱意吗？凭现在的我自己，我能够护住他吗？我这样一个无用的君主。
　　百无一用是天子。我苦笑。

　　无法忽视朝堂上程恩炙热的目光，我只好假装无意地朝他那里一瞥。却见他兴致不如早上那样高涨。我心道他到底还是想清楚了。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只好若有若无地笑一笑。
　　程恩微微一颤，低下了头。

　　难得下朝后程恩没来缠着我。我一边忍受着身边的空荡荡，一边准备开始习惯这不自然。哪知回到寝宫，已经看见程恩坐在门口了。这孩子上半身倚着朱漆盘龙柱，脑袋仰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看到我来却只是呆愣愣地看着我，惹得大太监一声低喝。我笑着挥手让他们退下了。
　　“来了多久了？”我轻轻问。声音里是我不曾察觉的温柔和一丝小心翼翼。
　　“没多久。”程恩也低声说。随后拉着我进了寝宫。
　　我伸手想替他理一理凌乱的发丝，却被他扣住手腕。我惊诧抬眸，无意间撞进他眼底的一片冰冷。――像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
　　我惊疑不定，却听见耳边程恩低沉而毫无灵魂的声音：“陛下可知道，我娘的玉佩在哪里？”
　　我猝然闭上双眼，嘴唇开开合合数次竟是发不出一个音节。程恩松开扣住我的手，而我则死死地抠住了红木桌。
　　他知道了，他还是知道了。我晕晕地想。他知道十四年前的事了。是我父王一意孤行青眼与当时已有身孕的程恩的母亲。都说女子惑国，程恩的父亲――老丞相纵然想要保住自己的妾室，却扛不住正房的明枪暗箭。
　　终于那个女人还是死了。世人说不得圣上，便说，丞相大义灭亲，这一举奠定了丞相府的百年基业。
　　而那块玉佩，也被我的父皇私自扣下。
　　“我……”我想开口解释，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到底是父辈造下的孽。从我坐上最高处的那把椅子，从我得知这件事开始，便是一脚踏入深渊，早已万劫不复。

　　”咳咳……你以为我程家是如何坐到今天这个位置的！”
　　“难道不是因你以莫须有的罪名斩了我母亲一族，逼得母亲自尽，自己却落得个大义灭亲的好名声！”
　　“是，也不是。” 老丞相咳着血，血沫沾在花白毫无生气的胡子上，“先皇看胡氏早已不耐，既忌讳他功高盖主，又不好断然出手，恰巧你母亲又出自胡氏一族，这才借我的刀来杀人。”
　　“所以真正杀死你母亲的，不是我，是宫里的那些人。”说完后老丞相一边咳着血一边大笑出声。从枕下的机关里拿出一张泛黄的圣旨。上面写的清清楚楚，右下角红褐色的印章赫然是帝印。
　　程恩怔然，那个御花园里的少年，那个替他整理衣襟的少年，那个劝他的少年。如今，也要被他列入到复仇的对象中去了吗？
　　老丞相状若疯狂，一时大笑一时怒骂，程恩抿着唇，猛然出手，老丞相的声音戛然而止。

　　程恩从记忆中抽离，面无表情地递给我一粒黑丸子。我知道是什么，就是当年毒死他母亲的那种毒药吧。我笑了笑，还是温和的样子，将手往袖子里收了收，不希望他看见我断裂的指甲和洇满鲜血的指缝。
　　用完好的手接过那粒药丸。程恩低着头，没有看我。这样也好，我不希望我凄惨的死状被他看见。
　　却听见他低声说：“我……我在父亲棺木前发了毒誓，要亲手了结皇帝，可谁知皇帝死了，而你继了位，我没办法，我怕……”
　　他还是闭了嘴，吞下了没说完的话。他奇奇怪怪的话我也没有脑子去追究了。怕？怕什么呢……
　　“程恩，别怕。”我轻轻笑了，“一直没有和你说，是怕我保护不了你，害了你。不过现在你这么强大，我也快死了。想了想，还是说出来吧。”
　　听到死字时，程恩猛地抬起头。我却只是固执地盯着地面。
　　“我心悦你，是想……想嫁给你的喜欢。”
　　说完我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叹出浊气。抬手便吞下了药丸。
　　倒下去前，程恩眼神复杂，但到底还是接住了我。我满足的笑一笑，感觉到大把大把的腥甜涌上喉头，没忍住，一口吐在了程恩月白色的袍子上，我想抬手给他擦，却没有力气了。
　　终于……要说再见了吗？

　　在皇帝噎气的那一刻。我，易川，从周执善的意识里抽离出来。开启了一段上帝视角。
　　我看见程恩温柔地环住周执善，一会儿时间，我看见他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疑惑，温柔也龟裂了。我讥笑出声：“呵不是你毒死了人家吗，现在装什么假好人。”
　　却听见程恩大声喊：“陛下？陛下？！执善？！”
　　朱红色的宫门被缓缓推开。程恩目眦欲裂地抬头，看见是盛装打扮的太后。她身后跟着懦弱的四王。
　　程恩怒极，连声音都劈了：“是你！你骗了我！”
　　太后只给了他一个怜悯的眼神，随后高声说到：“罪臣程恩毒害皇帝，押入大牢，择日处死。”
　　然后才低着头似笑非笑地看着程恩：“不是我骗了你，是你自己看不清你自己。”
　　是，纵然是这样大的仇恨。可冤有头债有主。周执善的老子欠下来的风流债，自己为什么会非要按在周执善头上呢？他甚至在当上皇帝之前都不知道这件事。是自己，是自己害了他。程恩苦笑出声。
　　“不必劳烦太后，罪臣自己动手。”程恩干涩地说完，眼神冰冷地拔出剑，便往脖子上抹了。
　　我咂咂嘴。上帝视角为我开启了程恩死前脑子里的映像。黯淡的都是童年生活，发光的都是与周执善在一起的日子。我心里有些难过――这样欢喜他，又为何要下手害他。到底是为了上一辈的恩怨情仇吗。
　　飞速闪过的走马灯中，我突然看到了他不曾说出口的记忆。
　　那日从周执善寝宫出来。小道上，一名太监早已经等候多时。看见程恩便拱着手弓着腰拦在了他面前。程恩冷冷地看着他：“你家主子，又有什么事了吗？”
　　太监谄媚却又不失阴冷地笑着：“没什么大事儿，只是我家主子有请。”
　　程恩冷哼一声，却也抬步往□□方向走。

　　“来了？”太后拿着杯盖意兴阑珊地划着茶杯里的茶沫。见程恩进来，只是抬了抬精心描过的眉眼。
　　程恩神情冷峻，向太后行了个礼。太后懒懒地让他起来，然后翘起猩红的嘴唇，似笑非笑的样子，眼睛里却满是狠戾。
　　“你最近，日子过得挺滋润？”太后如是随意地说道。
　　程恩咬紧了牙关，下颔线显得无比僵硬。只听见他冷静地回答：“不敢。”
　　“怎么不敢？！你还有什么是不敢的？！”太后猛地一拍桌子，险些染了凤仙花汁液的指甲都弄断，“你帮着皇帝批改奏章，暗中插手朝政，甚至你去治理水灾，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总归那皇帝是个怂包，离了你也没什么大用处。”
　　“可你！你竟然作为臣子，与皇帝行那苟且之事！”
　　“更何况，你还是个男子！”
　　“我大周怎可让一个有龙阳之癖的人做君主！”
　　早在太后戳破那层窗户纸时，程恩就猛地闭上了眼睛。听到后半句时，他知道，太后要的，永远只是自己的儿子坐上正殿上的那把龙椅。太后说，皇帝不过是个怂包，可她不知道的是，这些日子来，大大小小的政务无一不是他自己亲力亲为，当初那个需要依靠他才能做出决断的皇帝早就不在了。如今的他，可以说是杀伐果断，一点一点的进步程恩都看在眼里。比程恩还稍大些的皇帝，如今终于可以一肩挑起这个国家的重担，他眉眼间的温和只留给程恩一人，但隐没在温润外表下的疏狂却是对外的。
　　但程恩也知道，周承善不喜欢那个位子。那个被世人觊觎，需要工于心计，笑里藏刀才能换来的位置，周承善从一开始就不想要。他被迫接手周家的江山，却也自然不能让他在自己的手上毁掉。
　　程恩笑一笑。并起食指和中指，推开了太监递过来的一粒黑色药丸：“太后这是干什么。”
　　太监神色犹豫地看着太后，只见那个坐在上位的女人漫不经心地摸了摸自己右侧的脸颊，才缓缓开口道：“七日欢的解药。”
　　程恩瞬间缩紧瞳孔，七日欢是种剧毒，食用之人在七日之内就会气绝身亡。可她是什么时候下的毒，周承善为何一点反应都没有？
　　“昨儿个是第三天。”太后好心替他解了疑惑，“还有四天。”
　　程恩颤抖着声音：“他可是你的儿子。”太后听后却不可置否地挑了挑眉。
　　是了，她的儿子，从来都只是那个软弱无能的四王。
　　程恩笑了笑，恭恭敬敬地接过了那粒解药，高声唱道:“谢太后娘娘赏赐。”
　　太后点了点头又状似无意的说：“该怎么做，你心里有数。”
　　程恩闭了闭眼：“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