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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老房 脱那么干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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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雪萍给自己包扎伤口也是熟练工。她不用戴眼镜,在手电的不均匀灯光下就能完成清创消毒等一系列萧唯峥想想就觉得挺疼的高难度动作,而且完成得面不改色。
她裹好瘦伶伶的脚腕子上的伤,扯着纱布卷对充当灯柱的萧唯峥说:“办公桌第二个抽屉最里面有把剪刀。”
萧唯峥不喜欢翻别人抽屉,更何况手边就有能用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瑞士军刀,把里面的小剪刀抽出来:“用这个吧。”
万雪萍没有洁癖,对这些东西很随意,便接过他的刀,刚在纱布上比划好位置,眼前突然黑了。
夜盲的万雪萍有点迷茫地抬起头,就听萧唯峥说道:“不好意思啊,我手机没电了。”
虽然萧唯峥的手机是理论续航时间二百小时的国产板砖,但是实际使用并没有宣传页的数据的十分之一感人。不过这手机本身就已经从早到晚三卡三待地卖命一整天,萧唯峥中途也没充过电,现在又亮着LED灯持续工作了二十几分钟,和某些水果比起来,表现已经让人满意了。
万雪萍黑灯瞎火的实在是不知道自己的手机在哪,好在更大个儿的workstation永远在桌上,不需要瞎摸。她指示萧唯峥:“我桌上电脑应该是满电,打开电脑屏幕照明吧。”
萧唯峥不夜盲,相反视力还非常好。他借着月光毫无压力地打开万雪萍的电脑,问她:“PIN码?”
“2001。”
萧唯峥习惯性好奇:“这个数字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2001年是万友出事的年份,但万雪萍不想提。她笑了下,简短回应:“随便编的。”
万雪萍的电脑中规中矩到无聊。除了PIN码属于她自己,剩下的头像主题壁纸之类的都是windows系统自定义。待电脑解锁,跃入萧唯峥眼帘的是AutoCAD里一副几乎完工的小二楼模型。
万雪萍已经在借着电脑屏幕的亮光剪纱布,萧唯峥就开始百无聊赖地看图。
待万雪萍把多余的纱布打好结,萧唯峥也抬起头,眯着眼睛问她:“你接私活?”
万雪萍知道萧建刚和赵志远交情不错,不太想让萧大公子继续问下去,抬起头冷冷问:“我随便画图练练手,触犯法律么?”
萧唯峥一看万雪萍对这个话题这么有敌意,就明白这确实是私活了。看破不说破,还能做朋友。他马上顺着万雪萍说道:“当然不犯法。你想哪去了。咱们搞工程的,也讲究个熟能生巧。万工您这么高的水平都每天练手,我这样只剩下偷工减料钻空子的建筑工人真是自惭形秽。”
万雪萍忽略了他毫无诚意的马屁,右脚着地想要站起来。萧唯峥非常有眼色地赶紧过来搀住她的胳膊:“你要不先去床边坐着,我去给你打盆热水洗漱。这满地都是水,你小心你的伤脚着水。”
万雪萍犹豫再三:“我觉得我睡前不仅要洗漱,还得去上个卫生间。”
工地的卫生间都是蹲坑,以万雪萍这种一只脚不能受力的状况,想蹲下来上个厕所十分困难。萧唯峥也考虑到了这一点,很理所当然地问:“大号小号?小号的话用矿泉水瓶子解决吧。”他估计万雪萍不会乐意他搀着她遛鸟。
万雪萍咬了咬牙:“行,你把瓶子给我,先出去。等我叫你再进来。”她虽然没鸟,但还真的有用矿泉水瓶解决内急问题的技能。她在美国上学的时候喜欢户外,一个驴友是退伍女兵。这个独门绝技是女兵传授给她的。
万雪萍就着萧唯峥打回来的一盆温水洗漱的时候,闲得五脊六兽的萧唯峥又打开了话匣子:“你那个小二楼模型的结构很古老啊。中间那截大梁的设计,几十年前就没人用了吧。”
万雪萍还有点惊讶他短短几眼就看出自己图纸里的主要承重结构,也没打算瞒着他:“那个模型的原型是个民国小楼。”
萧唯峥挑眉:“但是布线和水暖很现代化。”而且几根大水管还上了亮黄色,萧唯峥想看不到都不行。
万雪萍点点头:“主承重和外观不变,看不到的能修补加固的地方动一动。修旧如旧,功能翻新。”
萧唯峥问道:“你去实地考察过吗?你有没有注意到你的管线有很多是需要刨墙的?”
万雪萍心说废话。人家找万雪萍翻修的目的就是把这些鸡零狗碎线头巴脑埋起来,不刨墙怎么埋?再说墙里原有的上下水管和铝线是一九七几年埋进去的,已经超期服役太多年,该换了。不过因为立了个“练手”的人设,万雪萍半真半假地说:“这图纸都是我的想象,都是练手用的,当然没有什么实地考察。”
萧唯峥耸了耸肩:“我想象中假如有主体结构是民国时候盖起来的楼,绝对经不起你这么折腾。承重梁要是木头,在临江这样旱季雨季湿度差距大的地方,早就变形得没眼看了。墙体要是红砖,早就风化得脆得像饼干一样。本身结构就不合理,材料又严重老化,主体不动的话,这就是个危楼。”
万雪萍愣了愣,没忍住说了实话:“那是市级文物保护单位,主体和外观不能改。”
萧唯峥乐了:“是文物就该静静放那供人观赏,非得要修个七通一平不是作死?临江市这么多有名有经验的大设计师,你知道这活是怎么落到你头上的吗?因为没人乐意做。实话告诉你,这楼我去年就去看过了,修不了。”
万雪萍又愣了愣:“但我有那个承重梁和砖墙的采样鉴定报告,虽然强度数据不太好,但是勉强过得了关。”
“承重梁光有强度有屁用?你去看看那根梁直不直、位置正不正呀。采样是梁上什么部分?在质地不均匀的木头上有代表性吗?那年头的红砖工艺有保障吗?采样了几块砖,方差多大?你跟我这盖房子的时候一丝不苟,怎么到那就成了勉强过得了关就行了?老房子一切都只能比我这更糟。不然你去算算近百年前农村土窑烧红砖工艺的repeatability(可重复性)和reproducibility(可复现性)?”
万雪萍还是第一次见到萧唯峥在建筑安全方面这么咄咄逼人,有些位置倒错的玄幻感。她所有的设计都来自理论数据,很多确实是刚刚过了“安全”的底线,没什么能反驳萧唯峥的。
萧唯峥也是第一次用“安全”二字把万雪萍呛得说不出话,有点得意地说:“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你那CAD模型的原图是我的稿子。这活是欧阳教授给你揽的吧?”
万雪萍从来不知道萧唯峥也擅长制图。她从教授那拿到的模型,每个维度都标有数据,该齐全的细节一样不少,该简明的数据毫不冗余,很多地方还有额外注释,是教科书级别的读者友好,以至于她一直以为是欧阳教授亲自画的图。萧唯峥一句话里让她惊讶的部分太多,她挑挑拣拣,先问了个最容易回答的:“你也是欧阳教授的学生?”
萧唯峥点头:“CE336,结构工程,欧阳的课。”
欧阳忱是伯克利civil engineering(土木工程)教授里唯一的临江人。临江市小,留学生和学者不像北上广那样多,所以相互之间都能叫出名字。欧阳忱是临江学生学者联谊会的名誉主席,自然和自己本专业的临江学生萧唯峥、万雪萍都是熟识。
万雪萍又问:“所以他一开始把这个工程介绍给了你?”
萧唯峥再点头:“去年吧。我去考察了一下,画了图,算了承重配重,说我非得换这根主梁不可,文物局不同意,就不了了之了。”
万雪萍是很尊敬欧阳忱的,马上说:“可是欧阳教授算过,理论上不是非得换。他觉得可行才把项目给我的。”
萧唯峥摊手:“欧阳教授的学术水平大家有目共睹,结构力学是毋庸置疑的行业大牛。但说句不恭敬的,他从同济到伯克利,二十多年见过的施工现场可能还没我一年见得多。我觉得好的工程师,不能只建建模算算数。那是纸上谈兵。No model is correct, but some are useful. (没有模型是正确的,但是一些模型有用。)计算结果用来做参考,没问题。只看计算结果,一定会出问题。建筑来不得半点空谈,只有亲手实践过的工程师才是好工程师。欧阳教授只能说是个好的科学家。“
这个说法倒是和万雪萍当年在读博和工作之间选择了工作的原因有点不谋而合的意味。她当时想要好好做建筑,但觉得不能只在象牙塔里做,一定要真正下场看看真实用户的需求。万雪萍有点泄气:“等我有机会去实地考察一下再说吧。但愿我这些图都没白画。”怎么说这也是近两个月的心血。
说话间她探身进蚊帐里收拾床铺。萧唯峥看到她从枕头下抽出一个kindle,又从被子里挖出来两个电暖宝。
萧唯峥为了表示对万雪萍干净床铺的尊重,脱掉了洗完澡刚换上的短袖短裤,只留了一条内裤。万雪萍收拾完床铺一回头,入眼就是在电脑屏幕的微弱亮光下影影绰绰的八块腹肌。她被吓了一大跳:“脱那么干净干什么?”
萧唯峥理所当然地说:“怕弄脏你的被褥。”
万雪萍捂着眼睛:“我被褥不怕脏,我眼睛怕。穿上穿上。”
萧唯峥很纳罕:你夜闯我宿舍的时候可是没在意过看别人裸体。我身上有的部分你都有(过),你害得什么羞?难道是被我的好身材打击到了?他这个纳罕只憋在了心里。时间已经很晚了,萧唯峥有点困,没打无谓的嘴炮,按照万雪萍指示又穿回了衣服。
万雪萍铺开画着卡通猫咪的被子,没好气地说:“我睡觉可是不老实,你晚上躲着我些。”
萧唯峥很不在乎地耸耸肩:“我跟工人们挤宿舍这么多年,什么奇葩睡相没见过?不会嫌弃你的。我睡觉不打鼾不流口水不磨牙不说梦话不梦游不乱动。跟我睡一张床保证不影响你的睡眠质量。”
万雪萍将信将疑,掀开被子睡进了靠墙那一侧。她可不想半夜翻身滚下床。
萧唯峥不客气地挤到她身后。因为床太小,又盖着一床被子,俩人不可避免地距离很近。万雪萍背对着萧唯峥都能感觉到他炙热的体温,并且能闻到草莓洗发水的香气。在背后活体暖炉的烘烤下,本来没有电暖宝很难入睡的万雪萍居然很快就沉入黑甜乡,而且一宿无梦。