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执善承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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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执善，周执善。皇帝的第七子。母亲宫里的人，私下里会喊我小七。我十五岁那年在御花园里看见过一个男孩子，他比我稍小一些，是丞相家的孩子。名唤程恩。
我现在找不着他了。
你能……帮帮我吗？
昨儿个店里送来新的一筒细香，棕色的，即使不点燃也是淡淡的香味，颇为绵长。一看就是上等的好香。
“龙骨香？”我皱着眉头凝视这根极细的香。
“啥玩意儿啊阿易？”江岸凑过来。他是上个月刚刚来店里的学徒。这店里就我跟他两个人，都一个月了，啥都学不会。
“龙骨香都不知道，――还有别喊我阿易。”我嫌弃地把他推远点儿，“要做成龙骨香，这人生前必得是皇室，瞧这筒子香颜色纯，你这么呼噜着也不掉粉，就知道这人生前虽不曾有过大功大绩，但也是个老实人，起码没做什么坏事儿。”
我叫易川，经营着一家店。店面很小，平常也没什么人来，外表看着破破烂烂的跟什么似的，但是大家都知道，这巷子里最深处这店。是给死人做生意的。
别误会，我一不卖寿衣二不做花圈。委托我做事的通常都是执念颇深的灵魂。他们在人间游荡几千几百年迟迟不肯散去，要是有点儿闲钱就央了阴间专门管事儿的地方，去把自己的坟给撅了，掏出点儿骨灰来做成香。再送到我这儿来，把委托的事情全部记录在香里。我点燃自然就会看到。香越多那么委托的事儿就越长。
也有穷鬼，执念颇深但没钱去专门弄，只好舍了自己三魂七魄中的一魂一魄来自己做香。
而我手上这筒，满满一筒子，看来是把三魂七魄都给压上了，等我化解了他的执念，估计也就不在了。偏偏每根香都细的跟个什么似的，看来是在十分年轻的时候就过世了。
我摇摇头，将额外贴在筒外的一根短香抽出来――这是专门儿封印委托的香――将香凑近晃悠的烛火，在火焰上停了几秒钟。
馥郁的香气顷刻间充满整间店铺，浓烈而浩荡汹涌的香气几乎把我淹没。
我皱了皱眉头，这人不仅是皇室，恐怕还坐过龙椅呢。这次怕是比较麻烦。
短香飘飘悠悠升起金色的烟雾，慢慢的一个飘渺不定的人影出现。
我朝他作了个缉：“请问，您还有什么心愿未了啊，既然您委托到这儿来了，我定然不负您的期望。”
他摆了摆手，告诉我他是被人给毒死了的，下了阴间之后他一直在黄泉路上等了很久，跟孟婆都熟了，却一直没有等到那人，他就纳了闷儿了。他也不是要找他寻仇，死都死了问问原委都不成，于是他委托我帮忙找找那人，他想问他几句话。
我点了点头，让他放心。我即刻便会着手工作。他才随着短香燃烧的金烟一起消失了。
我摇了摇头。江岸问我怎么了。
“一定是个重要的人吧……不然怎么会就为了问几句话压上自己三魂七魄呢。”
我细细地洗了手，一边唏嘘一边琢磨，然后随意地对江岸说：“说起来，我好像也在寻找什么人呢。”
江岸也随意地答：“噢。”不过这次他给我递香的时候却有些心不在焉。我疑惑地看着他，却发现他的眼睛在光线不大好的店里忽明忽暗。
刚想开口问，他却说：“快开始吧，天快亮了。”
我这才点点头。将所有的香全部扔进大香炉里，将特制的还魂烛也丢进去。熟悉的香味压倒似的冒出。
我需要在天亮之前把香点起来，然后入睡，以我的精神灵魂代入委托人的生平故事，由我做他，替他再走一遍自己的人生。委托人死后我还会有一段时间的上帝视角，以便于寻找被委托的事物。
我瘫倒在床上呈大字型，安心地闭上眼，我感觉到江岸给我盖了一条薄被，然后意识慢慢慢慢抽离。
我叫周执善，是皇帝的第七子。母妃为皇帝生下了我之后就再也没有其他的孩子。父皇也不经常来看她。我总问她会不会难过。但她会耐心地回答我。
“母妃与你父皇之间没有也不能有爱，他有那么多的妃子，又怎么能爱上其中的任何一个人呢。”
她很温柔，也很与世无争，连带我来御花园玩儿都得挑着没有别的皇子嫔妃的日子来。因此我能出来的时间很少。后来我去了尚书房，每日下学的时候我总会从御花园那里绕着回宫。
今天也是如此。夫子今天夸了我大字写的好看，于是我决定今天只是从御花园穿过去，早些回宫告诉母妃，就不在御花园里耽搁了。
这么想着，却发现前面那株蔷薇开的正好，粉嫩的颜色，因着绿叶的衬托便更加美丽。想摘下来带给母妃！他一定会开心的！
凑近了却发现花底下藏了个人。他披散着头发，虽然穿着档次较好的衣服，却松松垮垮的极不合身，看起来也瘦瘦的一只蜷缩在花下。
“你在干什么？”我问他。
他抬头看了看我，明明大部分的阳光我都替他遮住了，他却仍然眯了眯眼，敛去眼里亮晶晶的光芒，再配上他的披头散发，到真像个讨命鬼。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我噗嗤地笑了出来：“这不是牡丹，这是蔷薇。”
他脸上无甚表情，却渐渐睁大了眼，将我装在他黝黑的眼珠子里。
眼珠子是黑，但我却看不见一点生机。忽然想起他说牡丹花下死时的认真神情，他不在意是哪朵花，他在意的是死去。
我抿了抿嘴巴，朝他伸出手：
“你是哪个宫的，怎么这样顽皮，快起来，衣服上都有泥啦。”
他愣愣地看着我，不明所以。于是我弯下腰一把将他拉起，却发现他真是瘦的厉害，我没费什么力气他就被我扯起来了。
他站着竟比我还要高小半个头。我替他拍了拍袖子上的泥土。按理说皇子不该如此，但是母妃宫里的下人们与我们关系都好，平常只要不来外人也没什么太在意的。我没注意，他也不知道。
他微微低头看着我忙活，许久才丢出一句话：“我叫……程恩。”
程恩？不是宫里的人，那怎么进来了御花园，还是皇上同意了的？
我刚想开口问他，却听见老丞相急急忙忙跑过来，恨不得跪着滑行过来：“请七皇子赎罪！这小子是我府里妾生的孩子，不懂规矩，误闯了御花园，还请七皇子大人有大量饶了他一马吧。”一边说一边眼神示意程恩也跪下。
我歪头看向程恩，没听说过丞相家的小妾还有个儿子啊，却发现他正冷冷地睨着丞相，表情讽刺冷峻，良久又扯扯嘴角，脸上无甚笑意。察觉到我在看他，他也不回避，就带着这么个唬人的表情转头看向我，眼里有询问。我朝他笑一笑，暗暗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臂。
“老丞相快请起，程恩也别跪了，不知者无罪，下次别犯就好了。那我就先告辞了。”我伸手示意老丞相起来，而后向两人告别。
心里想着，被这么一搅和，花儿没折成，老丞相又免不得觉得我是个不思进取的皇子――下了学不赶紧回去温书，在外边儿晃晃悠悠的。
叹了一口气。因着母妃不大受宠又小心谨慎的关系，我也从来都是中规中矩的，不出挑但也让人找不出岔子来。就这么不温不火地活到15岁。
我觉得也没什么不好的。笑了笑，我加快了步伐，却迎面撞上了父皇身边的大太监。一下子给我撞懵了。
“哎哟我的小祖宗，奴才给您赔不是了，您可有伤到哪儿啊？”大太监忙不迭的跪下来请罪。
我眨眨眼睛，大太监虽说平日里对我也算恭敬，但远远不像关注四哥那样关注我。今儿个是怎么了？
“小七爷？”大太监试探地喊了喊我。
“哦哦没事儿没事儿，您快起来吧！”我连忙摆摆手。
他却突然起身，凑近了我说：“小七爷，皇上有请。”拉长了的音调无限深意。再抬头是眼里带了些我看不懂的笑意与复杂。
“好，那我们快走吧。”我有些疑惑，却答应了。
他笑眯眯地在前面领路，却也不告诉我父皇找我到底所谓何事。
在殿外锃亮地砖儿上恭恭敬敬地跪着了，扬声朝父皇请安。再将脑门子贴在地上。
半晌才听见里边儿咳嗽一声，再接着就是父皇浑厚威严的声音：“可是小七？快些进来吧。”
我站起身，理了理下摆，脸上端着不大不小的笑――这是母妃教我的――见了父皇不要胆怯也不要谄媚。所以这样的笑应该是最得体的了。
进了殿，父皇端坐在龙椅上，龙延香缭绕，他在烟雾里看我。
“小七，过来。到朕身边来。”
我称是，恭恭敬敬往前走去，在父皇身边站定。
父皇照例问了问我每日的学习情况，问问母妃的身体，我都一一回答了。虽是和平日里一样，但总感觉有哪里不一样了。
父皇重重咳嗽一声，然后摸了摸右手拇指上的玉扳指，垂着眼睛，像是犹豫了很久，道：“小七，接旨。”
“什么？”我一脸懵，还不能知道接什么旨，但在看到父皇沉沉盯着我时，我突然惶恐。又看到父皇略带期望和深意的眼神，不甘和不得不情愿，一瞬间醍醐灌顶。
父王如今身体不好，又尚未确立太子，前朝臣子不知提议了多少次可他从未松口过。无论是皇后的太子或是愉妃的二皇子，私下里不知道争成什么样儿了。可是……可是这与我有什么关系呢？我从未淌进这浑水，甚至与诸位皇子也无甚交集，怎么会……怎么会？
几乎是连爬带滚扑在父皇桌前：“父皇，儿子胸无大志，只想等太子继位了便给我个闲散王爷做一做，太子需要我时我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定当为江山社稷效力！只是……只是……”只是我并不想当太子！说到最后竟再也开不了口，牙关紧咬，脸颊都酸痛起来。
“这么多皇子里面，你学术最为精进，武艺骑术也无可挑剔，待人更是温文有礼。可竟没传出半点儿你优秀的消息，反而是你四哥，传得满城风雨。”皇帝冷哼一声，“纵然你不说，可我也知道。而老四野心太大，做事却优柔寡断犹犹豫豫，也总切不准要点，这样的人，如何做皇帝！”
“可……可他是嫡子！”我忘了分寸，失声大叫。
父皇低头温柔地看着我：“那又怎样，因为从现在开始，你是太子。”
不……不！我只是想做个闲散王爷，保护好母妃保护好在意的人，我并不想得到这个江山！我见过皇子私下针锋相对为权利厮杀的模样，我不想……
我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父皇眉眼却已经冷了下来，他大概没想到世上还真的有不想做皇帝的皇子。他将拟好的圣旨丢在我的面前，冷声道：“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得受着。我们周家的江山，决不能给那样一个窝囊废，百年之后再拱手交与他人！”
我低下头惨淡一笑，父皇……终究是为了周家的江山，于是便要放弃我这个最没用却也最规矩最无争议的皇子，去与母族强大的皇后相抗。而我的母亲没有强大的母族，若我此刻执意拒绝，又怎知父皇不会利用母亲来威胁我呢？于是我双手捡起圣旨，高高举起，这才颤着声音：“儿臣接旨。”
第二天，宣布废太子立新太子的指令便传遍了朝野市井。四哥党的臣子更是在朝堂上冒着掉脑袋的危险称父皇用人不当，太子之位怎能交给一个无能的皇子，大周的江山又怎能容忍一个无能的皇帝！皇后也在父皇面前哭诉过好几次。可天子之言，哪有收回的道理？
诸位臣子没能等到皇帝更改太子的命令下达，因为皇帝不久后便驾崩了，临死前，委托丞相扶持年幼的帝王。听说丞相跪在先皇的塌前，郑重起誓，他已经老去，不过他的儿子，照样会扶持新皇，他丞相一族，更是生生世世为皇帝效劳。而丞相是两朝元老，在朝堂上更有不少的追随者，皇帝此举，正是说明了丞相是太子党的人，于是不少原先指天立地必须选四皇子做太子的人纷纷倒戈。不过月余，选太子的风波便尘埃落定，而我在猝不及防的状态下，匆匆做了皇帝。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执善承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