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烈的小鱼》淮恩

2、第 2 章 不一样的平

　　同聚会短暂的快乐相比，独自度过漫漫长夜的失落更加明显。
　　那天是何逸淮生日。他已经很多年不过了，但是照旧会给母亲打个电话，说声谢谢。母亲也是一成不变，“儿子生日快乐，记得吃鸡蛋和长寿面。”
　　J市，有他亲爸和继母的家，但不是他的家。
　　香港，有他亲妈和继父的家，也不是他的家。
　　每个月各回去一次，就像完成例行公务。其余的日子，等待他的只有那套小小的公寓。
　　起风了，迎接他的是飘摇的窗纱，满地的尘灰。下雨了，依旧是那幅白纱，湿透后垂坠，任由雨水在地板上蜿蜒穿行。
　　这些都没什么，第二天阿姨会来打扫。等不及的话他也可以自己动手，毕竟从中学起就在学校寄宿，没有他不会干的活儿。
　　大学四年，年年获得学校第一名奖学金；毕业后，进入父亲的公司，六年间从协助管理公司到独挑大旗，一步一个脚印走过来，他一直是大人眼中独立能干的全能哥哥，是弟弟妹妹的学习榜样。对，他还有一个同母异父的妹妹，辛遥。
　　最近小姑娘偷偷用她爸的手机发来信息：“哥哥，你记得答应过我圣诞节带我去迪士尼玩吗？”
　　何逸淮当然记得，因为忘了妹妹10岁生日不得不给的一个承诺。
　　他想起往年圣诞节研悦都有过港扫货，便拿起手机问她要不要同行。
　　“我以为你这个月不回去了呢，刚约了上官和他妹一起去玩两天，嘿嘿。”
　　“上官这朋友够意思，最近评职称不是忙得很吗，还陪你疯！”
　　“可不是，哪像某人只会开空头支票，哼！”
　　何逸淮讪讪地笑了，他确实曾经说过要带她到处玩玩，无奈要么没时间，要么没兴致，一拖再拖，最后干脆假装忘了这回事。
　　“行行行，这次带你玩个够，行了吧。”
　　回去肯定得面对母亲追根究底盘问黎媛媛和他分手的事，这简直比分手本身更让何逸淮头疼。
　　这个时候他又开始庆幸过的是独居生活，至少在当下他已经学会与孤独相处，但貌似还没get到回应母亲过分关心的技能。
　　所以他总是先打听好继父有没有在家，如果遥遥这个小机灵鬼也在那就太完美了，他们父女会默契十足地帮他躲开母亲的轮番轰炸。母亲看在眼里，却又拿他们没办法，只能自个摇头叹气。
　　按理说继父辛叔待他不薄，从来没有打骂过他，在他成年之前该给的零花钱没少过，甚至代母亲参加他的家长会，他们应该是一派父慈子孝，阖家欢乐的景象。
　　但或许正是因为太好，好得何逸淮时刻觉得自己只是这个家的客人，他的本分就是端端正正坐在一旁，不失礼貌地微笑着，看他们一家三口上演寻常人家的柴盐油米酱醋茶，直到他上了寄宿中学。
　　按照计划，24号上午一行四人在华满大厦前面的喷泉碰头，坐研悦的车出发。
　　何逸淮住得近，第一个到达。今天他难得作一回休闲打扮，白色t恤搭配花灰卫裤，外面罩着浅牛仔蓝色衬衫，斜挎一个黑色小包，看起来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像二十出头的小伙子。
　　没多久上官从不远处朝他挥手走过来，旁边跟着一个女生。
　　两人默契十足地抓住对方的手碰了下肩膀。
　　上官驰介绍说：“蒋迪恩。”又指了指何逸淮，“何逸淮。”
　　“原来妹妹这么漂亮，难怪你哥一直藏着掖着。”何逸淮歪着脑袋，弯腰凑前，逗小孩般看这个留学生头，戴棒球帽的妹妹。
　　蒋迪恩“刷”地一下脸红了，清了清喉咙，故作镇定一本正经地说：“没有没有，一般一般。”
　　一下把何逸淮逗乐了。
　　蒋迪恩暗暗腹诽这人什么眼神，真当我是小妹妹呀。
　　虽然她脸蛋圆，眼睛圆，还有一对小酒窝，但其实人家已经到了被催婚的年纪了。
　　这时研悦打电话来说快到了，让他们走到路边。
　　“你们俩不是亲兄妹吧，一人一个姓？”
　　“上回还真喝断片啦？说了本来是我师妹，后来认的干妹妹。”
　　何逸淮停下脚步，招呼落后的蒋迪恩跟上。
　　“师妹？这么说年纪跟我们差不多咯，还以为她很小呢。”他扫了一眼蒋迪恩的胸，衣服太宽松看不出什么来，只见一蹦一跳的。
　　蒋迪恩跑得气喘吁吁，心想自己这两三年果然锻炼得太少，20岁的脸40的身体。这个何逸淮倒是比上官靠谱，知道停下来等等她。
　　“迪恩妹妹，你去过香港吗？”何逸淮一脸温柔地看着她。
　　“没有。”她哪有那个空，谁都知道儿科医生是医院里头最忙最累而收入却成反比的。
　　“那你得跟紧了，我保证你去一次就会爱上。”
　　蒋迪恩挤出礼貌的微笑，点点头。
　　一部白色的车缓缓在他们身边停下，车门打开，正是研悦。
　　研悦亲切地跟素未谋面的蒋迪恩打过招呼，便启程前往就近的口岸。她开2/3路程，剩下的由上官开。至于更熟悉路线的何逸淮，没人敢劳烦他，毕竟谁也不想明天早上才到达目的地。
　　本来众人打算入住酒店，结果圣诞期间房源太紧张，只能订到一天的房间，加上何逸淮母亲盛情邀请，最后还是决定上何逸淮家叨扰。
　　在寸土是金的香港，继父辛叔能够在面朝大海的地段置两处产业，家境可见宽裕。
　　这个经济层级的人一有假期肯定要出去旅游，今年也不例外，但为了何逸淮兄妹俩的约定，辛叔特地把他们一家三口的南欧之行推迟一天出发。
　　“你呀，就知道宠着她，迪士尼哪天不能去！”何逸淮母亲一直认为小女儿让她爸爸宠坏了，越来越我行我素。
　　但她只骂丈夫，转身便笑着对儿子说：“遥遥一直念叨着你呢，明天陪她好好玩一玩。看见你们兄妹俩感情好妈妈就放心。”
　　从他们四人进门起何逸淮母亲就一直在暗中观察研悦和蒋迪恩，尤其是研悦，虽然跟她儿子是老相识了，但还是头一回上门，果然是个漂亮又爽朗的姑娘。
　　另一个女生则显得平凡了些，清秀文静，没有特别亮眼的地方，好在言行举止自然大方，既不怯懦也不造作。
　　一路过来何逸淮都是一口一个“迪恩妹妹”地叫，没想到正主不急旁人先急了。
　　遥遥扁着嘴控诉他，“叫我就肥妹，叫别人就dear妹妹，你还是我哥吗！”听得何逸淮一头雾水。
　　上官驰怕遥遥真哭了，解释说，“迪恩，不是dear。这个迪恩姐姐是我妹妹，我也喊她肥妹呢。”
　　蒋迪恩趁机表态：“既然遥遥不高兴，那就让你哥别再这么喊，好吗？”
　　遥遥懂事地说：“没关系，我听说上官哥哥跟我哥哥是好哥们，那上官哥哥的妹妹也就是我哥哥的妹妹，我不介意的。”说完对着蒋迪恩甜甜一笑。
　　“呵呵。”蒋迪恩快哭了。
　　这头回见面就“妹妹”前“妹妹”后的实在听着别扭，又碍于上官面子不好说什么，这下可好，彻底坐实“妹妹”身份。
　　这趟行程的具体安排是24号晚登太平山顶，然后转战兰桂坊，25号全天游迪士尼，26号上午海港城血拼，下午回程。
　　太平山海拔虽才五百多米，在香港岛上已经是第一高峰。山顶上设有观景台，可以360度俯瞰港岛各处景致，包括有名的维多利亚港湾。
　　上山之前研悦兴奋得不得了：“啊啊啊我终于要当一回山顶的朋友了。”遗憾的是这股劲儿除了大排长龙被消耗掉以外，山顶的冷风也助力把它吹得一干二净。
　　明明山下气温不低，一件薄外套足矣，怎么到了山顶就寒风瑟瑟，冻得人牙齿打架。
　　何逸淮把自己的衬衫脱下来给她，说：“顶一会儿，我们早点下去。”其实他也是第一次夜登山顶，没有经验。
　　蒋迪恩倒是带了一件衣服，是她背包里的必备品。
　　“迪恩妹妹，幸好你带了衣服，不然冷到了你哥肯定要怪我。”何逸淮不知几时从人群中挤到她身边，欣慰地说。
　　蒋迪恩左右张望了一下，本来在她一旁的上官跑研悦身边去了。
　　“你不冷吗？”
　　“还能坚持一会儿。怎么样，美不美？”
　　灯光璀璨的夜景看过不少，但是像眼前这样居高临下望去，满城灯火尽收眼底的还是头一回。尤其是这灯火经过特别打造，辉煌灿烂得宛如把全世界的光都聚焦在这座小岛上。
　　“你说这样像不像上帝视角看着人间？”蒋迪恩反问，“很美，很温暖。”
　　“很孤独。”何逸淮转过脸来，淡淡一笑，“上帝。”
　　蒋迪恩在他的笑里看到一闪而过的落寞，却又不明所以。
　　“看那边，星光大道，每年平安夜最热闹的地方，人多到恐怖，有一年我和几个朋友去了差点回不来。“他转过脸来，”知道多夸张吗？有一个朋友背包带子断了，有一个只剩一只鞋。”
　　蒋迪恩忍不住笑问，“那你呢，有没有丢东西？”
　　“那倒没有，就是让人吃了豆腐。”
　　蒋迪恩笑得更欢了，“什么人这么猖狂啊？”
　　“没看清。不过这样超大型的聚会也是难得的体验，你想去吗？”
　　“去吃豆腐吗？”蒋迪恩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
　　何逸淮先是瞪大眼睛，一脸难以置信，又假装害怕地往后退两步，“看不出来啊小丫头。”
　　蒋迪恩斜眼看他，抿嘴一笑，也不答话。
　　“走吧，喝两杯暖暖身子。”何逸淮抬脚准备找上官和研悦去，见蒋迪恩没反应，臂弯递过去，嘱咐“抓紧，别丢了”。
　　蒋迪恩犹疑了一下，还是握着拳头轻轻勾住了。
　　夜越来越深，熙熙攘攘的人群不减反增。”Merry Christmas “在耳边不停响起，陌生人之间也热情地互相祝福。
　　人潮涌动，蒋迪恩不得不五指用力抓住何逸淮胳膊。她小小的的掌心和他结实的肌肉间只隔着一层布料，温度从她这边传递过去。凉凉的，却让人心安。
　　好不容易找到上官和研悦一起返回山下，依然是无穷无尽的人，人，人。
　　蒋迪恩突然提出单独回去，原来是怕自己一身运动装去到酒吧格格不入。她本身就不是爱凑热闹的人。
　　其他三人自然不肯，非拉着她一家一家找未打烊的服装店，结果还真找到一家做游客生意的小店。
　　研悦两眼发光，显然比蒋迪恩还高兴，马上冲进去帮她挑选衣服。
　　面对琳瑯满目的各色吊带超短裙，上官驰发话了：“那个，适可而止啊，别太暴露了。”
　　“又不是你女朋友，管那么多！”研悦呛他。
　　话虽如此，她还是结合蒋迪恩的气质挑了一身小性感又不暴露的衣服。果然，蒋迪恩一穿出来就惊艳了众人。
　　上身是红色短款镶荷叶边下摆真丝衬衫，下身搭配低腰紧身铅笔裤，隐约可见小蛮腰，风情却又含蓄。
　　那头研悦和老板娘还在挑各种配饰往蒋迪恩身上招呼，这头两个男人已经担心起等会儿可能遇到的狂蜂浪蝶。
　　“你小子想追研悦的话可得抓紧点，”何逸淮顺势说道，“大把人围着转呢。”
　　“是吗？”上官驰倒也不否认。
　　“’华满之花’可不是白叫的！”
　　何逸淮嘴角微微上扬，他知道上官欲言又止的眼神想问什么，但他假装没看见。
　　女生们过来结束了他们的对话，继续狂欢夜的下一站。
　　兰桂坊的酒吧大多小而精，店内店外统统挤满人群，各色人种均有，招牌也都是英文的，一晃神有如置身国外。
　　他们径直来到何逸淮朋友参股的酒吧，提前打过招呼才有一张桌子留给他们。四个人点了三种酒，蒋迪恩的啤酒，研悦的鸡尾酒以及两位男士的威士忌。
　　上官驰叮嘱研悦：“悠着点，这酒后劲挺厉害的。还有，不能跟别的酒混着喝。”
　　研悦皱眉，“我说上官，刚认识你的时候觉得你挺酷的，怎么现在这么婆婆妈妈？”
　　“我怕你醉了我们两个抬不动你啊。”
　　研悦拍案而起，“岂有此理，姐100斤不到！”边说边扑上去抓他，“叫你污蔑我。”
　　一旁的蒋迪恩笑呵呵看着，她也觉察到了上官待研悦的与众不同，这哪还是护士妹妹们眼中那个又冷又酷的上官医生。难怪明明没有假期还特地请假，原来谜底在这里。
　　从四人进门起，酒吧各个方位就一直持续投来各种关注的目光，无不是在观察四人之间的关系。如果只是普通朋友，自然可以上前搭讪，如果是情侣关系，还是不要自讨没趣的好。
　　果然，半晌过后开始有人蠢蠢欲动。先是身材火辣的美女故意跟何逸淮来个擦肩而过，回眸一笑，后有热情似火的女郎直接上来就问上官可否请她喝一杯。
　　反观男士们，有心没胆，只敢远远地朝他们这桌举杯。这种情况倒是出乎他们意料，直到临走前，一名满脸通红的矮个男子畏畏缩缩地走了过来。
　　何逸淮跟上官驰本能地身体一挺，拦住男子。
　　男子不停地扶正眼镜，吞吞吐吐不知想说什么，然后就见他把一张卡片塞到何逸淮手里。
　　“不会吧，男女通杀呀你！”研悦给惊到差点被酒呛到。
　　男子这才用粤语说：“打扰了。我们一班同事在玩真心话大冒险，我抽到的大冒险要求……”
　　卡片上赫然写着——请陌生人在你脸上留下亲吻的印记！
　　“实在很唐突，但是我同事一定要我来你们这张台……”男子回头望了望，“做不到就要罚酒三杯，我一直输，就快顶不住了……”
　　何逸淮给三人翻译了一遍，大家都拿不住这话几成真几成假。
　　“反正打我们女伴主意就不行！”上官驰对男子冷冰冰说道。
　　男子可怜兮兮的目光在两个女生脸上游荡，失落中又带着一丝希冀，慢慢地，随着两人的沉默一点一点黯淡下去。如果这人是骗子，那真叫影帝级的骗子。
　　蒋迪恩忍不住开口：“别的不行，帮你喝酒怎样？”
　　“没问题，不过是一个人喝喔！”一个说着蹩脚普通话的男人从暗影中出现，伸手搭在矮个男子肩上。
　　研悦嗖地站起来，“你们可真是好同事啊！有这么整人的吗？”
　　“靓女，别激动嘛。玩玩游戏而已，玩不起就别玩咯，没人逼他的。对不对？”边说边在矮个男子脸上戏弄般拍两下。
　　研悦气愤得好像被欺负的是自己，绕过上官驰跟男人理论，任上官驰拉也拉不住。
　　不远处传来吱吱嘎嘎桌椅移动的声音，貌似有不少人往这边靠近。酒吧里其他客人纷纷看向这里，议论声越来越大。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矮个男子进退两难，加上酒劲发作，眼看就要瘫坐下去。
　　电光火石间有一只手抓住他胳膊，两片红唇猛地往他脸上一撞，众目睽睽之下制造出刺目的唇印，把当场所有人震惊得合不上嘴。
　　“哥们，希望我俩今晚都不会做噩梦。”
　　只见何逸淮拿着纸巾使劲地擦着嘴巴，就快擦破皮了都。
　　“你你你你这个不算……”
　　“怎么不算？卡片上只要求陌生人，可没指定男女。”研悦气势十足回道。
　　陌生人终于离开，平安夜的小插曲总算告一段落。
　　上官驰沉着脸，明显不赞成他们路见不平 ，拔刀相助。
　　何逸淮不理他，转头又是一脸温柔地看着蒋迪恩，“迪恩妹妹，刚刚没来得及跟你说拿口红做什么，是不是生气了？”
　　蒋迪恩摇头，“怎么会呢？要不是你，我和研悦都为难死了，夸你还来不及呢。”
　　“那可得使劲夸。这只就不要了，过两天再买只新的给你。”
　　后来何逸淮果然没有食言，在旅行的最后一天买了一模一样的口红还给她。
　　连同那只旧的，很长一段时间它们一直静静地躺在抽屉的深处，像被人遗弃的孤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