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阋妖栈GL》夕山燕归

13、江

　　这世间，一直都有那么一个流传了很久的传说——双生子。而谈到这传说中的“双生子”，没有一个人不是脸色骤变的，对于他们而言，双生子就是一种受诅咒的存在，也是一种可悲至极的存在。

　　而今日的人界宛城里，在这已是申时一刻的时候，周府的夫人历经千辛万苦终究是诞下皆为女娃的双胞胎，但这诞下的孩子，却让周府主人周沉渊陷入了两难的抉择当中……

　　他与自己的夫人是违背天理偷偷在一起的，如今孩子已安然降生，但这也同时代表着她们未来将要经历许多难以想象的磨难，可为人父母的她们什么也帮不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孩子深陷痛苦之中。他有些踌躇了，把孩子生下来的选择，究竟是对还是错呢？

　　这时，为夫人助产的稳婆将两个孩子一同抱了过来，周沉渊连忙小心翼翼地接过，当他看见那襁褓中两个孩子的模样时，这才发现自己的两个孩子竟是一人一妖！且肚脐左下角都带着一模一样的龙形胎记，那胎记显淡粉色，看样子大约有半个小指头大小。

　　一人，一妖；竟与那传说中的诅咒有着几分契合！周沉渊自嘲的笑笑，看来这也是上天给他们的一种惩罚，一想到以后这两个孩儿将要面临的一切，他心中竟有了给他们一个解脱的想法，如果把她们……那是不是她们就不用去经历以后的痛苦？

　　可血溶于水，周沉渊又怎舍得这般将夫人与自己诞下的孩儿抹杀？无奈之下，他只得将此事隐瞒下去，除了他和夫人以外，世上再无人知道此事。他疼爱地看着襁褓中两个孩儿水灵灵的大眼睛，其中波光粼粼，无意间便想起《珍珠泉铭》中的：“兹泉潆泓，冲瀜清澜，百步傍流，带垣通舟。”

　　“姐姐叫周清，妹妹就叫周澜罢。”因着姐姐是人族，妹妹是妖界龙族的关系，这名字对她们来说再合适不过了。而双生子的事情，他会瞒着世人，也会想尽一切办法让两个孩儿平平安安长大，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他周沉渊都会不惜任何代价保护孩儿们的。

　　周沉渊本以为，事情会按照他所想的顺利发展下去，可变故却在三个月之后发生了，妹妹周澜在子时被歹人偷走，而姐姐周清则开始日日夜夜发起高烧，一件接一件袭来的事情让夫妻二人猝不及防，慌得团团转。

　　后来周沉渊报了官，他和官府的人寻妹妹周澜寻了大半年都没有察觉到一丝踪迹，而姐姐周清则是被夫人李惠芷带去看了大夫，试图想办法压制周清身上的毒。

　　“这毒……恕老夫无能为力。”

　　“对不起，在下实在对小姐身上的毒没有办法。”

　　“请李夫人另找他人罢。”

　　不管登门拜访了多少次，找了多少个大夫，他们的答复都是一样的：无能为力。

　　最后李惠芷也只能抱着周清回到了府上，她失神的看着怀里嗷嗷待哺的孩儿，水蓝色的眼眸里隐约藏着些什么不安的情绪，而她怀里的周清也只是天真的看着自己娘亲，咿咿呀呀的晃着小手，轻轻攥着娘亲衣领不放，那眼神却像是氤氲着水雾似的，如同水波粼粼。

　　李惠芷见状，无奈的笑笑，她伸手抚摸着周清的脸颊，一下又一下，又俯下头亲吻了她的额，声音轻轻柔柔的响起：“阿清，为了救你和妹妹，娘亲这次必须要暂时离开你和你爹爹了。”

　　她轻轻地哼起了歌，那声音极其温柔，带着显而易见的疼爱。

　　“长亭柳依依，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长亭柳依依，伤怀伤怀，祖道送我故人，相别十里亭。情冣深，情冣深，情意冣深，不忍分，不忍分。”

　　但这不仅仅是唱给尚在襁褓中的周清的，而是唱给站在门外之人的。

　　没有当面告别，也没有留下什么书信，只依稀记得李惠芷哼完歌之后流下了眼泪。

　　当晚，李惠芷在府邸偏房里不见了身影，周沉渊进来的时候，只望见在床榻上熟睡的周清。

　　周沉渊心中悲伤，可他知道，自己的夫人不辞而别都是为了女儿，因为李惠芷是妖界龙族的三公主，她的身份不能声张，也不能被除了自己以外的人知道，为了营造出她失踪的假象而不被别人怀疑，她只能不告而别。

　　后来，周府的人都只知道李夫人和周澜小姐一样，突然间就失踪了，他们以为又是被什么歹人抓了去，一时间，不安和恐惧充斥在整个府邸当中，甚至还有些人因为害怕选择了离开。

　　周沉渊仿佛在一夜之间便老了十岁，头发都白了一大片，他叫来了交给了自己的妹妹周湘，把周清交给她去照料，而他则是日以继夜借酒消愁，把自己关在正房内闭门不出，就一直这样持续了六年。

　　刚到六岁的周清心疼爹爹，看着他在院子里借酒消愁，瘫在石桌上，自己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安慰他，于是只能紧紧抱着周沉渊的大腿，扬起一副可爱的笑容叫着：“爹爹……爹爹……”

　　周沉渊强打起精神，笑着揉了揉周清的头发，沙哑稳重的声音响起：“阿清乖，爹爹没事，阿澜去跟姨姨玩罢。”他口中的姨姨便是周沉渊的妹妹周湘，她待周清极好，常常陪着她玩，还会教她念书写字。

　　周清乖巧的应了一声好，便去书房寻姨姨去了。

　　周沉渊眯着双眸，看着孩儿蹦蹦跳跳远去的背影，怜爱地扬起了一副微笑，而后便趴在石子做的圆桌上不省人事了。等到下人前来唤他用膳的时候，这才发现周沉渊已是没了气息，自此再也没醒来过。

　　在周沉渊的丧葬上，周清牵着姨姨周湘的手，一边抽泣着一边断断续续说道：“爹爹，他是不是死了……爹爹……”周湘见状，只是摸了摸她的头，神色却是平静无比的：“人固有一死，阿清不妨节哀顺变，此后……就由我来照顾你。”

　　由于受到爹爹死去的打击，周清在此后的几天里，日日夜夜发高烧，浑身发抖发冷，更是有着难忍的疼痛感不断肆虐着全身，她咬着下唇忍耐着，眼角却溢出晶莹剔透的泪水来。

　　这个时候的她很想爹爹，也很想娘亲，很想妹妹。

　　可是，他们都不在这里，他们都不见了。

　　他们就这么把她一个人孤苦伶仃的丢在这里，让她经历着这莫大的痛苦。

　　***

　　江成庭带着黎霂白小姐二人直接进了偏房，那所谓的周家小姐正躺在榻上熟睡着，如此也方便了江成庭接下来的把脉，他走到那小姐身旁，轻念了一句“冒犯了”便伸出食指中指贴上了她的手腕，静心感受着她的脉搏。

　　周湘站在门口，静静地凝视着他们。

　　过了一会儿，江成庭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起来，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白小姐，又低下头看了一眼周家小姐，松开了把脉的手，启唇道：“不知为何才几日不见，周清姑娘身上的毒就已扩散到如此地步了。”话音刚落，白小姐微乎其微地蹙了一下眉头，她似是察觉了什么，嘴唇动了动，但到底什么都没说。

　　江成庭转过身来，面朝着周湘，他紧皱着眉说道：“若我没有算错，下次毒发应是会在明日辰时，不知夫人……可有找到另一位双生子？也就是传闻中消失已久的周澜姑娘，如果周澜姑娘尚在此地的话，只有她能救周清姑娘一命了。”

　　周湘愣了一下，她摇了摇头，眼神却有些遮遮掩掩的像是在逃避着什么：“还未，我已派人去寻了足足七十二日，可人界偌大，我等实在找不到她的踪迹，不知除了她以外，还有什么法子能救救阿清？哪怕延缓几天也是好的。”

　　“除此法外，无解。”江成庭喟叹了一声，“她自身的毒只能靠另一位双生子身上的毒来镇压，便是传说中的以毒攻毒，只有在毒发时刻互相苟合，才能将这毒镇压下来。”他像是又想到了什么似的，补充道：“我先前已飞鸽传书给堂主了，她针对此毒已有法子，只是需要半个月的时间，所以现下只能先找到周澜姑娘镇压周清姑娘身上的毒，才有可能解开二位姑娘身上的毒从而救她们一命。”

　　之后，他看向白小姐，戴着面具的脸上看不见任何表情，只瞧见他含着笑意的双眸，其中意味深长像是藏了些什么：“不知，白小姐和黎姑娘能否助在下一臂之力，同我一道去寻找周澜姑娘的下落？”

　　那身穿白衣的女人没有犹豫，反而爽快的应下了。

　　她甚至有一种感觉，江成庭似乎有话要跟她说，或者，他有什么希望让她知道。

　　见白小姐欣然应允，他轻笑出声，向周湘作出了告别礼之后便先行离开了，之后就停在周府门口等着她们二人出来。

　　周湘打量了一下白小姐，沉下脸色。

　　白小姐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心中念了一句妖法咒语，暗中在此地藏了自己的分身，之后便在周湘的注视下带着黎霂离开了周府，从大门走出来时她就看见了那青衣男子站在不远处，低着头像是在沉思着什么。

　　黎霂亦在望着他，眼神多有几分好感。

　　江成庭见白小姐黎霂二人走出来，连忙走上前去，轻声道：“其实我知道周澜姑娘的下落，但是……我不能跟周湘说，这原因我猜白小姐应是再清楚不过了，对吧？妖怪客栈掌柜的——白小姐？”

　　“看来你知道我是谁了。”白小姐点了点头。

　　“实在不巧，在下初次看见白小姐时就能感觉到白小姐身上强大的妖力，再加上白小姐一身白衣和那及腰的白发，自然很容易就能知道你是何人了。”江成庭笑道：“要知道，江湖上关于白小姐的传说实在太多太多了，先前我还想过要去妖界拜访一下洛阋妖栈，讨个稀奇古怪的珍宝玩玩，却不想竟会在此地遇上白小姐，这实在是在下的荣幸。”

　　“奉承之类的废话就不必多说了，方才我见你似乎有什么话要说，便都告诉我罢。”她有些不悦的挑了挑眉。

　　“我知晓白小姐来此地的目的。”江成庭似笑非笑着，“你来此地是为了寻找这世间最后一个盘古令，对罢？不过白小姐也算是找对地方了，盘古令就藏在周府的书房里，但没人能靠近书房，哪怕是丫鬟佣人都不能靠近书房，否则就会落得个人头落地的下场，实在残忍，你说是吧？”

　　盘古令、盘古令、又是盘古令！

　　每次听到这个词，黎霂都会觉得头疼不已，但她看见江成庭和白小姐正在谈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也不好去打扰，便只能忍着，同时听着他们之间的谈话，试图借此来转移注意力。

　　“现下周清姑娘已有十六岁，那毒到了十六岁再发作时会变得跟春药一样，只有找到另一个双生子才能互相以毒攻毒来镇压身上的毒，在此之前，周清姑娘所承受的疼痛和磨难都会比一般人家的小姐多得多……我实在无法想象她到底是怎么扛过那如同噬心一般的疼痛的，但是作为一个大夫，作为天药堂的副堂主，我想救她，哪怕倾尽所有，我都想救她。”江成庭说罢，叹了一口气：“但是……这其中似乎一直有人在捣鬼，一直有人在阻止我。”

　　“若我没猜错的话，那个人就是周府现在的夫人——周湘！”

　　***

　　好不容易熬过去，正昏昏沉沉之际，门外突然响起一阵咔嚓声，似乎有什么人踩到了东西，那让瘫软在床榻上的周清瞬间清醒了几分，她警觉地看向门口，发出的声音却在此时显得虚弱无力，就连喉咙都有些火辣辣的：“谁在外面……？”

　　过了一会，门外没有回声，应是府里的下人罢？想着，周清又陷入了朦胧之中，她浑身都被汗水浸湿了，衣服紧贴着身子实在不舒服，可是她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了，方才毒发的时候浑身都是刺骨般的疼痛，为了能够硬抗她不停的咬着自己下唇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下，现在下唇都被自己咬破了，从中溢出鲜血来。

　　门外，一阵略带稚嫩的男声响起：“实在抱歉，姑娘，我是住在隔壁的江成庭，方才我妹妹的拨浪鼓不小心被我丢到了这里，所以我贸然翻墙闯进了这里，只是为了找到拨浪鼓，如有叨扰到姑娘你还请……见谅，只要我找到拨浪鼓，马上就会走，日后也绝对不会再来这里。”

　　周清只觉迷迷糊糊的，她半阖着眼，有气无力的说道：“没关系……你找到就走吧……”

　　那声音又是响了起来，但与先前不同的是，其中竟带着几分关切之意：“姑娘你没事吧？我听你声音有气无力，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我阿爹是天药堂的药师，我也随他学了一些医术和炼药术，如果可以，我能帮姑娘把把脉，看看身子出了什么问题。”

　　她无声的笑了笑，道：“我身子无碍，江公子快些找到那拨浪鼓吧，莫要让我姨姨发现你了，否则我姨姨定会教训你一二的。”

　　站在门外的男孩沉默了一会，他点了点头：“好。”

　　这是周清与江成庭第一次相识，虽然在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样的相识并不算正式，但两人之间都互相对对方心生了几分好感，尤其是周清；对她来说，自从爹爹去世之后到现在的这两年来，一直没有人像他一样这样关心着自己，就连以前对自己颇为照顾的姨姨近日来也对自己冷漠了许多，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自己。

　　但那男孩突如其来的关切，让她心中一暖。

　　门外开始响起脚步声，他现在应是正在寻找那拨浪鼓罢？不过那脚步声怎么越来越轻了，难道他已经找到了吗？这么快啊……想着，周清便闭上双眸，沉沉的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天色有些蒙蒙亮，周清揉了揉眼睛，从床榻上起了身，身上的汗水不知在何时就干了，原本紧贴着身子的衣裳也没再贴着了，先前的疼痛感似乎也因为这次的歇息而一扫而空，但奇怪的是，原本充满清香的屋内此时被一阵淡淡的药草味取代，发现了这一点的周清不禁一愣，难道有什么人来过这里了吗？

　　但周清没多想，站起身走了出去。

　　一打开门，清凉的气息便扑鼻而来，眼前干干净净的小道上不留任何痕迹，但吸引视线的是，小道右侧紧靠着高墙的小亭里似乎有什么人在那里……周清眯了眯眼睛，定晴一看，那是一个与自己差不多大小的公子，此时正伏在石桌上，似乎睡着了。

　　眼见如此，周清只好小心翼翼地踱步着，如果那个公子真的是睡着了，她若是直接贸然前往肯定会吵醒他，所以为了不吵醒他周清只能一步两步轻轻的走过去。好不容易走到尽头，正要踏足小亭，那原本趴伏在石桌上的公子颤动了一下，吓得周清连忙顿住了步子。

　　过了一会，他依旧趴着，没有醒来的迹象。

　　周清叹了一口气，走到他对面坐下，细细端详着眼前这位公子的模样，看着看着便看痴了。

　　就连他苏醒过来的时候，周清都没反应过来。

　　“姑娘？”他望着周清，脸颊两边氤氲起淡淡的红晕：“看来你的身子好了一些。”

　　“啊？”周清有些茫然。

　　“先前我听姑娘声音虚弱，实在担心，未经姑娘允许就贸然进了姑娘的房间，也未经姑娘允许给你把了脉，还给你喝了我自己熬得药，作为大夫，我无法对一个病人坐视不管。”他抱歉性的说着：“所以，如果姑娘觉得冒犯，可以打我。”

　　周清听了这话，愣了一下，笑出了声。

　　“姑娘？”江成庭并不知道周清为什么会笑。

　　周清见他一副迷迷糊糊的模样，笑道：“小女子先谢过江公子的救命之恩，不知江公子年龄几何？小女实在好奇。”

　　“咳咳，我现在已经十二岁了。”江成庭害羞的说道；

　　“先前江公子还告知于我你的名姓，作为回礼我却忘了告知你，此行是小女子疏忽了。”周清俏皮的笑笑：“小女子姓周，名清，字益柔。我比江公子要小两岁呢。”

　　“周清？”江成庭呆呆的看着眼前女孩巧笑倩兮的模样，他轻轻说道：“很好听的名字。”

　　“谢谢江公子谬赞。”她笑的愈发明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