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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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前，那个在唐家深院里苦钻傀儡的唐太岳还不叫唐太岳，而那位于江湖中心狠手辣的明月心，也还不唤作是明月心。
那时候，唐家大小姐是唐蓝，最宠她的唐门大少爷，名叫唐岳。
蜀中唐门乃世家大族，家规森严。门中若有冒犯者，不论权位，皆以严惩。
不少弟子因为其中繁琐的条条框框而一世不得出山，于权威之下碌碌一生，连一眼真正的江湖都未曾见过。
至少唐蓝是这样想的。
每当她这般提起，唐岳也只是笑笑，低头继续替她剥唐林刚从双月湾买来热腾腾的炒栗子。这位大少爷剥得满手是油，本来只碰傀儡扇子的长手被烫得有点发红。
他只是想让妹妹能吃到时候最好的炒栗子，凉了就没有那个味道了。
一个人的一生，哪里塞得下那么多东西。
成为一个八荒里杰出的傀儡师，一个未来谁家中贴心的丈夫，一个唐蓝永远最好的哥哥，就是最优秀的唐岳。他就这么点志向。
可唐蓝不是这种人，她是温室中最娇嫩鲜艳的花儿，迫不及待要挣脱所有的枷锁将花开到外头去。
他记得一日上学堂，由当时的唐门长老主持，一群弟子跟着台上长老摇头晃脑地念着诗。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圆。”长老慢慢吟着，将每句的尾音拖得老长，像是遥在他乡的游子，花白的胡须颤颤，真有那么几分思乡断肠的味道。“家乡永远是最温暖的。”说罢，还捏了一把胡子，看起来感慨万分。
“长老，你连翠海都没踏出过，这是哪门子的思乡之情？”唐蓝的声音不适时地响起，周围唐门子弟的读书声都停了一下来，纷纷看着他们这位大小姐。一时间竟没有人说话。
长老头子听言先是一愣，反应过来之后自然是气得跳脚，满是褶皱的脸涨得老红，从来没有一个晚辈敢如此拆他台，简直是对长辈的大不敬，又看当事人完全一副不知悔改的样子，说着就要严惩唐蓝。
在一旁听课的唐岳哭笑不得，只好站出来给长老亲自磕头道歉。
“家妹尚不懂事，岳儿在这里先替家妹陪个不是，回头定会教训。长老于门中德高望重，相信必是胸襟广阔，不会计较孩儿们的过失。”
三言两语，既给了长老台阶下，也堵住了其之后的所有话。这就是唐岳。
事后唐蓝来找唐岳评理，“哥哥，我没有错。”
“说说看？”此时唐岳正在雕刻着一个新制的木偶，头也没抬。
“唐门上下这么多人，这么多分房，有多少人真的出去见过世界？多少人自小就定了娃娃亲，那种只是为了家族繁荣的婚姻？这里难道不是一个笼子，我凭什么要有想念。”
唐岳手上功夫一顿，放下手中的人偶看向唐蓝，“不是这样理解的，蓝儿……”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些什么，终究是没说上来。
“‘受光于庭户见一堂，受光于天下照四方’，哥哥，这个笼子太狭隘了。”
从那一刻起，唐岳恍然意识到，他握不住他的小妹了。
后来，王郅君欲把爱女嫁去边疆燕云，唐蓝知情后差点没将唐家大殿给翻了个底朝天。恰逢一位白衣少年潜入唐门偷取图谱，唐蓝为了自由身而与其做了一笔交易，最后竟是双双离去。
从此，唐门再无一个名唤唐蓝的大小姐，江湖上却出了一位第一美人明月心。
留守在唐门的唐岳还是每天做着他应做之事，只是再没有人需要他照顾了。
听说她最近在武林中名声大起，与一个叫公子羽的侠客双宿双飞，就是一对活脱脱的人中龙凤；听说她美若天仙却又神出鬼没，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于是江湖中开始流传各种关于她的传说和故事；听说她的追求者越来越多，甚至有人架起擂台摆足了架势要与公子羽一决胜负换取娇妻……
他是从哪儿知道她那么多事的。
唐岳每每想到这里，总是哑然失笑。
可知道又有什么用呢，他仍旧是不了解她的。
当年唐蓝以身犯险逃出蜀中唐门，唐岳以为她一直想要的就只是天地之大的那一份无拘无束的自由。
直到那日她和白衣人重返唐门，扬言要当选新门主，多少个唐门弟子上前阻拦，就有多少个头破血流。
唐岳陪着母亲居于御风高堂，听着弟子们的汇报，锁紧了眉头。她的功夫是长进了，可她知不知道，她手上多少鲜血，都是来自自家一同长大的兄弟姐妹。
“岳儿，担当。”
听着母亲的劝说他心头一紧，缓步走出大堂，亲自面对他的妹妹。
堂前那个熟悉的身影果然也在等着他。
“哥哥，我可以不杀你，让出门主之位就行。”分明是熟悉的声音，唐岳却分明听出了几分阴冷。只见明月心说着，突然一闪身向唐岳袭来。唐岳步步后退只防不攻，静静观察着她的攻势。
那不是唐门的武功，他看不懂，但以他常年习武的直觉。他知道，她每一步都是致命的杀招。
她分明是想要他死。
可他不明白。
最后他被迫使出冥河水，见两人跌倒在地，他对着明月心轻声问了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我想当，而恰好你不配当。”明月心哈哈大笑，神色张狂，眼底里有藏不住的哀怨。
那时候唐岳才明白，多年前不是他握不住小妹，是他从来就没有握住过她。
她可以为了达成自己想要的目的不顾一切代价，他则选择停留在一处只为一生安好与世无争，他们从根本上就是不一样的。
明月心二人走后巴蜀下了一场很大的雨，唐岳独自站在雨中想她说过的每一句话，一想就是一宿。
当天深夜，唐岳来到唐老太太的寝室，向母亲递了一封很长的书信，并跪下朝她深深地磕了三个头。
翌日王郅君宣布重新接管门中事务，唐老太太的脸颊似乎因疲惫而深陷，可安排起事来依然果断卓绝。
而另一边的唐岳待在深院中，开始认真钻研提升傀儡之术的方法，拿起刻刀的他像一名天生的巧匠，恍若苦修的僧人，不问世事。
只是偶尔还是会从宛如那儿听到一些消息。
比如她原来是青龙会二龙首，她行恶诸多成为武林公敌，她和公子羽被青龙会其他所有人背叛孤立……
到最后，他听闻八荒和百晓生合作准备在嘲天宫围剿二人。
他分明说了不再去关心那些杂碎的事了。每日观青竹饮香茶，与妻子共看闲云野鹤，他从小的那些志向，除了最后一条，都圆满达成了。似乎再没什么遗憾。
只是嘲天宫之战那日，唐岳最心爱的木偶突然啪嗒散架，大抵是太过潮湿的原因，再加上木头年岁已久，竟是无法复原。就像很多事情一样，再也没法回到原点。
彼时有年少的唐门子弟在院子前一边摘新雨后的竹笋，一边咿咿呀呀背着诗，“……受光于庭户见一堂，受光于天下照四方！”
长久不出门的唐岳听闻放下的傀儡，来到院前，“孩子，想出去看看吗？”
“想！”孩子眼中神采奕奕，满脸洋溢着初生般的喜悦。
“那就出去看看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