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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落户 ...

  •   非鱼找了家饭馆坐下。饭钱很便宜,一碗面才六分钱,而且分量特别大,足够成年男子吃饱。
      民国十八年的奉天,总体来说还算平静,人民的生活虽然困苦,但至少大部分市民能够解决温饱。
      甚至许多人家的门上,还贴着春联和福字。非鱼能够非常真实地感受到一种时光的回溯:古旧的房屋,狭窄的街道,街边偶尔矗立着电线杆子,远远可望见城中心巍峨的鼓楼。
      坐在火车上,非鱼看到一些只在老照片里看到的景色一一展现在眼前,她嗫嚅了一下,憋了一天一夜的酸楚感终于涌了上来,可她没有哭,只是手肘撑在桌子上,手捂着头,疲倦而麻木的看着窗外的景色。
      灰白的,鲜活的民国十八年的辽宁。来来往往的都是中国人,他们忙忙碌碌,却并不困苦,可她总觉得有那么些不合时宜的东西混杂在其中,让每个人的表情都紧绷而隐忍,就连行走都像在丈量着步伐,整个世界被看不见的丝线密密麻麻的覆盖了,蛛网一般粘稠而迫人。
      火车启动了,鸣笛声响起,仿佛在冲破着这个蛛网,可断掉的蛛丝一层层黏在非鱼身上,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非鱼不知道现代普快的速度从奉天到上海要多久,可在这儿……火车头还在吃煤的时代,她真的是无法用正常的语言去形容这个速度。
      火车并不平稳,车速令人发指。已经两天两夜了,要是现代,别说高铁动车,就是快客都不知道开哪儿去了,可她却还在路上。她怀里就剩半包玉米饼,是在车站与人换的,她省着吃,却也就剩下这么多了。
      她的状态已经算是好的了,有很多人都是拖家带口,车厢里喧闹不休,她小小的身子蜷缩在车窗边,怀里紧紧抱住这点口粮,默不作声,冷眼看着车厢内的人。
      终于,随着喇叭里广播员温柔的声音,火车停在了上海火车站。走下火车,非鱼觉得自己快虚脱了。火车站非常热闹,就如书里说的十里洋场,异常繁华,简直是旧时代和新时代更迭的特殊坐标。
      非鱼看得到洋气的高楼和古色古香的四合院错落交织,看得到留着长辫子带瓜皮帽的人与提着公文包西装革履的人走上同一趟电车。就像一张古旧的老照片,定格在了一个特殊的时期。
      上海清晨的茶楼,人是十分多的。至少在上海的清晨里,非鱼几乎没有看见哪里的茶楼是清闲下来的。
      非鱼鼓起勇气,走进了上海繁华街道上的一处茶楼里。在踏进茶楼的瞬间,非鱼首先看见的便是茶楼大堂正中央的一个瘦骨嶙峋的中年男子。
      他手捏一份报纸,时不时的一边喝着身旁桌面上的清茶,一边将报纸中的新闻高声念出。而令非鱼感到惊奇的,是大堂里其他桌上的客人,竟也大多都在聚精会神的听他念着。
      非鱼听着男子低沉的嗓音,随意地坐在一楼的大堂里,如同其他客人一样,点了一盘花生,一壶清茶。
      客人中有一些学生,似是这个年代的进步青年。那几个男学生穿着改良中山装,看起来格外精神,就是发型显得很愚蠢,中分、偏分属于常态。女学生则基本上是短发,也有梳大辫子的,可惜现在天气冷,难以见到漂亮的学生裙和旗袍,她们都穿着厚厚的棉袄。
      非鱼听到那中年男子读道“斯巴达将士殊死战,全军歼焉。兵气萧森,鬼雄昼啸,迨浦累皆之役,大仇斯复,迄今读史,犹凛凛有生气也。我今掇其逸事,贻我青年。呜呼!世有不甘自下于巾帼之男子乎?必有掷笔而起者矣……”
      一学生从座位上站起,抚掌赞叹,“鲁迅先生大才。若国人拥有如文中所说的斯巴达之魂,何愁民族不兴。”
      堂中掌柜看向那桀骜的少年学子,叹了一口气,“这偌大的国家,整日遭受列强凌辱,军阀们却只知道你打我,我打你,内战不休,不晓得何时是个头。”
      那个剪了学生头的女学生也不甘示弱,起身而立,说道:“若是中山先生还活着就好了,北洋军阀群龙无首、互相忌惮,以先生的威望,定能平息各方争端,组建真正的国民政府。可惜他竟在最关键时病逝了!”
      “唉……”
      学生们心中的怨愤化作一声叹息,他们是当下的热血青年,但面对混乱的时局只能干着急。
      非鱼并没有那种感同身受,她仿佛是局外人,这个时代对她而言,永远都罩着一层纱,暂时还停留在历史书中。
      只是想起鲁迅先生,那个行文总是有理有据,一针见血,直指问题根本,语含讥讽,但行文不失冷静,点到即止的人。她心生敬佩,想起曾经背过的文章,尤其是《记念刘和珍君》那篇,还依然记忆犹新。
      非鱼突然意识到,她生活的是一个“属于文人”年代,这,也是她此生之幸。
      非鱼将碗里剩余的茶水一饮而尽,入口微苦,还有些涩,但她却从没有此刻如此清醒,她认识到,她也有能力为这个国家做些什么。
      “掌柜的,我刚到上海,不知哪里有房屋出租?”付钱的时候,非鱼问道。
      她到了一个新的地方,也将开始新的人生。但是,首先,她得有个落脚之处。
      “租房子啊,这容易。”掌柜的突然冲一个茶客大喊:
      “金老二,有人要租房子。”
      “来了唉!”
      金老二也顾不上喝茶,扔下碗就跑过来问:“这位小姐,您想租什么档次的房子,是短租还是长租?”
      难道这就是民国的房屋中介?非鱼心想,面上却不露分毫。“普通的单间,能住就行。”
      想了想,非鱼遂又打听道“一般是什么价钱?”
      金老二业务熟练地说:“最便宜的老房子月租一两块钱,小洋楼那就贵了,单间至少也是十元起步。看小姐您一个人,太差的房子周围治安不好,您住了也不安全,要不就住四合院吧,一般的月租大概在三块到十块之间,具体价格得看房子和地段。”
      非鱼点头说:“行,那你先带我去看房子。”
      非鱼随着金老二七拐八拐地步行了十几分钟,终于走到个胡同口,很快进了一栋四合院。
      四合院并没有非鱼想象中的娴雅幽静,院子里晾晒着不少衣服,湿哒哒的还在滴水。走进去就闻到股臭味,不知是谁家的马桶没倒。
      两个几岁大的孩童在追逐打闹,前面那个一头撞在非鱼腿上。他似乎有点怕生,还有些羞涩,抬头望了望便转身而逃,躲进屋子里不敢出来。
      房东姓林,名叫林诚岩,是个五十岁的老人,身上穿着青袄褂子,戴着瓜皮帽,双手都拢在袖子里,很典型的民国老人。
      他的儿子去了北方,是北大营守军的一员,只剩下他、老伴还有孙子留在上海。
      四合院的主屋是房东自家在住,东厢租给了一大家子,西厢还空着好几间屋。
      “小姐贵姓,是打算在上海长住吗?”房东林诚岩打听道。
      “免贵姓谢,伯伯叫我非鱼就好。”说着,非鱼想起路上金老二提到的老人儿子,放软了语气,真诚地回道:“正是要长住,我明天就出门找工作。”
      林诚岩见非鱼一个女娃子,孤孤单单的,有些可怜,估计也找不到什么好的工作,心下一软,点头说:“那我就托大,称你一声谢丫头。长住就好,你若是有意,就在西厢挑一间。这样吧,租金每月算你四块钱,押一付三。”
      想了想,他又补上一句话:“若是不愿意,我也不强求。”
      非鱼见这老头不似作假,且这个价位着实是很低了,点头道:“那行,我今天就搬进来。”
      押一付三交了房租,又给金老二了几角钱的中介费,非鱼总算是在这个时代有了落脚点。
      林诚岩还是很热心的,在知道非鱼没有行李后,就让老伴儿抱来两床旧棉被,生怕非鱼晚上睡觉冻着。
      接着他又带非鱼去认识邻居,敲开东厢房的门,里面出来个中年妇人。
      林诚岩介绍说:“这是王家夫人,河南开封人,她还有个儿子在附近上学,晚上回来。”
      “王婶好。”
      非鱼乖巧地问候道。
      林诚岩又笑着说:“王夫人,这是谢非鱼谢小姐,西厢房的租客,刚从外地来这儿,听说也是要求学,说不得会和您儿子同校呢?”
      王婶体态偏胖,穿戴虽不富贵,但也洁净整齐。她似乎读过书,颔首还礼道:“你好,谢小姐上到几年级?””
      “也就才读到高二。”非鱼没有撒谎,他是真的读高二,高二文科,只是在现代读的而已。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就各自告辞回房了,毕竟他们才刚认识,而且都不是长舌多话的人。
      非鱼回到自己屋里,简单的收拾了一下,便坐在床沿上无聊发呆,琢磨着自己以后该如何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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