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郁独行》煜十八

9、番外二 白昼来临之前

　　这一生，阖家欢乐，儿女双全承欢膝下。老来病痛折磨却也显得那样微不足道。现已年过古稀，偶尔在摇椅上眯着眼看孙子孙女们打打闹闹，顾臣安突然惊觉自己年老了，最怀念的居然是第一次见陆以郁的时候。

　　夏日最是灼热，不满一岁的妹妹病故，母亲精神状况极差，正巧听闻郊边孤儿院最近卷出几宗虐童和人口贩卖的大案被侦破，父亲便起了收养个小女孩儿陪陪母亲的心思。

　　那孤儿院的确是惨败不堪，里面的孩子们个个面黄肌瘦，一听说有人要收养小孩，都流露出渴望的光芒来。而父亲在一旁和院长交谈，自己则百般无赖的到处晃悠，见花园那边花草正茂便起了玩心，在里面扑腾玩耍起来。无意间掀开了一株格外高大的植株，便看见了陆以郁微睁着眼朦朦胧胧的看向这边。

　　那时年少还不懂什么是美，只觉得这个女孩子软软糯糯的过分精致，自己蹲下来紧张极了，磕磕绊绊的和他介绍自己。拿出了自己最喜欢的苹果糖给他吃。

　　“小..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呀？我叫顾臣安..你可以叫我.臣安哥哥。”

　　那会陆以郁虽小，却也不亲人。撩着眼皮定定的看了他很久，才犹豫着接过糖果。一个字也不说，小手却直接试探性的牵上了他的手。他就在想，一定要让爸爸把这个可爱的小妹妹接回家去。

　　可后来自己却发现闹了个大乌龙，小妹妹变成了小弟弟。让他失落了好久好久。从那时起，自己就很喜欢往孤儿院跑，喜欢去给陆以郁送吃的玩的，喜欢牵着他软乎乎的小手带他在花园里藏起来两个人说悄悄话，喜欢带着他到处欢闹玩耍。而父亲也迟迟没有在孤儿院里选出个妹妹来。

　　孤儿院的孩子生来就是会更懂事可人些的，这是顾臣安依靠他小孩子的敏感察觉出来的事情。在爸爸会来的时候，孩子们总是会穿上自己最好看的衣服，带上甜甜的笑容围着他的爸爸。但是陆以郁却从来不那样干，他永远坐在最远的那个角落的高椅上摇着腿，静静的看着、看着。就像个高傲的王子，执着的守护住最后一片疆土。他也的确是王子，即使坐得最远、最偏僻。他也是最亮眼的。

　　也许是自己的潜移默化，或者是父亲对陆以郁的另眼相看。父亲居然放弃了小女孩而准备接他当养子。那天自己欣喜若狂的跑过长长的走廊，穿过阳光明媚的花园，越过低矮的小丘，最终在一棵矮树上找到了他。

　　听着自己激动到语无伦次的长篇大论，他只是歪着头想了想，最后低下头看着我，明亮的眼睛一动不动。

　　“那...如果去了你家。你会保护我吗？”

　　“那当然！！你就是我弟弟了！！我当然要保护你一辈子！”我拍着胸脯保证，骄傲的抬起了头颅。

　　陆以郁彼时宁静却又清澈的双眸信任的盯着自己，漏出几分柔软:

　　“ 既然这样的话,那就请接住我吧。”

　　说完，他便从树上跳了下来，自己心惊肉跳的去接，最后两人都摔个马大哈。

　　“噗哈哈” 摔了下来手脚流血，陆以郁却笑得更欢了，双眸眯起，露出洁白的牙齿。自己也跟着傻傻的笑起来。但那时的自己没想到，所有的美好都到此刻戛然而止。

　　收养不过半年，父亲就发现陆以郁对母亲的病情并没有任何积极意义，反而突兀的刺激到她的病情。母亲咬牙切齿的撕咬谩骂，仿佛是以郁的出现才导致了妹妹的死去。那几年:沉默孤僻的少年、歇斯底里发疯的母亲和长期不愿回家的父亲构成了自己的初高中时光。

　　到了叛逆期最尖锐的时候，自己甚至痛恨过为什么陆以郁要出现在他家里，破坏这一切？如果一开始领回来的是女孩儿就好了。

　　那些说过的话、承诺过的誓言全部在现实的狂风里撕碎。最后以陆以郁被送回孤儿院，转而收养一个女孩而告终。

　　母亲的病情最后也没有恢复过来，失去女儿的悲痛和产后抑郁把她折磨成了一个疯子。父亲依旧整日整日的不回家，而自己却在这种糟糕情况下学会了快速长大。

　　在与妹妹相依为命的几年里，想起过去自己把生活所有的苦难都统统推到另一个少年身上，他埋怨着、漠视着那个他说过要保护一辈子的人。想起最后自己用力关上的那道门，和门后渐渐看不见的少年。顾臣安心痛不止，后悔了。可是来不及了。

　　所以，自己把所有对陆以郁的愧疚和爱全部浇灌在女孩身上，看着她睁着天真信赖的眼眸喊自己哥哥。甚至、在这种羁绊里和她产生了爱情。

　　那个女孩就是宋茹。

　　再次见到陆以郁是猝不及防的，那个小时候眉目精致的小弟弟最后张成了俊美无双的青年，带着冷淡的神情在酒吧门口拒绝了别人的邀约。恶/欲黏稠的酒吧和他疏离矜贵的神情格格不入。一瞬间顾臣安感觉自己回到了小时候，隔着大半个孤儿院大厅望着高椅上的他。

　　很多情感簇拥上前，让他与他相认。他好想抱抱他，和他说声对不起，想对他诉说失去他的那些日子，再看一次他专注着盯着自己的眼神。

　　顾臣安一瞬间惊觉自己居然从未忘记过那些多年以前的小事。可小时候和大了终究是不同的。就像他未曾参与过他的现在，也没权利过问他的未来。顾臣安终究没有没有勇气上前去问一问，他到底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虽然后来通过他人层层关系，自己最终联系上了陆以郁。但是他永远都是不冷不热少言寡语的回答，让自己忍不住刺一刺他，再刺一刺他，好像看他恼怒看他生气，就能找回从前的他。

　　他想对他说好多好多话，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凶你的，我还是很喜欢你，和小时候一样。

　　他想说能不能给他一个机会去弥补，去实现他的诺言。他想牵他的手在孤儿院里走一走，想在他从树上跳下的那一刻稳稳的接住他再也不松手，还想带他去看最美的风景。

　　想对他说: 无论是春日的雨、夏天的风、秋季的叶、还是冬日的阳，都不及你眼眸里的光芒。

　　可这终究是不可能的了。

　　他要结婚了。

　　他想再见一见那个人。

　　他再也见不到那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